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提利昂

「我有話單獨和孩子們談談,」眾人起立後,泰溫公爵說,「你也留下,凱馮。」

重臣們順從地告辭。瓦里斯率先出門,走在最後的是提利爾和雷德溫。當議事廳內只剩四個蘭尼斯特,凱馮爵士關上大門。

「財政大臣?」提利昂矯柔造作地說,「乖乖,誰靈光一現的主意啊?」

「培提爾大人自己的想法,」父親說,「我正好順勢推舟,國庫早該掌握在我們蘭尼斯特手裡。怎麼,你不是要我給你安排要職嗎,究竟能不能勝任?」

「當然能。」提利昂道,「怕只怕其中有詐。小指頭既狡猾又有野心,我不信任他,你也別信任他。」

「他為我們贏得高庭的支援……」瑟曦開口。

「……還把奈德·史塔克賣給了你。沒錯,我很清楚他的行徑,只要有利可圖,他會同樣迅速地出賣我們。錢財和刀劍都不能交到這種人手中。」

凱馮叔叔不以為然,「我們蘭尼斯特不是史塔克。你就放心接任大臣一職吧,凱巖城的金子……」

「……縱然多,但都是從地裡辛辛苦苦挖出來的。而小指頭的錢似乎能憑空誕生,只需指頭輕輕一撮。」

「是啊,親愛的弟弟,他的本領比你高超許多喲。」瑟曦用怨毒的甜美口吻說。

「小指頭是個騙子——」

「——和你一樣。烏鴉還嫌八哥黑。」

泰溫公爵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夠了!無休無止地爭吵,你兩個就不覺得丟臉嗎?都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給我注意點風度!」

凱馮爵士清清喉嚨。「讓培提爾·貝里席統治鷹巢城,總比萊莎夫人其他追求者要好。約恩·羅伊斯、林恩·科布瑞、霍頓·雷德佛……哪個不是野心勃勃,驕傲難馴?小指頭固然狡猾,但出身寒微,武藝不精。想想看,谷地諸侯決不會接受他作為主君,明爭暗鬥不就在眼前?」他望向哥哥,待泰溫公爵點頭後,便又續道,「而且——培提爾大人的忠誠必須得到獎勵。昨天,他剛把提利爾家打算誘騙珊莎·史塔克前往高庭‘拜訪’,然後就地由梅斯大人的長子維拉斯迎娶的計劃通報我們。「

「小指頭通風報信?」提利昂朝前傾身,「我們的情報總管反而不知?有趣,真有趣。」

瑟曦則輕鬆地說:「珊莎是我的人質,未經我允許,她哪兒也去不了。」

「只要提利爾大人開口,你根本無法阻止,」父親指出,「拒絕就是不信任,不信任構成冒犯。」

「冒犯就冒犯,有何打緊?」

真是個豬腦袋,提利昂心想。「親愛的姐姐,」他耐心解釋,「冒犯提利爾就等於冒犯雷德溫、冒犯塔利、冒犯羅宛和冒犯海塔爾。他們或許將開始盤算,羅柏·史塔克會不會更合自己胃口呢?」

「玫瑰想和冰原狼同床,門都沒有,」泰溫公爵宣佈,「我們得先發制人。」

「怎麼做?」瑟曦問。

「通過聯姻。從你開始。」

這話來得如此突然,瑟曦楞了半晌,隨後臉像捱了巴掌似地紅起來。「不,我不要再婚,不……不。」

「太后陛下,」凱馮爵士彬彬有禮地說,「您還年輕,美貌依然,豐饒多產,總不能下半輩子獨守空閨吧?況且您一旦再婚,就能終結那些有關亂倫的無恥濫言。」

「你多當一天的寡婦,就是多給史坦尼斯一天誹謗的機會,」泰溫公爵告訴女兒,「你得有個新丈夫,生下新孩子。」

「三個孩子已經足夠。我是七大王國的太后,不是專司生產的母馬!攝政王應該自己做主!」

「你是我女兒,必須照我的意思做。」

她站起來,「我不會坐在這裡聽——」

「你當然要聽,如果還想在丈夫的選擇上有發言權的話,」泰溫公爵平靜地說。

她猶豫片刻,又坐下來,「我決不再婚!」

儘管姐姐高聲叫囂,但提利昂明白她已經輸了。

「你必須再婚,也必須生子,每生一個孩子,就是扇史坦尼斯一記耳光。」父親的眼神似乎將女兒釘在椅子上。「梅斯·提利爾、派克斯特·雷德溫和道朗·馬泰爾都娶了年輕姑娘,一時半會插不進去,只有巴隆·葛雷喬伊的老婆年老體衰。透過聯姻,能贏得鐵群島的支援,但我還在猶豫這樣的結合是否明智。」

