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詹姆

主人仔細衡量她的話,「沒銀幣的話,多給幾個銅板也可以提供床鋪,外加一兩條毛毯暖身子。呃,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趕客人走。」

「這還差不多,」克里奧爵士道。

「真的,毛毯剛洗過,我老婆離開前專門弄的。絕對一隻跳蚤都沒有,我向您保證。」他又笑著揉揉錢幣。

克里奧爵士動了心。「在床上睡一覺對我們有好處,小姐,」他勸告布蕾妮,「精力充沛,方能好好趕路。」他望向表哥,懇求幫助。

「不,老表,妞兒說得對。我們有諾言必須遵守,而路還長著呢,不應多做逗留。」

「可是,」克里奧張口結舌地道,「你自己剛才不是說——」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剛才我以為這是間廢棄的客棧。「填飽肚皮之後,正需要騎行散步幫助消化。」他衝妞兒一笑。「看來,小姐你打算把我當面粉扔給犁馬馱嘍?腳踝連在一起,我還真不知該怎麼騎。」

布蕾妮皺緊眉頭,打量著鐵鏈。不是店家的男人則摸摸下巴,「馬廄後有個鐵匠鋪。」

「帶我去,」布蕾妮道。

「快去吧,」詹姆說,「越快越好。這裡馬屎太多,不是人待的地兒。」他銳利地看了妞兒一眼,不知她明白不明白他的暗示。

他希望雙手也能獲得自由,但布蕾妮終究放心不下。她拿來鐵匠的錘子和鑿子,朝腳鐐中央用力幾敲,將其弄斷。當他建議=手銬也照此辦理時,她沒理他。

「往下游六里,您會看見一個被燒燬的村莊。」主人一邊幫他們整理鞍具、裝載包裹,一邊說話。這回他直接向布蕾妮提建議。「道路在那兒分叉。往南走會經過沃倫爵士的石塔樓,但爵士他出去打仗死掉了,所以我不知現今誰佔住那兒,你們最好避開它。依我之見,應該跟著小道進森林,往東南方向走。」

「好的,」她回答,「我們感激你的幫助。」

感激個鬼,詹姆心想,我們被他大敲了一筆。但他沒把話說出口,因為厭倦了被這頭醜陋的肥母牛不搭不理。

她自騎犁馬,把好馬讓給克里奧爵士,而在她威脅下,詹姆只得牽走一隻眼的畜牲,盤算了半天的狠命一踢、決塵而去的念頭統統落了空。

男人和孩子目送他們離去。男人祝他們好運,也祝好日子早早降臨,歡迎他們再來作客。孩子則一言不發,胳膊夾著十字弓。「找根長矛或者棒槌,」詹姆告訴他,「對你來說更好。」男孩露出懷疑的神色。不識好人心,他聳聳肩,調過坐騎,再也沒有回頭。

克里奧爵士一路抱怨,不停哀嘆錯過的床鋪。他們順著月光照耀的流水,朝東南行去。紅叉河在此已非常寬闊,不過很淺,岸邊汙泥中長滿蘆葦。詹姆的馬沉重而平緩地前行,這可憐的老東西,行不了直線,走著走著就往好眼睛的那邊偏。雖然如此,但重回馬背的感覺實在不錯,自從在囈語森林,被羅柏·史塔克的弓箭手射掉坐騎後,他就再沒騎過。

經過焚燬的村莊,兩條陌生的小道路擺在眼前,它們都很窄,不過是和平時期農民運收穫到河邊的途徑,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車撤。其中一條向東南方延伸,消失在遠方的樹叢裡,另一條狀況比較好的路筆直地朝向南方。布蕾妮稍作考慮,便策馬向南而去。詹姆有些驚喜,這妞兒還不算太傻。

「店家明明警告過我們別走這條路。」克里奧爵士反對。

「他不是店家,」她騎馬的姿勢毫不優雅,卻很穩健,「對於我們選擇道路的事上過於熱心。森林裡……到處有強盜出沒。我認為,他可能想騙我們踏進陷阱。」

「聰明妞兒。」詹姆衝表弟一笑。「我敢打賭,那條道上有我們主人的朋友,正是他們的馬給馬廄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芳香。」

