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布蘭

「夏天不會有事的,」梅拉保證,「那不過是一個人騎一匹疲憊的馬。」

碩大的雨點開始敲擊石頭,逼他們退回下一層,這舉動來得十分及時,因為片刻之後,暴雨便嘩啦啦地降落下來。透過厚厚的牆壁,也能聽見雨點抽打湖面的聲音。他們坐在圓形空房間裡,四周的黑暗逐漸凝聚。北邊陽臺面對廢棄的村子。梅拉匍匐出去,窺探湖對面,看那騎馬的人究竟怎樣。「他在客棧廢墟避雨,」回來之後她告訴他們,「似乎在壁爐裡生了堆火。」

「我們也生火就好了,」布蘭說。「我好冷哦,樓梯下面有破損的傢俱,我們可以讓阿多把它劈開取暖。」

阿多喜歡這個主意。「阿多。」他滿懷希望地說。

玖健搖搖頭,「生火就有煙。從這座塔裡冒出的煙很遠都能看到。」

「如果有人看的話,」她姐姐爭辯。

「村裡就有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便足以將布蘭出賣,若他不是好人的話。昨天還剩半隻鴨子,吃了睡吧。到了早晨,對方就會繼續上路,我們也一樣。」

玖健總是拿主意,讓大家照著做。於是梅拉把鴨子分成四份——那是她前天在沼澤裡出其不意地用索網逮住的。冷的不如剛烤出來又燙又脆的好吃,但至少能填肚子。布蘭和梅拉分享胸脯肉,玖健吃大腿,阿多吞下翅膀和爪子,每咬一口就哼哼著「阿多」,一邊舔手指上的油。今天輪到布蘭講故事,他給他們講了另一個布蘭登·史塔克,「造船者」布蘭登,曾經航向落日之海的彼端。

等鴨子吃光,故事講完,黑夜已然降臨,而雨仍在下。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夏天遊蕩了多遠,有沒有抓住一頭鹿呢。

塔裡灰濛濛的,漸漸轉為漆黑。阿多焦躁不安,走來走去,圍著牆壁一圈又一圈地踱步,每轉一圈就往廁所裡張望一下,彷彿忘了那是什麼。玖健站在北面陽臺邊,躲進陰影裡,望進黑夜和大雨。北方某處,閃電劈過天空,瞬間照亮了塔樓內部。阿多跳將起來,發出驚呼。布蘭數數,等待雷聲,數到八的時候,雷聲才響起。阿多大喊:「阿多!」

希望夏天不會也那麼害怕,布蘭心想。臨冬城獸舍裡的狗總是害怕雷雨,就跟阿多一樣。我該去安撫他……

電光再次閃亮,這次數到六雷聲就來了。「阿多!」阿多再次呼喊,「阿多!阿多!」他抓起劍,彷彿要跟風暴戰鬥。

玖健發話,「安靜,阿多。布蘭,告訴他不要喊。你能拿走他的劍嗎,梅拉?」

「我可以試試。」

「阿多,噓——」布蘭說,「安靜點兒。別傻乎乎地喊阿多了。坐下。」

「阿多?」他相當溫順地將長劍交給梅拉,臉上卻滿是疑惑。

玖健回身面對黑暗,他們全都聽見他倒抽一口冷氣。「怎麼了?」梅拉問。

「村裡有人。」

「我們見過的那個?」

「不,有武器的人。我看到一把斧子,還有長矛。」玖健的語調從未如此符合自己的年齡,就像個小男孩的聲音。「閃電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在樹下移動。」

「有多少?」

「很多很多,數不清。」

「有沒有騎馬?」

「沒有。」

「阿多,」阿多聽起來十分驚恐,「阿多。阿多。」

布蘭自己也有點害怕,但不想在梅拉麵前表現出來。「如果他們到這兒來怎麼辦?」

「不會的。」她坐到他旁邊,「他們為什麼要過來?」

「為了避雨,」玖健陰沉地說,「除非風暴馬上停止。梅拉,你能不能下去閂門?」

「我連關都關不上。木頭彎曲得太厲害。好在他們無法穿越鐵柵欄。」

「他們可以。只需砸掉鎖或絞鏈,或像我們那樣爬上殺人洞。」

閃電再度撕裂長空,阿多嗚咽起來。緊接著,一記響雷滾過湖面。「阿多!」他邊厲聲叫喊,邊用雙手捂住耳朵,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地轉圈。「阿多!阿多!阿多!」

「別!」布蘭喊回去。「別再叫阿多了!」

沒用。「阿阿阿阿多!」阿多哀號。梅拉試圖抓住他,讓他安靜,但他太強壯,只需聳肩就把她推到旁邊。「阿阿阿阿阿阿多多多多多多多!」閃電填滿天空,馬童尖聲呼叫,玖健也在叫,他衝布蘭和梅拉大喊,要他們讓阿多閉嘴。

「安靜!」布蘭驚恐地尖呼,阿多從身旁踉踉蹌蹌經過,他伸出手去夠阿多的腿,伸出去,伸出去……

阿多步履蹣跚,卻突然閉上了嘴巴,緩緩地把腦袋轉來轉去,然後盤腿坐到地板上。雷聲轟然響起,他彷彿根本沒聽見。四人坐在黑暗的塔樓裡,幾乎不敢呼吸。

「布蘭,你幹了什麼?」梅拉低聲說。

「沒什麼,」布蘭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撒了謊。我鑽進他體內,就像鑽進夏天那樣。有一瞬間,他成為了阿多。這嚇著他了。

「湖對面有情況,」玖健說。「我看到有人指著塔樓。」

我不能驚慌失措。我是臨冬城的王子,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幾乎快要長大成人了,而且還是個狼靈,不是瑞肯那樣的小男孩。夏天就不會恐懼。「也許那不過是安柏家的人,」他說,「或是諾特家、諾瑞家或菲林特家,從山上下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守夜人的弟兄呢。他有沒穿黑斗篷呀,玖健?」

「夜裡所有衣服都是黑色,王子殿下。閃電來去太快,我無法分辨穿的什麼。」

梅拉警惕地說,「黑衣弟兄就該騎馬,不是嗎?」

布蘭不以為然。「沒關係,」他自信滿滿地道,「就算他們想過來也沒辦法。除非有船,或者知道那條堤道。」

「堤道!」梅拉揉亂布蘭的頭髮,親吻他的前額,「親愛的王子!他說得對,玖健,他們不知道堤道的事,即便知道,也無法摸黑過來。」

「但夜晚終會結束,若他們逗留到清晨……」玖健沒把話說完。過了片刻,他道,「他們在往先前那人點的火堆裡添柴。」閃電劃過天空,光亮充滿塔樓,將人們統統鏤刻成陰影。阿多一邊前後搖晃,一邊哼哼。

那明亮的一剎那,布蘭感覺到夏天的恐懼。於是他閉上雙目,睜開第三隻眼,男孩的外皮像斗篷一樣滑落,他將塔樓拋在身後……

……發現自己身在雨中,低伏在灌木叢內,肚裡填滿鹿肉。頭頂的天空被閃電撕破,雷聲轟轟隆隆。爛蘋果和溼樹葉的味道幾乎掩蓋了人類的氣息,但那氣息仍舊存在。他聽見硬皮革摩擦碰撞的聲音,看到人們在樹下走動。一個拿棍子的人踉踉蹌蹌地走過,頭上蒙著一張皮,使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冰原狼遠遠繞開,來到一片滴水的荊棘叢後,上面是蘋果樹光禿禿的枝權。他聽到人類說話,雨水、樹葉和馬匹的味道之下,傳來尖銳而強烈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