「不,」瑟曦蒼白的嘴唇結結巴巴地支吾著,「不,不,不……」

想到姐姐要被送去鳥不生蛋的派克島,提利昂簡直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讚美諸神,它們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

泰溫公爵渾不理會地繼續,「奧柏倫·馬泰爾本可考慮,可如此一來又會冒犯提利爾。所以,算來算去,目光得盯住小字輩,你不會在意嫁給年輕男人吧?」

「我不會嫁給任何男——」

「我考慮過雷德溫的孿生子、席恩·葛雷喬伊、昆廷·馬泰爾,以及其他十來個候選人。但從根本上說,助我們打敗史坦尼斯、保住王位的,乃是與提利爾的聯盟,應該對它加以鞏固。現而今,洛拉斯爵士披了白袍,加蘭爵士和佛索威家成親,只剩一個選擇,那就是他們計劃用來迎娶珊莎·史塔克的長子。」

維拉斯·提利爾。從瑟曦無助的怒火中,提利昂感到邪性的歡樂。「這傢伙是個殘廢,」他指出。

父親冷冷一眼讓他閉了嘴。「維拉斯是高庭的繼承人,根據各種情報來看,還是個溫和有禮的青年,喜好讀書和觀星。此外,他有繁殖動物的興趣,養了七國上下最為優良的獵狗、獵鷹和駿馬。」

真是絕配,提利昂歡快地想,瑟曦在「繁殖」那方面也有興趣。可憐的維拉斯·提利爾,等見到我姐姐,真不知他該哭還是該笑。

「綜合各種因素,巴隆大王和提利爾的繼承人是兩大目標,」泰溫公爵總結,「如果是我,會選擇後者。」

「您真是太好心了,父親,」瑟曦帶著冰冷的禮數說。「好一個艱難的選擇。要跟我上床的,不是老烏賊,便是殘廢的狗崽子?好,好,請給我幾天時間考慮。我可以走了嗎?」

你是太后,笨蛋,提利昂想對她說,他才該來請示你。

「走吧,」父親說,「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記住自己的責任。」

瑟曦迅速離開房間,怒氣顯而易見。她奈何不了父親。從前在與勞勃的婚事上,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詹姆是個危險因素。瑟曦初次結婚時,哥哥還年輕,如今卻決不會輕易接受姐姐再婚的事實。不幸的維拉斯·提利爾很可能將面臨死亡威脅,接下來就是高庭和凱巖城聯盟瓦解,刀兵相見。呃,我該說點什麼嗎?對不起,父親,我老姐想嫁的其實是我老哥?

「提利昂。」

他聽天由命地一笑,「司儀宣我出場了?」

「愛搞妓女,是你最大的弱點,」泰溫公爵不加掩飾地說,「這點我也有責任。由於你身材跟小孩似的,就不把你當成年男子看待,不考慮你的性需求,這是我的過失。總的來說,你長大了,該結婚了。」

我結過婚,你忘了嗎?提利昂扭扭嘴唇,爛鼻子呈現出半是嘻笑、半是咆哮的怪相。

「提起結婚,令你如此興奮?」

「噢,我只是在想,一個多麼英俊瀟灑的新郎將要誕生了啊。」事實上,他的確需要一個老婆,憑著對方的土地和城堡,他能遠離喬佛裡的宮廷……遠離瑟曦和父親。

但另一方面,這就很對不起雪伊了。不管她如何睹咒發誓只想當我的「妓女」,我知道她心裡很不痛快。

當然啦,這名營妓對父親而言比鴻毛還輕,於是提利昂向上蠕蠕身子,道:「你要我娶珊莎·史塔克,以化解提利爾家的威脅,是也不是?」

「在完成喬佛裡的婚禮之前,提利爾大人不會提出史塔克女孩的問題,這裡面有個時間差。如果珊莎在之前就結了婚,便不構成冒犯,因為我們根本不清楚他的‘意圖’。」

「正是,」凱馮爵士介面,「然後我們順勢提議瑟曦與維拉斯聯姻,作為安撫。」

提利昂揉揉發癢的爛鼻子。「自珊莎的父親身亡以後,咱們高貴的膿包陛下就對她很不好,今天她剛擺脫小喬,你又要她嫁給我。這好殘忍啊,即便是你,也不會感到不安嗎,父親?」

「怎麼,你打算虐待她?」父親語氣中更多的是好奇,「老實講,她的幸福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你也不用多想。眼下,我們與南境的聯盟如同凱巖城一樣堅硬牢實,但北方叛亂未息,解決的關鍵就在於珊莎·史塔克。」

