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提利昂

它比他料想中輕。他拿它上下翻轉,終於明白其中原因——世上只有一種金屬可以打造得如此細薄,同時還不失致命的威力,這些波紋,都是鍛治時千錘百煉的印記。「瓦雷利亞鋼劍?」

「對,」泰溫大人道,語氣裡透出極度的滿足感。

終於到手了,父親?瓦雷利亞鋼劍是稀世之寶,流傳至今的只有幾千把,其中約有兩百在維斯特洛大陸,但沒有一把屬於蘭尼斯特家族,父親每每為之扼腕。古代的凱巖王有過一把著名的瓦雷利亞巨劍「光嘯」,後來國王託曼二世帶它前去瓦雷利亞進行那愚蠢的冒險,人劍便雙雙失落。提利昂的小叔叔吉利安,那位活潑的叔叔,也於八年前在尋找族劍的旅途中一去不返。

泰溫公爵至少三次找到王國中窮苦潦倒的家族,提出願用重金購買對方的瓦雷利亞鋼劍,但均被回絕。世家望族樂意與蘭尼斯特家族結親,然而族劍之事,無可商量。

提利昂不知這把如何得來。重新打造的麼?世上知道如何鍛冶瓦雷利亞鋼的武器師傅屈指可數,而製造這種物質的秘密早在末日降臨古瓦雷利亞時便告失傳。「色澤挺奇特,」他將劍在日光下翻轉,品評道。大多數瓦雷利亞鋼劍都沉暗乃至於黑,但這一把除了暗色,還蘊涵了一股深沉的紅。兩種色彩相互交割,每道波紋各不相同,好似暗夜和血紅的波濤在互相搏鬥。「怎麼回事?我沒見過這樣的劍。」

「我也沒見過,大人,」武器師傅說,「我必須承認,顏色不在意料之中,我很驚訝自己能做出這樣的成品。您父親大人要我將劍染成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我便遵令而行。其中過程非常艱苦,瓦雷利亞鋼異常頑固,正應了我們匠人間那句俗話‘撼山易,撼古劍難’。我用了幾十道咒語,一點一點將紅色滲進去,而它持續抵抗,好象能吸收一切顏色。所以您看,這些波紋有的黑,有的紅,就是這個緣故。兩位蘭尼斯特大人,若是您們不滿意,我可以再試一次,只是時間上——」

「不必,」泰溫公爵說,「這樣就好。」

「緋紅的劍會更漂亮,但說實話,現在這樣卻有攝人氣勢,」提利昂道,「奇幻的美讓它無與倫比,我想,這把劍真正做到了世上無雙。」

「不錯,」武器師傅伸手到桌上,解開油布,拿出第二把劍。

提利昂放下喬佛裡的劍,拿起另一把。兩把劍即便不能稱為孿生兄弟,也必定是近親。只是後者比前者更厚重,寬度和長度分別增加了半寸和三寸。兩者的力度和色澤完全相同,共同擁有黑紅兩種波紋。這第二把劍從劍柄到頂端開了三道深深的血槽,國王的劍只開了兩道。小喬的劍柄裝飾更華美,兩頭嬉戲的怒吼金獅,用紅寶石的爪子互相搏鬥,但兩者的握柄皆包裹了精加工的上好紅皮革,圓頭是黃金獅子頭。

「神兵,」即便握在提利昂這樣的菜鳥手裡,這把劍也彷彿有了生命,「它的平衡感真是無以復加。」

「這把是給我兒子的。」

不用問是哪個兒子。提利昂默默地放下詹姆的劍,心裡不禁好奇羅柏·史塔克會不會放哥哥回來。父親一定得到了什麼訊息,否則怎會專門鑄劍呢?

「你乾得很好,莫特師傅,」泰溫公爵誇獎武器師傅,「去吧,總管會支付一切費用,別忘了,劍鞘上要用紅寶石。」

「是,大人,您真是太慷慨了。」對方將兩把劍重新放入油布包裹,夾在腋下,隨後跪地。「能為首相大人服務,真是無上的榮幸,這兩把劍,我將在國王成婚的前一天獻上。」

「不可誤期。」

隨後衛兵護送武器師傅離開,提利昂爬上凳子。「瞧……一把給小喬,一把給詹姆,而您的侏儒兒子連把匕首也沒有。這不太公平吧,父親?」

「所得的金屬只夠打造兩把劍,三把是不成的。你想要匕首,去軍械庫隨便挑就好。勞勃收集了一百多把上等貨。別的不說,單吉利安送他做結婚賀禮的那把就是奇物,刀刃鍍金,握柄是象牙,圓頭則為藍寶石。來自異域的東西也很豐富,這十幾年來,海外諸國使節摸透了勞勃的脾氣,每次都獻上寶石匕首和鑲銀劍。」

