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瓊恩

在村子邊緣,瓊恩面對面遇上一名斯迪安排的守衛。瑟恩人用古語低沉地說了些什麼,並用矛尖指指客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瓊恩猜測。但我屬於哪兒呢?

他走向湖邊,在一堵傾斜的土木牆邊發現塊乾燥的地方——那堵牆屬於一幢搖搖欲墜、大部坍塌的村舍——坐下來呆呆地望著雨點抽打的湖面。耶哥蕊特正是在這兒找到了他。「我知道這地方的名字,」她坐在他身邊,他說,「下次閃電的時候注意看塔頂,告訴我看到了什麼。」

「好,只要你喜歡,」她回答,然後續道,「一些瑟恩人聽見那兒有響聲,似乎是裡面傳出的喊叫。」

「多半是打雷吧。」

「他們說是喊叫。也許有鬼魂呢。」

那要塞黑乎乎地矗立在風暴中,而它所在的巖島四周,雨水不停地鞭擊湖面,看起來確實有點陰森森,像是鬼魂出沒之所。「我們可以過去看看,」他建議,「反正身子夠溼,不會更糟了。」

「游泳?在風暴中游泳?」她報以大笑,「是想騙我脫衣服嗎,瓊恩·雪諾?」

「為此還需要騙你?」他調皮地回答,「還是你根本連划水都不行呀?」瓊恩自己是個游泳能手,小時候在臨冬城的寬闊護城河裡學就的。

耶哥蕊特捶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就是半條魚,你會明白的。」

「半條魚,半頭山羊,半匹馬……你的一半也太多了,耶哥蕊特。」他搖搖頭,「我們不需要游泳,如果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我們可以走過去。」

她退後一步,瞪著他瞧。「在水上走?這是南方佬的哪門子巫術啊?」

「不是巫——」他剛開口,便有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劈落,打在湖面上。剎那間,世界如正午般明亮。雷霆爆裂,耶哥蕊特驚呼一聲,捂住耳朵。

「你看到沒?」瓊恩問,此時聲音已滾向遠方,夜晚再度黑暗,「看清了嗎?」

「黃色,」她說,「你指這個?頂上豎立的石頭有些是黃色。」

「那些石頭我們稱之為‘城垛’。很久以前,它們被漆成金色。這裡就叫‘后冠鎮’。」

湖對面那座塔又變回陰沉沉的模樣,黯淡的影子依稀可見。「那兒曾住著一位王后?」耶哥蕊特問。

「一個王后在那兒住了一晚上。」故事是老奶媽講的,但其中的梗概為魯溫學士所證實。「亞莉珊王后是‘仲裁者’傑赫里斯國王的妻子,他也被稱為‘人瑞王’,因為統治時期有好幾十年。但他坐上鐵王座時還很年輕,喜歡周遊全境。有一天,他帶著王后、六條龍及半數廷臣來到臨冬城,並跟北境守護商議國事,亞莉珊王后覺得無聊,因此乘她的龍‘銀翼’飛到北方去看絕境長城。這個村子是她路過的地方之一。她走之後,百姓們將要塞頂塗成金色,使其看起來像是她跟他們共度那一晚所戴的金冠。」

「我沒見過龍。」

「沒人見過。最後的巨龍一百多年前就死了。這是比那更早的事。」

「你說她叫亞莉珊王后?」

「人稱她為‘善良的亞莉珊’。長城上有個城堡‘王后門’就是為她而命名的,那裡從前叫‘風雪門’。」

「如果她真那麼善良,就該把長城推倒。」

不,他心想,長城保護著王國全境,抵禦異鬼……還有你們,親愛的。

「我有個朋友夢到過龍。他是個侏儒,他告訴我——」

「瓊恩·雪諾!」一個皺緊眉頭的瑟恩人出現在上方,「宋,馬格拿要。」瓊恩覺得這就是攀登冰牆前夜在山洞外找到自己的那個人,但無法確定。他站起身,耶哥蕊特緊緊跟隨——這點一直讓斯迪不滿。然而每次他要她離開,她總會回答:她是個女自由民,不是下跪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們發現馬格拿站在一棵從客棧大廳地板里長出來的樹下,俘虜跪在壁爐前,周圍是一圈亮出木長矛和青銅劍的瑟恩人。斯迪看瓊恩走近,沒有說話。積水沿牆流淌而下,雨點啪啪敲打仍附在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火堆裡升起盤旋的濃煙。

「他必須死,」斯迪馬格拿說,「你來動手,烏鴉。」

老人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野人中間望著瓊恩。雨水和煙霧中,僅靠那火堆的光亮,加上披的羊皮斗篷,他不可能看清瓊恩的黑衣。他究竟能看清嗎?