「她不過是個孩子。」

「你姐姐向我保證她已經來潮。正確地講,她是個女人,可以上床。你,必須立刻取得她的貞操,以防夜長夢多。在此之後,要冷落她一年、兩年、甚至十年,都是你作為丈夫的權利。」

我想要的只有雪伊,他心想,而且珊莎是個天真的小姑娘,老混蛋。「你既不想讓提利爾家得到她,幹嘛不把她送回去?如此一來,或能與羅柏·史塔克和解也說不定。」

泰溫公爵一臉輕蔑,「把她送回奔流城,她母親就會將她嫁給布萊伍德、梅利斯特或其他人,以確保他兒子在三河流域站穩腳跟;把她送回北境,則會讓曼德勒家或安柏家得利;與之相比,她和提利爾家結合的威脅倒還小些。所以,時不我待,我們蘭尼斯特必須立刻動手。」

「誰娶珊莎·史塔克,誰就能獲得臨冬城的繼承權,」凱馮叔叔解釋,「你就不動心麼?」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們只好把她給你的表親們,」父親道,「凱馮,依你看,藍賽爾身體撐得住嗎?」

凱馮爵士猶豫半晌,「要他和這女孩上床,只能做些前戲……交合嘛,還不行……本來我那對雙胞胎挺合適,但倆人目前都被史塔克關押,吉娜的兒子提恩也是這個問題。」

提利昂任父親和叔叔一唱一和,他心知肚明,說了半天都是為了打動他。珊莎·史塔克,他思索,那個說話溫柔、笑容甜蜜的珊莎,那個喜歡漂亮衣服、動人歌謠、英雄事蹟和俊俏騎士的珊莎。想到要和她成親,他好似又回到船橋上,甲板在腳底咯吱搖晃。

「你要我獎勵你在戰爭中的表現,」泰溫公爵刻意提醒他,「這就是獎品,提利昂,是你一輩子最好的機會。」父親的指頭不耐煩地敲打桌面,「從前,我計劃讓你哥娶萊莎·徒利為妻,可惜伊里斯先我一步把詹姆收為鐵衛。我向霍斯特公爵提議用你作代替,他的回答是他們徒利家的女兒要個完人,不要半人。」

所以他把她嫁給瓊恩·艾林——老得足以當她祖父!想到萊莎·艾林如今的樣子,提利昂不由得忘了惱怒,只想謝天謝地。

「我還拿你向多恩提親,卻被對方當成侮辱,」泰溫公爵續道,「以後數年間,約恩·羅伊斯和雷頓·海塔爾也都拒絕了我的提議。見你實在娶不了人,我只好降低標準,向佛羅倫家討要那個勞勃在他弟弟婚床上玷汙過的女人,但他父親寧可將她送給麾下諾科斯家的騎士,也不願要你。」

「今次,你若當真拒絕這個史塔克女孩,我也會為你找個老婆。七大王國地域廣大,樂意與凱巖城結交的小貴族比比皆是。例如,坦妲伯爵夫人正式提出以洛麗絲……」

提利昂慌忙否定:「她?她若過來,我把她大卸八塊,喂山羊吃。」

「既然你不傻,就給我面對現實!這史塔克女孩年輕、漂亮、溫順,不僅出身高貴,還是個真真正正的處女。條件這麼好,你還猶豫什麼?」

我在猶豫什麼?「請原諒,就個人而言,我更想要個樂意跟我上床的老婆。」

「你以為那些跟你上床的婊子都心甘情願嗎?不可救藥的大傻瓜!」泰溫公爵說,「你太讓我失望了,提利昂。我本認為這個提議會讓你滿意。」

「是啊,咱倆都清楚您有多在乎我的感受。算了,說說實質問題,你說解決北方的關鍵在於珊莎·史塔克?但眼下北方的主人是葛雷喬伊,他家也有個女兒,為何要我娶珊莎·史塔克,而不是她?」他望進父親的眼睛,那對閃爍著明亮金光的冰冷綠眸。

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巴隆·葛雷喬伊滿腦子想的都是劫掠,根本不懂統治之道。就讓他享受一秋的王冠,然後經歷北境的寒冬吧,你瞧好,北方人很快會起來造反,等春天一到,海怪們就得被扔出去。到那時候,你護送艾德·史塔克的孫子榮歸故里,接受貴族與平民的朝拜,你的孩子將坐上古老的王座——我希望,你有生孩子的能力吧?」