提利昂微笑:「想討好勞勃,他們不如獻上自己的女兒咧!」

「沒錯。他雖愛匕首,但一生中只使用過一把,那是小時侯瓊恩·艾林送他的。」泰溫公爵揮揮手,示意不再談論勞勃國王及他的匕首。「你去河濱視察,情況如何?」

「一片狼籍,」提利昂道,「甚至還有死人死馬未被埋葬。重開港口之前,務必疏通黑水河,因為到處都是沉船。此外,四分之三的碼頭亟需修繕,許多部分必須徹底拉倒重建。整個魚市完全毀滅,臨河門與國王門被史坦尼斯的攻城錘損毀,得著手更換……費用合計起來,十分龐大。」你不是拉屎都有黃金嗎,父親?快快找個地方方便吧。他想這樣說,但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巴。

「找錢是你的事。」

「是麼?上哪兒找?我告訴過你,國庫早就空了。事實上,我們連鍊金術士和鐵匠的賬都沒結清,瑟曦居然還要我負責喬佛裡婚禮一半的費用——想想看,那七十七道該死的菜,一千位賓客,裝滿鴿子的巨型派餅,歌手,戲子……」

「鋪張自有鋪張的用處。這是向全天下展示我們凱巖城富裕和力量的最好機會。」

「那麼,費用應當全記在凱巖城賬上。」

「到底怎麼回事?我見過小指頭的帳本,經由他的打理,財政收入比伊里斯時代整整提高了十倍。」

「你不見開支增加多少!勞勃揮霍錢財就跟他揮霍‘種子’一樣慷慨。此外,小指頭的錢多半是借的——對此你應該很清楚才對,他從你這兒借得最多。不錯,他的確生財有道,可惜增加的財富又為貸款的利息所抵消。你願意勾銷國庫拖欠蘭尼斯特家族的債務嗎?」

「當然不行。」

「那麼,照我看來,七道菜完全足夠,賓客數目也應縮減到三百人。事實上,不要什麼跳舞的熊也能舉辦一次美滿的婚禮。」

「這樣的話,提利爾家會把我們當吝嗇鬼。我的決心不變,操辦婚禮和河濱重建的事都必須執行,假如你找不到錢,我就換一個財政大臣。」

如此迅速的去職將讓提利昂無顏見人。「……媽的,我去找!」

「這是你的職責。」父親說,「此外,你還得把你老婆的床找到。」

他果然知道了。「我知道它在哪兒,謝謝你的關心。這件傢俱放在窗子和壁爐之間,上面有天鵝絨罩子和鵝毛床墊。

「我很高興你沒忘記。下一步,你要試著去了解和征服這張床上的女人。」

女人?她還是個孩子。「是八爪蜘蛛在你耳邊嘀咕,還是應該感謝我親愛的老姐呢?」瑟曦自己的床上秘密提利昂從未洩露,他還以為她不會過分到這般地步呢。「告訴我,為何珊莎所有的侍女都是瑟曦的人?居然連我的臥室都不放過,簡直噁心透頂!」

「你不喜歡誰,儘可以趕走重新僱,這是你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利。我關心的只是你何時能履行婚姻義務,這件事……說實話,令我有些困惑。你和妓女亂搞是出了名的,這個史塔克家的女孩究竟有什麼問題?」

「我他媽的把雞巴插進誰的身體關你什麼事?」提利昂質問,「珊莎還小。」

「還小?她哥哥一死,她就是臨冬城的主人。你越早佔有她,就離北境之主的地位越近,關鍵在於讓她懷孕。需要我提醒嗎?沒有完滿的婚姻是可以隨時廢除的!」

「那是總主教或宗教會議的事,我看不必擔心,咱們親愛的總主教大人不過是個橡皮圖章,叫他說一他不敢說二,比月童還聽話。」

「或許我該把珊莎·史塔克交給月童才對,至少他知道怎麼對付女人。」

提利昂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夠了,我聽夠了這些關於我老婆的議論。既然說到這個,為何不談我老姐即將來臨的婚禮?記得——」

泰溫公爵不讓他說完,「梅斯·提利爾拒絕讓他的繼承人維拉斯迎娶瑟曦。」

「拒絕咱們家可愛的瑟曦?」提利昂開始感到有趣了。

「當我首度提議時,提利爾大人似乎並不反對,」父親說,「但一天之後,一切就全變樣了。都是那老太婆的功勞,她使出百般解數嚇阻他兒子。據瓦里斯說,她告訴公爵,你姐姐年紀大又放蕩,不配她寶貝的獨腿孫子。」

「瑟曦或許會喜歡上他咧,」提利昂微笑。

泰溫公爵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這次提議,她不知情,我也不準備讓她知道。從今往後,對我們家族而言,這件事從未發生過,記清楚,從未發生過。」

