第四十三章 艾莉亞

「兄弟?」艾莉亞不明白,「但你來自多恩,怎會跟瓊恩是親戚?」

「是乳奶兄弟,無血緣關係的。我小時候,母親大人沒有奶水,不得不讓薇拉餵奶。」

艾莉亞完全糊塗了。「誰是薇拉?」

「瓊恩·雪諾的母親,他沒告訴您嗎?她為我們效力有好多好多年,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

「瓊恩從不知道他母親是誰,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艾莉亞警惕地看了艾德一眼,「你認識她?真的?」他在開我玩笑?「如果你撒謊,我就揍你的臉。」

「薇拉是我的乳母,」他嚴肅地重複,「我以我家族的榮譽起誓。」

「你的家族?」真笨!他是個侍從,當然有家族。「你到底是誰啊?」

「小姐?」艾德似乎很窘迫。「我是艾德瑞克·戴恩……星墜城領主。」

詹德利在身後發出呻吟。「領主與小姐,」他用厭惡的語氣叫道。艾莉亞順手從樹枝上摘下一顆乾癟的酸果朝他丟去,砸在那顆笨鈍的牛腦袋上。「噢,」他說,「好疼。」他摸摸眼睛上方,「哪門子小姐會朝百姓扔東西啊?」

「壞的那種,」艾莉亞說,突然感到幾分懊悔,連忙轉回頭面對艾德。「抱歉,我不知您的身份,大人。」

「是我的錯,小姐。」他非常禮貌。

瓊恩有個母親。薇拉,她叫薇拉。她得記住,下次見面就可以告訴他。她不知瓊恩是否還會叫自己「我的小妹」。我已經不小了。他得換個稱呼。或許等到了奔流城,就給瓊恩寫封信,把艾德·戴恩說的告訴他。「有個亞瑟·戴恩,」她記起來,「是什麼‘拂曉神劍’。」

「我父親是亞瑟爵士的哥哥,還有個妹妹亞夏拉小姐——但我從來不認識她,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從白石劍塔頂跳進了大海。」

「她為何這麼做呀?」艾莉亞驚訝萬分地問。

艾德看上去很小心,似乎害怕艾莉亞也朝自己扔東西。「您父親大人沒告訴過您嗎?」他問,「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小姐?」

「沒有。他認識她?」

「勞勃成為國王之前,她在赫倫堡與您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相遇,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

「哦,」艾莉亞不知該說什麼,「她為什麼要跳進海里呢?」

「因為她的心碎了。」

珊莎會為真愛而嘆息流淚,但艾莉亞覺得那很笨。當然,她不能這麼對艾德講,不能這麼說他的親姑母。「是有人讓她心碎嗎?」

他猶豫不決,「也許我不該……」

「告訴我嘛。」

他不安地看著她,「據我姑母阿莉里亞說,亞夏拉小姐和您父親在赫倫堡相愛——」

「不會的。他愛我母親大人。」

「我肯定他很愛,可是,小姐——」

「他只愛她一個。」

「那他一定是在白菜葉子底下找到的私生子。」詹德利在後面說。

艾莉亞希望再有一粒酸果可以扔到他臉上。「我父親是個重榮譽的人,」她氣惱地強調,「而且我們又沒跟你說話。你幹嗎不回石堂鎮,讓那個女孩子敲響你的笨鍾呢?」

詹德利不予理會。「至少你父親將私生子撫養長大,不像我父親,我連他名字都不清楚。但我敢打賭,他是個臭烘烘的醉鬼,就跟我母親從酒館裡拖回家的其他男人一樣。每次她生我氣時都會說:‘若你父親在,就會狠狠揍你。’關於他我只知道這些。」他啐了一口。「嗯!如果他現在過來,也許我會狠狠揍他。我想他該是死了,而你父親也死了,所以他跟誰睡覺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艾莉亞而言,那有關係,儘管她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艾德試圖為冒犯她的事道歉,但艾莉亞不想聽,她用膝蓋一頂馬兒,離開兩個男孩。射手安蓋在前方不遠處騎行。她趕上去,「多恩人愛說謊,對不對?」

「他們以此聞名天下。」弓手咧嘴笑道,「當然,他們也這樣指責我們邊疆地人,僅此而已。有什麼問題嗎?艾德是個好小子……」

「他是個笨蛋,騙子!」艾莉亞離開小路,躍過一根腐爛的樹木,踏進河床,濺起水花,對背後土匪們的呼喊置之不理。他們不過想繼續撒謊。她想逃離他們,但對方人太多,而且熟悉地形。如果鐵定被抓,逃走又有什麼用呢?