瓊恩拔出長爪。雨水沖刷著瓦雷利亞鋼劍,火焰沿刃面反射出陰鬱的橙光。燃起一小堆火,卻要了這老人的性命。他記起斷掌科林在風聲峽說的話:火是生命之源,也是取死之道。然而那是霜雪之牙,長城外沒有法律的荒野;這裡是贈地,受守夜人和臨冬城的保護。人們可以隨意生火,不必因此而死。

「還猶豫什麼?」斯迪說,「快動手!」

即使到這個關頭,俘虜也沒說話。他可以說「饒命」或者「您們奪了我的馬、我的錢和我的食物,就讓我留下這條命吧!」或者「不,求求您,我沒有做傷害您們的事!」……他還有其他上千種說法,或者哭泣,或者呼喚信仰的神靈。但什麼言語都救不了他,或許正因為明白這點,所以老人閉上嘴巴,以譴責與控訴的眼光望向瓊恩。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但眼前的老人毫無反抗。他不過是運氣不好。他是誰?來自何方?要騎那可憐的駝背馬去哪兒……在野人眼裡,全都無關緊要。

他是個老人,瓊恩告訴自己,五十歲,甚至有六十歲,比大多數人活得長。但瑟恩人會殺了他,不管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救不了。長爪彷彿比鉛還重,難以提起。那人繼續瞪他,眼睛像又大又黑的井。我會掉進這井裡淹死。馬格拿也在看他,他幾乎可以聞到猜疑的味道。這人一定會死,由我來殺,又有什麼關係呢?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長爪是瓦雷利亞鋼鑄成。跟「寒冰」一樣。瓊恩記起另一次行刑:逃兵跪在地上,腦袋滾落,雪地上明亮的鮮血……父親的劍,父親的話,父親的臉……

「動手,瓊恩·雪諾,」耶哥蕊特催促,「你必須動手,證明自己不是烏鴉,而是自由民的一員。」

「殺一個火堆旁的老人?」

「歐瑞爾也在火堆旁,你殺他卻很快。」她的眼神堅決而嚴肅。「你也打算殺我——儘管那時我還在睡覺——直到發現我是女人。」

「那不一樣,你們是戰土……是守望者。」

「對啊,你們烏鴉不願讓人發現,我們現在也一樣。一樣!快殺了他。」

他轉身背對老人,「不。」

馬格拿走上前,高大,冷酷,不懷好意。「我說要。我是指揮宮。」

「你指揮瑟恩人,」瓊恩告訴他,「管不了自由民。」

「我沒看到自由民,只看到烏鴉和烏鴉的老婆。」

「我不是烏鴉的老婆!」耶哥蕊特拔出匕首,快速跨出三步,抓住老人的頭髮,將腦袋向後一扳,割了喉嚨,從一邊耳朵劃到另一邊耳朵。即使死去時,那人也沒出聲。「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衝他大喊,將染血的刀扔到他腳下。

馬格拿用古語說了些什麼,也許是要瑟恩人就地處決瓊恩,但真相他已永遠無法知曉。閃電陡然劈落,一道耀眼的藍白光芒打在湖中央塔樓的頂端。他可以感覺到它熾烈的憤怒,雷聲降臨,震撼黑夜。

死亡咆哮著撲來。

閃電的強光令瓊恩看不清楚,但在聽見慘叫之前的剎那,他瞥到一個疾馳的影子。頭一個瑟恩人死得和老人一樣,血從撕裂的喉嚨裡湧出。然後閃光消失,影子轉身,一聲咆哮,又一人在黑暗中倒下。到處是咒罵、呼喊和痛苦的嚎叫。瓊恩看見大癤子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撞翻了三個人。是白靈,他瘋狂地想,白靈跳過長城來救我。接著,閃電又將黑夜變成白晝,他看到那頭狼踩在德爾胸膛,黑乎乎的血從口中流下。灰的。他是灰的。