「我相信我能,」他生硬地說,「雖然得承認,我還沒證明過。你瞧,我可是試了又試,把我小小的種子播在……」

「陰溝和糞坑裡,」泰溫公爵替他說完,「在那種地方,也只可能留下麻煩的雜種。你該負起責任來,清理後花園了。」他站起身,「我說過,決不會把凱巖城傳給你,但是,我可以給你珊莎·史塔克,給你臨冬城。」

臨冬城攝政提利昂·蘭尼斯特。想到這兒,他不禁奇怪地渾身顫抖。「很公平,父親,」他緩緩地說,「但在你整個計劃裡面,有個極大的障礙:羅柏·史塔克的生產能力想必不在我之下,而他又和素有豐饒之名的佛雷家族訂了親,如此一來,只要少狼主生出個小崽兒,那珊莎的孩子就什麼也繼承不了了。」

泰溫公爵不為所動,「我跟你保證,羅柏·史塔克和豐饒的佛雷家族之間沒有關係。有個小新聞我沒在御前會議上講,但這些大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少狼主已和加文·維斯特林的長女成了親。」

片刻之間,提利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背棄自己的誓言?」他懷疑地反問,「背棄佛雷家族?就為……」真不知該怎麼形容。

「就為一個名叫簡妮的十六歲少女,」凱馮爵士道,「從前,加文大人拿她向我的威廉和馬丁提過親,我拒絕了,理由很簡單,加文本身是個好人,可他娶希蓓兒·斯派瑟為妻,她算什麼東西?維斯特林家就有這個傳統:對榮譽太刻板,搞得腦子不清醒。實際上,希蓓兒夫人的祖父是個賣藏紅花和胡椒粉的販子,出生比史坦尼斯手下那走私販還低,而她祖母更是東方來的神秘人物——身軀老朽不堪,卻有一股怕人氣勢,人喚作‘巫魔女’,其真名無法發音。當年,蘭尼斯港裡一多半人跑到她那兒去購買還魂藥、春情丹之類的東西。」叔叔聳聳肩,「好在她早死了,簡妮我倒見過一次,是個甜美的好孩子,雖然血統嘛……」

提利昂和妓女結過婚,因此叔叔認為十惡不赦的血統,他並不太在意。如此說來……甜美的好孩子,毒藥往往以糖為衣,這其中有蹊蹺……維斯特林家族系古老,更以此為傲。要高貴的加文·維斯特林大人與希蓓兒夫人成親,想必有錢財的關係。他去過峭巖城,那裡的礦藏早已採盡,土地紛紛出賣抵押,城堡本身也年久失修,不過是一座孤立在海邊峭壁上的浪漫廢墟罷了。「很意外,」提利昂承認,「我以為羅柏·史塔克挺會謀劃,」

「他是個十六歲的小子,」泰溫公爵說,「謀劃不屬於這個年紀,它讓位於時髦的榮譽、愛情和淫慾。」

「他背棄自己的誓言,羞辱治下的封臣,致神聖的婚約於不顧,還談得上什麼榮譽?」

凱馮爵士給予解答:「他把那女孩的榮譽放在自己的榮譽之上。他開了她的苞,便看得比天還高。」

「他若真為她好,不如讓她留著一個私生子和對他的想念而去。」提利昂坦率地說。與他成親,維斯特林家族就徹底完了,土地、城堡和成員將被統統消滅。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你要記住,簡妮·維斯特林是她母親的女兒,」泰溫公爵宣佈,「而羅柏·史塔克是他父親的兒子。」

提利昂很好奇,為何維斯特林的背叛竟沒激怒父親。父親最受不了手下封臣三心二意,早在少年時代,便親自將卡斯特梅城高傲的雷耶斯家和塔貝克廳古老的塔貝克家斬草除根,為此,歌手們譜了一首陰沉的曲謠。多年以後,當仙女城的法曼大人不服管制時,泰溫公爵沒有多說,只送去一名豎琴手。城堡大廳裡響起「卡特特梅的雨季」,法曼從此俯首歸順。對那些敢於蔑視凱巖城威嚴的人而言,雷耶斯家和塔貝克家無言的廢墟是永久的警示。「峭巖城離卡斯特梅和塔貝克廳不遠,」提利昂指出,「所以你認為維斯特林家遲早會想起教訓。」

「他們會的,」泰溫公爵道,「我向你保證,他們記得卡斯特梅城的下場。」

「那要是維斯特林和斯派瑟們蠢到認定狼能戰勝獅子呢?」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看起來都想笑,雖然到最後他並沒有笑,但顯然沒將提利昂的疑問放在心上。「最蠢的人通常也比嘲笑他們的傢伙聰明,」他總結,「你必須與珊莎·史塔克結婚,提利昂,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