最後是哈爾溫騎到她邊上。「你想上哪兒去,小姐?你不該獨自跑開,森林裡有狼群,還有更糟糕的東西。」

「我才不怕,」她說。「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說……」

「對,他也告訴了我。亞夏拉·戴恩小姐。這是個老故事,我在臨冬城就聽過一次,那時跟你差不多大呢。」他牢牢抓住她坐騎的韁繩,圈轉過來。「我懷疑其中毫無真相可言。即使有,又怎樣呢?你父親艾德大人與這位多恩的小姐相遇時,他哥哥布蘭登仍在世,並跟凱特琳女士訂了婚,所以他的榮譽並未遭到玷汙。比武大會是最令人熱血沸騰的場合,也許某天晚上,某個帳篷,某次幽會,誰說得準呢?幽會,親吻,也許不止於此,那又有什麼害處呢?春天來了,至少當時他們那麼想,而且彼此都沒有婚約。」

「但她自殺了,」艾莉亞不大確定地說,「艾德說她從一座塔上跳進了海里。」

「她是自殺了,」哈爾溫邊領她回去,邊承認,「我敢打賭,那是因為悲傷,別忘記,她失去了哥哥,傳奇的拂曉神劍。」他搖搖頭。「隨它去吧,小姐,他們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隨它去吧……還有,到達奔流城後,千萬不要把這些事告訴你母親。」

村莊的位置跟諾奇講的完全一致。他們在灰石馬廄內宿營,那兒只有一半屋頂保留下來,卻已比村裡其他建築物都多。這不是村莊,只餘焦石與骨骸。「這裡的居民都教蘭尼斯特殺了?」艾莉亞邊問,邊幫安蓋刷馬。

「不。」他指點,「看看石頭上的苔蘚多厚。很久沒人動過了。那兒有棵樹從牆裡長出來,看到了嗎?這地方很久以前就被洗劫焚燒啦。」

「誰幹的?」詹德利問。

「霍斯特·徒利。」諾奇是個駝背的灰髮瘦男子,出生在這附近。「這是古柏克伯爵的村子,當初奔流城宣佈支援勞勃,古柏克仍忠於國王,因此徒利公爵帶著火與劍殺來。三河之役後,老古柏克的兒子跟勞勃與霍斯特公爵講和,但死者已矣。」

接著是沉默。詹德利古怪地看了艾莉亞一眼,然後轉身梳理自己的馬。外面雨下個不停。「我們生火吧,」索羅斯宣佈,「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而且也潮溼得緊,不是嗎?非常非常潮溼。」

幸運傑克砍下牲畜欄當木柴,同時諾奇和梅利收集起引火用的草稈。索羅斯親自打燃火星,檸檬用大黃斗篷扇動,直至焰苗呼號盤旋。很快,馬廄裡變得熱烘烘的。索羅斯盤腿坐在火堆前,凝視進火焰深處,跟在高尚之心的時候一樣。艾莉亞觀察著他,期間他的嘴唇動了動,她覺得自己聽見他低吟,「奔流城」。檸檬邊咳嗽,邊拖著長長的影子來回踱步,而七絃湯姆脫下靴子,揉揉腳掌。「我瘋了才回奔流城去,」歌手抱怨。「老湯姆從沒在徒利家那兒交上好運。那萊莎趕我走山路,結果被月人部搶了馬和錢財不說,更搭上所有衣服。谷地騎士至今還嘲笑我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帶著一把豎琴走回血門。他們逼我唱過‘命名日的男孩’和‘沒勇氣的國王’才開啟城門,唯一的安慰是,有三個人給笑死了!從此以後,我再沒去過鷹巢城,而且決不再唱‘沒勇氣的國王’,哪怕給我全凱巖城的金子——」

「蘭尼斯特,」索羅斯叫道,「咆哮的紅色與金色。」他身子一晃,站了起來,走向貝里伯爵。檸檬和湯姆立即跟進。艾莉亞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歌手不停地瞟她,而檸檬憤怒地一拳打在牆上。這時,貝里伯爵比個手勢,讓她過來。她老大不願意,可哈爾溫的手搭在背心,將她往前推。她走了兩步,躊躇不前,充滿恐懼。「大人。」她等著貝里伯爵發話。

