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瓊恩

地上到處是松針和被風吹落的樹葉,彷彿一層棕綠色地毯,卻為雨水所浸透。

落葉在腳下咯吱作響。光禿禿的大橡樹、高聳的哨兵樹和成片計程車卒松矗立在旁。又一座古老圓塔位於山崗,裡面空空的,牆壁爬滿厚厚一層綠苔蘚,幾乎直達塔頂。「這些石東西是誰修的?」耶哥蕊特問他,「國王嗎?」

「不,是曾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修築的。」

「他們後來怎麼了?」

「死了,或是離開。‘布蘭登的饋贈’數千年來都有人耕種,但隨著守夜人軍團的縮減,沒有多餘人手用於犁地、養蜂或種植果園,因此許多田地和廳堂被荒野重新佔據。‘新贈地’本有村落和莊園,其中稅收供養著黑衣弟兄,或以貨物,或以勞動,提供食物衣衫。但這些大多也不存在了。」

「他們是傻瓜,離開這樣一座好城堡。」耶哥蕊特評論。

「這只是一座塔樓。某個小領主曾帶著家族和效忠他的武士住在這兒,掠襲者到來時,便會燃起烽火報警。真正的城堡,比如臨冬城的塔有這個的三倍高。」

她似乎認為他在編故事。「沒有巨人托起石頭,怎能造得那麼高呢?」

傳說「築城者」布蘭登正是憑藉巨人的幫助才建起臨冬城,但瓊恩不想把話題弄複雜。「人們可以建比這高出許多的城堡。舊鎮有座塔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築,比長城還高呢。」他看出她不相信。如果我可以向她展示臨冬城……為她摘一朵玻璃花園的花,與她在大廳裡歡宴,給她看坐在王座上的國王石像。我們可以在溫泉裡洗澡,在心樹下愛撫,讓舊神看護我們。

甜美的夢……但臨冬城永遠不是讓他給人展示的。它屬於他哥哥,北境之王。他姓雪諾,不姓史塔克。私生子,背誓者,變色龍……

「也許以後我們可以回到這兒,住在那座塔裡,」她說,「你想不想這樣,瓊恩·雪諾?以後?」

以後。這個詞像長矛般刺入他心房。戰爭以後。征服以後。野人突破長城以後……

父親大人談論過提拔新領主,安置在廢棄的莊園,作為抵擋野人的屏障。這一計劃需要守夜人讓出贈地裡的一大片區域,但叔叔班揚相信可以說服莫爾蒙總司令,只要新領主們向黑城堡納稅,而非向臨冬城。「但那是春天的夢想,」艾德公爵說,「而凜冬將至,縱然許以土地,也無法吸引人們前往北方。」

若冬天來去得快,而春天緊接著降臨,我也許會被選中,以父親的名義佔據這些塔樓之一。然而艾德公爵死去,班揚叔叔也失了蹤,他們設想的屏障再也不會實現。「這兒屬於守夜人。」瓊恩說。

她嗤之以鼻,「沒人住在這兒。」

「他們是被掠襲者趕走的。」

「那他們就是膽小鬼。想保住土地,就該留下來戰鬥才對。」

「也許他們厭倦了戰鬥。厭倦了每晚上閂,琢磨叮噹衫之流會不會破門而入,擄走妻子。厭倦了收獲或任何可能擁有的傢什都被你們盜走。搬到掠襲者所能達到的範圍之外會比較安逸。」倘若長城淪陷,整個北境都將遭受掠襲者的侵擾。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們只搶女兒,不搶妻子。再說,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你們霸佔整個世界,然後築起長城,將自由民擋在外面。」

「是嗎?」瓊恩有時會忘記她是個十足的野人,每到這時候,她的言行就會主動提醒他,「什麼意思?」

「諸神創造世界給人類共享。然而所謂的國王們帶著王冠和鋼劍到來,宣稱那全是他們的。‘這是我的樹’,他們說,‘你不能吃上面的蘋果。’這是我的河,你不能在這兒捕魚。這是我的森林,你不能過來打獵。這些是我的土地,我的流水,我的城堡,我的女人,把你們的手拿開,否則休怪我剁了它。當然啦,朝我下跪的話,我也許會讓你們嗅一嗅。你們稱我們是賊,但賊至少得敏捷、機智和勇敢。下跪的人只會下跪。」