黑暗隨著隆隆雷聲一起到來。狼在瑟恩人中穿梭,他們則用長矛亂刺。老人的母馬被屠殺的氣味刺激得發了狂,後腿人立,蹄子猛踢。長爪仍在手中,瓊恩·雪諾突然意識到,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狼身上,他砍倒第一個,推開第二個,劈向第三個。狂亂之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但無法斷定那是耶哥蕊特還是馬格拿。奮力控制馬匹的那位瑟恩人根本沒看見他,而長爪輕若鴻毛。他揮劍砍向對方小腿,感覺到鋼鐵劈開骨頭。野人倒下去時,母馬衝了出去,瓊恩左手抓緊鬃毛,一下子躍上馬背。腳踝被手攫住,他向下猛砍,然後看到波吉的臉在血泊中消失。馬兒人立,揚腿猛踢,擊中某瑟恩人的太陽穴,發出「喀嚓」一聲響。

隨後人馬開始狂奔。瓊恩沒有引導方向,只盡力伏在馬背上,穿越泥沼、雨水和雷電。溼草抽打著臉,一支長矛從耳際飛過。若馬跌斷腿腳,他們便會追上來,把我殺死,他心想,但舊神與他同在,馬兒沒事。閃電劃過黑暗的天頂,雷聲在平原上翻滾,吶喊在身後減弱消失。

午夜後,雨停止,瓊恩獨自徘徊在高高的黑草海中,右大腿痛得厲害。他低頭看去,驚訝地發現一支箭戳進大腿後面。什麼時候的事?他抓住箭桿,拉了一下,但箭頭深埋進肉中,越拔痛得越厲害。他試圖回想客棧中狂亂的景象,但只能記起那頭灰色的野獸,精瘦而可怖。它太大,不是普通的狼。冰原狼。只可能如此。他從沒見過行為如此之快的動物。就像一陣灰色的風……難道羅柏回了北方?

瓊恩搖搖頭。找不到答案,難以思考……那頭狼,那個老人,耶哥蕊特……這一切……

他笨拙地滑下母馬的背,受傷的腿頓時一軟,令他不得不嚥下尖叫。會很痛苦。然而箭必須弄出來,等待沒有好處。於是瓊恩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氣,往前推去。他悶哼,接著咒罵。實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我像頭被屠宰的豬一樣血流如注,他心想,但只能繼續,別無選擇。於是他滿心不情願地再度嘗試……很快又顫抖著停止。再來一次。這次他喊叫出聲,箭頭總算從大腿前面穿了出去。瓊恩將染血的褲子往後褪開,以便抓得更牢,然後皺緊了臉,緩緩將箭桿穿過腿部。他不知自己為何沒有暈厥。

之後,他抓著「戰利品」,躺在地上,靜靜地流血。太虛弱,走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如果不強迫自己動起來,很可能流血至死。於是瓊恩爬到淺溪旁——母馬正在那兒喝水——用冷水清洗大腿,然後從斗篷上扯下一條布,緊緊包紮起來。他把箭也洗了洗,拿在手裡仔細觀察。羽毛是灰的還是白的?耶哥蕊特用淡灰色鵝毛做箭羽。箭是她放的嗎?他不能怪她。不知她是瞄準自己還是瞄準坐騎。若那母馬倒下,我就完了。「幸虧腿擋在中間。」他喃喃道。

他休息片刻,讓馬去吃草。它沒遊蕩太遠,真不錯,否則他一瘸一拐地拖著傷腿,根本追不上。他好不容易才撐著自己站起來,爬上馬背。之前我是怎麼騎的,沒馬鞍,沒馬鐙,手裡還拿著一把劍?這又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遠處傳來輕微而沉悶的雷聲,但頭頂的烏雲已經散開。瓊恩抬頭搜尋,找到冰龍星座,然後調轉馬頭,向著北方的長城和黑城堡進發。膝蓋頂上老人的馬,大腿肌肉便一陣劇痛,令他抽搐。回家了,他告訴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為何心底如此空洞?

他一直騎到黎明,繁星如無數隻眼睛,向下俯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