「告訴她。」閃電大王命令索羅斯。

紅袍僧侶在她身邊蹲下。「小姐,」他說,「真主讓我看到奔流城的景象。它仿如火海中的孤島,而那火焰是騰躍的雄獅,有著長長的緋紅爪子,猛烈地咆哮!一片蘭尼斯特的海洋,小姐,奔流城很快將遭到攻打。」

艾莉亞感覺肚子捱了一拳。「不!」

「親愛的,」索羅斯說,「聖火中沒有謊言。我能力有限,時而解讀失誤,但我認為這次沒錯:奔流城將被蘭尼斯特家圍困。」

「羅柏會打敗他們。」艾莉亞一臉固執,「像以前一樣打敗他們。」

「你哥哥或許已經離開,」索羅斯道,「還有你母親,我在聖火中沒看到他們的臉。老太婆口中的婚禮,在孿河城舉行———她有辦法獲得訊息,真的,睡覺時魚梁木會在她耳邊低語。如果說你母親去了孿河城……」

艾莉亞轉向湯姆和檸檬。「如果你們不抓我,我已經到了奔流城,我已經到了家!」

貝里伯爵對她的爆發不予理會。「小姐,」他帶著疲憊的謙恭道,「你有沒有親眼見過你舅公?‘黑魚’布林登爵士?或者他認識你?」

艾莉亞可憐地搖搖頭。她聽母親談起過黑魚布林登爵士,但若真遇到過他本人,那也在很小的時候,根本不記事。

「黑魚不可能為一個不認識的小女生付一大筆錢,」湯姆說,「徒利家的人個個多疑,迂腐不堪,多半認定我們是騙子。」

「我們可以提出證據,」檸檬斗篷堅持,「她,或者哈爾溫。奔流城離此很近,就把她扔到那兒去吧,收了錢,他媽的,就再也不用管了。」

「如果被獅子圍住怎麼辦?」湯姆反問,「他們巴不得把伯爵大人關進籠子,吊於凱巖城城頭。」

「我不會被抓,」貝里伯爵道。言下之意懸於空中。寧可戰死。他們都聽出來了,連艾莉亞也聽出來了,儘管閃電大王沒說出口。「然而,不能盲目行動,我要知道軍隊部署,狼和獅子兩方面都要知道。沙瑪瞭解一些情況,凡斯伯爵的學士知道得更多,而橡果廳就在附近。遣斥候打探期間,斯莫伍德夫人可以暫時提供住宿……」

他的話就像鼓點敲打在艾莉亞耳畔,突然之間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要奔流城,不要橡果廳;她要母親和哥哥羅柏,不要斯莫伍德夫人,或者什麼不認識的舅公。她轉身向門口衝去,哈爾溫試圖抓她胳膊,但她側身閃開,迅如蛇。

馬廄外面,雨仍在下,西方遠處閃著電光。艾莉亞竭盡最大速度飛奔,卻不知要去哪裡,只想一個人獨處,遠離人聲,遠離那些空洞的話語和無法兌現的承諾。我想去奔流城。是我自己的錯,離開赫倫堡時帶上了詹德利和熱派,如果一個人就好了,如果一個人,才不會教土匪們逮住,而現在就可以跟羅柏和母親團聚。他們根本不與我同一族群,如果是的話,絕不會離開我。她踏過一灘泥水,濺起無數水花。有人喊她的名字,也許是哈爾溫,也許是詹德利,但閃電後的雷鳴滾過山岡,淹沒了他們的聲音。閃電大王,她憤怒地想,他死不了才怪!

左方某處傳來馬的嘶叫。原來離開馬廄才不超過五十碼呀?可感覺上連骨頭都溼透了。她躲至一棟倒塌的房屋轉角,希望長滿苔蘚的牆能遮擋雨水,卻差點撞上一名哨兵。一隻鋼甲鐵手緊緊攫住她胳膊。

「你把我弄痛了,」她一邊在他掌握中掙扎,一邊喊,「放手,我正打算回去,我……」

「回去?」桑鐸·克里岡的笑聲如鋼鐵在石頭上摩擦,「見鬼,小狼女,你是我的了。」他一隻手將她提離地面,艾莉亞不停亂踢,桑鐸·克里岡卻渾不理會地拽她朝等在一旁的馬兒走去。冷雨抽打著他們倆,沖走她的喊叫,艾莉亞能想到的只有他曾問過的那個問題: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