「哈瑪和骨頭袋子可不是為魚或蘋果而掠襲。他們掠奪長劍和斧子,香料、絲綢與毛皮,攫取能找到的每枚硬幣、每枚戒指和每隻珠寶杯子,夏天搶酒,冬季搶肉,任何季節都搶女人,並將她們擄過長城。」

「那又怎樣?我寧願被強壯的男人偷走,也不要被父親嫁給懦夫。」

「說是這麼說,但你怎知道對方是好是壞?若被討厭的人偷走怎麼辦?」

「要偷走我,他必須敏捷、機智和勇敢。這樣他的兒子也會又強壯又聰明。我為什麼要討厭這樣的人呢。」

「也許他從不洗澡,臭得像頭熊。」

「那我就把他推進河裡,或者潑桶水到他身上。不管怎麼說,男人不該聞起來像花。」

「花有什麼錯?」

「沒什麼——對蜜蜂而言。上床嘛,我要這樣的。」耶哥蕊特伸手勾他馬褲前褶。

瓊恩握住她手腕。「如果偷走你的人是個酒鬼呢?」他堅持,「如果他粗暴殘忍呢?」他使勁捏緊,加以強調。「如果他比你強壯,又喜歡狠狠揍你呢?」

「那我就趁他睡著時割他喉嚨。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像鰻魚一樣扭動,掙脫了他。

我懂,你打骨子裡是個十足的野人。當他們一起歡笑、一起接吻時,這點很容易忘記。但隨後其中一人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於是他會突然記起他們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堵牆。

「男人要麼佔有女人,要麼得到匕首,」耶哥蕊特告訴他,「每個女孩小時候都從母親那兒得到了教誨。」她挑戰似地揚起下巴,晃晃濃密的紅髮。「而且人們不能佔有土地,正如不能佔有海洋和天空。你們下跪之人自認為可以,曼斯會讓你們知道並非如此。」

這話很是英勇自豪,卻十分空洞。瓊恩回頭瞥了一眼,確定馬格拿聽不到。埃洛克、大癤子和麻繩丹跟在身後幾碼處行走,但都沒留意。大癤子正抱怨他的屁股。

「耶哥蕊特,」他壓低聲音說,「曼斯贏不了這場戰爭。」

「他能!」她堅持,「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你從沒見過自由民打仗!」

自由民打起仗來像英雄還是像惡魔,取決於你的交談物件,但說到底是一回事。他們憑著魯莽的勇氣,為榮耀而戰。「我絲毫不懷疑你們的勇敢,然則戰爭需要紀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曼斯終將像以前的塞外之王一樣失敗,而當他失敗時,你們會死!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耶哥蕊特看起來非常生氣,他甚至以為她要打他。「我們所有人,」她說,「你也一樣。你現在不是烏鴉了,瓊恩·雪諾。我曾發誓說你不是,所以你最好不是。」她將他推向後面一棵樹的樹幹,就在這衣衫襤褸的佇列中間,拼命接吻,嘴唇緊貼。瓊恩聽見山羊葛利格的聳恿,還有人哈哈大笑,但他渾不理會,也回吻向她。終於分開時,耶哥蕊特臉上泛著紅暈。「你是我的,」她輕聲說。「我的,就像我也是你的。如果要死,就一起死好了。凡人皆有一死,瓊恩·雪諾,但首先得好好地活。」

「是的,」他的聲音含糊不清,「首先得好好地活。」

聽到這話她咧嘴笑笑,讓瓊恩看到彎彎曲曲的牙齒,他現在居然有點喜歡起那些牙齒來。你打骨子裡是個十足的野人,他再次想到,心口有種沮喪悲哀的感覺,握劍的手不禁開開合合。倘若耶哥蕊特知道他的心思,會怎麼做呢?倘若拉她坐下,告訴她自己仍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仍是守夜人的漢子,她會不會背叛他?他希望不會,但不敢冒險。太多人的安危取決於他,得設法趕在馬格拿之前抵達黑城堡……假設能找到機會逃跑的話。