「關於河上的狀況,他可能也在撒謊,為了讓我們買馬,」小妞道,「但我不敢冒險,紅寶石灘和十字路口一定有士兵把守。」

很好,很好,她醜是醜,但沒蠢透頂。詹姆不由自主地朝她笑笑。

石塔樓頂層的窗戶發出朦朧的紅光,警惕他們原離此地。布蕾妮領大家穿越田野,直到碉堡在身後消失無蹤,方才拐回來,回到道路上。

他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半夜,妞兒終於認定可以稍作歇息,這時三人早在馬背上累散了架。他們在淺溪邊找到一處橡樹和芩樹的小叢林,妞兒不許生火,所以夜宵只好吃硬燕麥餅和鹽醃魚。夜晚奇特地寧靜,群星環繞著半個月亮,高掛在漆黑的天幕中。遠方,隱約傳來陣陣狼嗥,引得一匹馬緊張踢打。除此之外,一點聲音也無。戰火沒有觸及這片土地,詹姆心想,待在這裡是一種幸福,活下來是一種幸福,我馬上就可以回到瑟曦身邊。

「我值頭班,」布蕾妮告訴克里奧爵士,不一會兒,佛雷便打起了鼾。

詹姆靠住一棵橡樹,想著瑟曦與提利昂。「你有兄弟姐妹嗎,小姐?」他問。

布蕾妮疑惑地掃視他,「沒有。我是我父親惟一的……孩子。」

詹姆吃吃笑道,「你想說‘惟一的兒子’,對吧?告訴我實話,他拿你當兒子看待?哎,女人做到你這份上真是絕了。」

她一言不發地別過頭,指節摳緊劍柄。好可憐的傢伙,一時間他竟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提利昂,儘管乍看上去他倆有天差地別,卻又有說不出的相似。或許正是對弟弟的思念使他又開了口,「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布蕾妮,請你原諒。」

「你的罪惡不可原諒,弒君者!」

「又來了。」詹姆懶散地擰著鐵鐐。「你究竟哪裡不對勁?假如我沒健忘的話,我可不曾傷害過你呢。」

「你傷害過很多人,很多你誓言守護的人。弱者,無辜之人……」

「……以及國王?」沒錯,什麼都會扯上伊里斯。「別對不瞭解的事妄下評判,妞兒。」

「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剛才說過,我不健忘。可你呢,就不肯好好審視?沒發現自個兒既醜脾氣又差嗎?」

「你千萬別把我惹火了,弒君者!」

「噢,我當然會,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為何你要起誓?」她突然問,「為何你明明對白袍所代表的意義不屑一顧,卻還要穿上它?」

為何?我的遭遇,你這姑娘能懂嗎?「當時我還小,才十五歲,年紀輕輕就成為御林鐵衛是一份莫大的榮耀。」

「這不是答案,」她輕蔑地說。

真相你是不會喜歡的。沒錯,他穿上白袍全是為了愛。

父親帶瑟曦進宮裡那年她才十二歲,他計劃讓她攀上一門王親,為此拒絕了所有求婚,把她鎖在首相塔裡。在君臨的宮廷,她長大了,變得更有女人味,也更加漂亮。雖然從前和雷加訂婚的計劃遭到失敗,但父親還有小王子韋賽里斯作目標,而且雷加的妻子——多恩的伊莉亞身體一直不好。

與此同時,詹姆身為侍從在薩姆納·克雷赫伯爵手下幹了四年,最後在剿滅御林兄弟會一役中因作戰英勇而受封騎士。回凱巖城途中,他抽空去君臨一趟,主要想見見姐姐。瑟曦把他拉出去,悄悄告訴他泰溫公爵打算讓他娶萊莎·徒利,事態已進展到邀請霍斯特公爵過來談嫁妝的地步……但若詹姆穿上白袍,就可避開婚姻,還能時時見她。老邁的哈蘭·格蘭德森爵士在熟睡中去世,算是應證了自家的睡獅紋章。伊里斯想選位年輕人接替職位,既然如此,怒吼雄獅為何不能代替睡獅呢?