「是嘛?」提利昂懷疑父親會讓提利爾公爵在將來的某個時刻為此「還債」。

「眼下問題的本質並沒有變,你姐姐必須嫁出去,但物件該換誰?我有幾個候選人——」他還不及說,便傳來扣門聲,一名衛兵通報派席爾大學士求見。「請他進來,」泰溫公爵道。

派席爾拄著藤杖,顫巍巍地走近來,行到中途,他死死瞪著提利昂,目光好似能凝固牛奶。他曾謂為可觀的白鬍子——被某人不幸地削掉後——如今變得稀疏而脆弱,只剩幾根難看的粉色髮絲垂在下巴。「首相大人,」老人一邊說,一邊極盡所能地彎腰鞠躬,「黑城堡又有信鴉過來。我們可否私下談談?」

「不必,」泰溫公爵揮手讓國師落座,「提利昂可以留下。」

噢噢噢,是嘛?他揉揉鼻子,凝神傾聽接下來的話題。

派席爾清清喉嚨,咳嗽了半天。「這封信和上次一樣,由那個叫波文·馬爾錫的人送出。他自稱代理城主,信上說,莫爾蒙大人發現大批野人正兼程南下。」

「長城之外的土地能供應的人口殊為有限,所以——」泰溫公爵不為所動,「——這種警告真是陳詞濫調。」

「可是,大人,這回莫爾蒙的報告從鬼影森林裡傳來,他說自己正遭到攻擊。此後不久,信鴉們紛紛歸還,但沒一隻綁有資訊,因此這個波文·馬爾錫認為莫爾蒙大人和守夜人的巡邏隊已遭不測。」

提利昂相當喜歡老傑奧·莫爾蒙,喜歡他粗魯的幽默和會說話的鳥。「訊息可確定?」他問。

「不能確定,」派席爾承認,「基於莫爾蒙的隊伍無一歸來的事實,波文·馬爾錫推測他們悉數為野人所殺,而野人的目標正是長城。」他伸手到袍子裡取出一張信紙,「這是信的原件,大人,發給五位國王,懇求將能蒐羅到的人手全部調撥給他。」

「五位國王?」父親頗為不悅,「維斯特洛只有一個國王,這幫穿黑衣的白痴想從陛下這裡討點便宜,先懂得識時務再說。你回信的時候,告訴他,藍禮丟了性命,而其他幾個不過是叛臣賊子。」

「他們會了解的,大人。長城畢竟地處偏遠,訊息閉塞,」派席爾伸伸脖子,「那麼,馬爾錫的要求怎麼辦呢?似乎應該召開御前會……」

「毫無必要。所謂的守夜人軍團,不過是小偷、雜種、殺人犯和鄉野匹夫的集合,他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當然,若有人約束,也能收歸我用。目前就是機會,莫爾蒙死了,他們得有個新司令。」

派席爾陰險地看了提利昂一眼,「您真是一語中的,大人,我正好有合適人選,傑諾斯·史林特。」

提利昂可不喜歡這提議。「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向來由黑衣兄弟們自行選舉,」他提醒他們,「而史林特大人只是個新人,我很清楚他的情況,正是我把他送去的。短短時日,他怎可能超越前輩們當選呢?」

「因為,」父親緩緩地說——那聲調似乎在嘲諷提利昂的單純,「他們若不乖乖選他,就一個援兵也得不到。」

媽的,這招好狠,提利昂傾身向前,「但是父親,請聽我一言,傑諾斯·史林特實在是個無能之輩,影子塔和東海望的長官都比他強。」

「影子塔的守備隊長來自海疆城的梅利斯特家,東海望的則是位鐵民。」很明顯,泰溫公爵不相信他們能為他所用。

「傑諾斯·史林特是屠夫之子,」提利昂繼續規勸父親。「你自己也告訴過我——」

「我記得我說過什麼,但黑城堡不是赫倫堡,守夜人也不等於御前會議。每樣工具都有其專門的用途,而每個任務都需要專門的工具。」

提利昂為父親的固執而惱火,「聽我說,傑洛斯大人是個名不副實的惡棍,況且誰出價高,他就會倒向誰。」

「我把這視為他最大的優點,試問誰能比我們出價更高呢?」他轉向派席爾,「立刻去寫信,告訴他們喬佛裡國王對莫爾蒙總司令以身殉職的高尚行為感到無比欽佩,並致以誠摯的哀悼,遺憾的是,由於叛臣賊子四處作亂,一時抽不出多餘人手。但只要後顧無憂,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因此守夜人軍團必須以行動來維護王權。在信的末尾,告訴馬爾錫,代陛下向他忠實的朋友和僕人——傑洛斯·史林特大人——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是,大人。」派席爾點點滿是皺紋的頭,「您真高明,我即刻去辦。」

我真該削下你的腦袋,而不是鬍子,提利昂心想,我真該把史林特和他親愛的朋友亞拉爾·狄姆一起推到海里去。至少在銀舌西蒙身上,我沒有犯下同樣的錯誤。看見了嗎,父親?他想宣告,看見我學得多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