他們通過灰衛堡南下,該要塞已被廢棄了兩百年,而一個多世紀之前,巨大的石階梯就已崩塌,即使如此,下來也比攀登容易。斯迪率隊由此深入贈地,以免遭遇守夜人的巡邏隊。山羊葛利格帶路,繞開少數幾個尚有人居住的村子。行進途中,除開一些四處分散、像石手指般伸向天空的圓塔,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跡。穿越陰冷潮溼的丘陵和強風吹刮的平原,沒人監視,沒被發現。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斷掌吩咐,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他跟他們騎了無數里格,如今又改為步行,他跟他們共享鹽和麵包,還與耶哥蕊特同床共枕,但仍不受信任。瑟恩人日日夜夜地監視,提防任何背叛。他無法脫身,然而過不多久,一切就太遲了。

跟他們一起作戰,科林死在長爪之下以前如是說……好在迄今為止,情勢尚不至於此。哪怕奪走一個弟兄的生命,我就會迷失,就會永遠越過絕境長城,再也無法回來。

每天行軍之後,馬格拿都會召他來提一些關於黑城堡的尖銳而精明的問題,以瞭解守軍情況和防禦工事。瓊恩在敢於說謊的地方騙他,有時則佯作不知,但山羊葛利格和埃洛克就在旁邊,他們知道得不少,足以讓瓊恩警惕。太過明顯的謊話將暴露意圖。

真相十分可怕。除開長城本身,黑城堡沒有防禦工事,連木柵欄和土堤都無。而所謂的「城堡」不過是些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其中三分之二業已塌陷損毀。至於守軍,熊老出擊時帶走兩百人。有人回來嗎?瓊恩無從得知。城中約剩四百人,多半是工匠和事務官,並非遊騎兵。

瑟恩人是堅毅的戰士,比尋常野人更有紀律性——無疑這是曼斯選擇他們的原因。而與之相對,黑城堡的防禦者包括盲人伊蒙學士,照料他的半盲事務官克萊達斯,獨臂的唐納·諾伊,醉醺醺的賽勒達修士,聾子迪克·佛拉德,「三指」哈布,老文頓·史陶爵士,還有霍德、陶德、派普、阿貝特及其他曾跟瓊恩一起受訓的男孩們,他們的指揮官是胖胖的總務長、紅臉孔波文·馬爾錫——莫爾蒙總司令缺席期間,由他擔任代理城主。憂鬱的艾迪照「熊老」配莫爾蒙的樣,為馬爾錫取了個外號叫「石榴老」。「等哪天你在戰場上跟敵人堂堂正正地交手,就會發現他是你最需要的人,」艾迪以一貫陰沉的聲調說,「他會幫你把對方人數點得清清楚楚。那傢伙是個活算盤。」.

倘若馬格拿出其不意地襲擊黑城堡,將是一場血腥屠殺,那些男孩還沒明白過來,就會在睡夢中死於床上。瓊恩必須警告他們,但怎麼做呢?他從未被派出去徵集或打獵,也沒被允許單獨站崗。他還為耶哥蕊特擔心。他不能帶走她,但若將她留下,馬格拿會要她為他的背叛負責嗎?兩顆已跳動如一的心……

他們每晚共用一張毯子,入睡時總有她的頭枕在胸前,紅髮輕蹭下巴。她的體味成了他的一部分。她彎彎曲曲的牙齒,她的乳房握在手中的感覺,她嘴巴里的滋味……是他的快樂,也是他的無奈。無數個晚上,躺在耶哥蕊特溫暖的身軀旁,他疑惑地想,不管自己生母是誰,父親大人想必也有同樣的感覺吧?耶哥蕊特設好陷阱,曼斯·雷德將我推進去。

每天和野人一起生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去履行必須履行的責任。他要想方設法背叛這些朝夕相處的人,而一旦找到方法,他們就會因此而死。他不能接受他們的友誼,正如他不該接受耶哥蕊特的愛情。然而……瑟恩人講古語,很少跟瓊恩交談,但賈爾的掠襲者們、那些攀登冰牆的壯士就不同了。起初並非情願,但他逐漸開始瞭解這些人:精瘦安靜的埃洛克,愛交朋友的山羊葛利格,男孩科特和波吉,制繩子的麻繩丹。其中最糟的是戴爾,一位與瓊恩年紀相仿的馬臉少年,他會如夢似幻般地講述打算去偷的那個野人女孩。「她是幸運的,跟你的耶哥蕊特一樣火吻而生喲。」

瓊恩只好忍住不開口。他不想知道德爾的女孩,不想知道波吉的母親,不想知道「頭盔」亨克位於海邊的家鄉,不想知道葛利格探訪千面嶼上綠人的渴望,也不想知道一頭駝鹿怎樣趕著「手指腳」上樹。他不想聽「大癤子」講屁股上的癤子,不想聽「石拇指」能喝多少麥酒,也不想聽科特的小弟懇求他不要像賈爾那樣死去。科特本人不超過十四歲,卻早已給自己偷到老婆,並且有個孩子即將出世。「也許他將出生在某個城堡裡,」那男孩誇口,「像領主一樣,出生在城堡裡哦!」他對看到的「城堡」十分入迷,實際上那只是些嘹望塔。

瓊恩不知白靈現在在哪兒。他去了黑城堡,還是跟狼群一起在森林裡逡巡?他感知不到冰原狼的存在,甚至在夢裡也做不到,這讓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切斷了。縱然身邊有耶哥蕊特,他仍感到孤獨。他不想孤獨地死去。

那天下午,樹木變得稀少,他們沿緩緩起伏的平原向東進發。青草長到齊腰之高,株株野麥隨風輕曳。白天大多數時間溫暖明亮,然而,到得日落時分,烏雲從西方壓來,很快吞噬了橙色的太陽,萊恩估計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他母親是森林女巫,掠襲者們都認定他有預言氣象的天賦。「附近有個村子,」山羊葛利格告訴馬格拿,「離這兒兩三里地。我們可以在那兒過夜。」斯迪立刻同意。

等到達那地方,天早已黑暗,風暴開始肆虐。村子坐落在湖邊,很久以前就被廢棄,所有房屋都已倒塌,甚至那木結構的小客棧也倒了一半。過去,旅人看到它定會十分寬慰,而今這沒屋頂的廢墟卻怎麼也讓人高興不起來。我們在這兒得不到遮蔽,瓊恩沮喪地想。每次閃電劃過,都能看見湖中央小島上矗立著一座圓形石塔,但沒船,過不去。

埃洛克和戴爾躡手躡腳地前去偵察廢墟,後者幾乎立刻就回來了。斯迪當即止住佇列,派出十幾個瑟恩人,手持長矛,一路小跑往前行。這時瓊恩也發現了:閃爍的火光映紅了客棧的煙囪。我們並非唯一的訪客。恐懼像蛇一樣纏繞在他心中。他聽見一聲馬嘶,然後是呼喊。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科林的吩咐……

戰鬥剛開始就告結束。「只有一個人,」埃洛克回來報告,「一個老頭跟一匹馬。」

馬格拿用古語大聲發號施令,二十個瑟恩人分散開來,圍住村子,其餘部下則於房屋之間巡察,確保沒人躲在雜草叢或亂石堆裡。掠襲者們擠在那沒屋頂的客棧,互相推攘著向壁爐靠近。老人用來點火的斷枝所產生的煙似乎比熱量還多,但在這樣一個狂暴的雨夜,哪怕一點點暖意都令人舒心。兩個瑟恩人將老人推到地上,搜查他的隨身物品,另一個牽了他的馬,還有三個在翻他的鞍囊。

瓊恩走開了。一個爛蘋果在腳下碾碎。斯迪會殺了他。馬格拿在灰衛堡就宣告過,遇到任何下跪之人,都要立刻處死,以確保他們無法示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這是否意味著,必須沉默無助地看著他們割開無辜老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