「父親是不會同意的,」詹姆提出異議。

「國王不會徵求他的意見,而等木已成舟,父親要反對也來不及,至少不能公開反對。你瞧,伊林·派恩爵士就因無心說了一句‘首相大人才是真正的七國統治者’,就被伊里斯拔掉舌頭。他可是首相衛隊的隊長啊,而父親大人一句也不敢問!你這事兒,他就更無法干涉了。」

「可是,」詹姆道,「那麼凱巖城……」

「你要岩石?還是要我?」

他時常想起那個夜晚,彷彿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他們在鰻魚巷找了個破旅館,遠遠避開監視的眼線,瑟曦照著酒館招待打扮,讓他興奮無比。詹姆從未見過比那晚更熱情的她。每當他想睡,她就會弄醒他,等到黎明,凱巖城已經微不足道。他親口許下諾言,由她去完成手續。

一月之後,烏鴉飛到凱巖城,通知他他已被正式選為御林鐵衛,應立即前往赫倫堡的比武大會,面見王上,立下誓言,穿上白袍。

詹姆的新職位使他擺脫了萊莎·徒利,除此之外,一切都同計劃差之千里。父親雷霆震怒,他不敢公開反對——這點瑟曦說對了——但以一堆微不足道的藉口辭去了首相職位,回到凱巖城,並帶走女兒。與夢想中的接近恰恰相反,瑟曦與詹姆只不過換了位置。

他孤身一人處在宮廷,守護著那位瘋王。父親走後,連著有四位短命的首相,來來去去,以至於詹姆記住了他們的紋章,卻對他們的面孔毫無印象。巨號首相和獅鷲首相遭到流放,錘子與匕首閣下被浸進野火,活活燒死,最後一個是羅薩特伯爵,國王賜予他燃燒火炬的紋章,以暗示前任的命運。火術士是國王昏庸的根源之一。我該淹死羅薩特而非戳死這惡棍。

布蕾妮還在等待他的回答。詹姆緩緩地說:「當年你太小,不明白伊里斯·坦格利安……」

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伊利斯既瘋狂又殘暴,天下人人皆知。但他是你的君主,塗抹七聖油的國王,你發誓為他獻身。」

「我記得自己發過的誓言。」

「你也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她站起來,足有六尺高,滿臉的雀斑、皺緊的眉頭和暴露的馬牙上都寫滿不屑。

「沒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還記得你做過什麼。如果傳言非虛,這兒有兩位弒君者。」

「藍禮不是我害的。誰敢造謠,我就殺了誰!」

「請便,請從克里奧開始。接下來你的工作還很艱鉅,依他的說法,知道這事的人數不勝數。」

「那是謊言!陛下遇害時凱特琳夫人在場,她親眼看見一道陰影。蠟燭搖晃,空氣變冷,然後是血——」

「噢,太棒了。」詹姆哈哈大笑。「不得不承認,你反應倒比我快。當他們發現我站在君主的屍體前面時,我可沒說:‘不,不,這不是我乾的,是一道陰影,一個可怕的冰冷的影子殺手。’」他長笑不止。「告訴我實話,弒君者之間不該有秘密,到底是史塔克家還是史坦尼斯收買你去割藍禮的喉嚨?莫非藍禮拒絕你的求愛?還是你那個來了?千萬別在女人腿上流血時把刀子塞給她呀。」

他以為妞兒就會動手。來啊,上來一步,讓我抓住你腰帶上的匕首,一刀結果你。他把一條腿收到身下,準備起跳,可妞兒終究沒有動。「身為騎士是多麼珍貴稀罕的榮譽,」她說,「御林鐵衛的騎士更是猶有過之。世上只有很少人能被授予這份光榮,這份為你嘲笑和玷汙的光榮。」

一份你想到心坎裡,卻又永遠得不到的光榮,妞兒。「騎士稱號我憑本事掙來,並非出自別人打賞授予。我十三歲那年,雖然剛當上侍從,卻已成為團體比武的冠軍;十五歲那年,隨亞瑟·戴恩爵士討伐御林兄弟會,被他親手在戰場上封為騎士。我老實告訴你,玷汙我的正是這身白袍,別無他物。總而言之,省省你的嫉妒吧,是諸神不願賞你一個雞巴,不是我。」

布蕾妮的眼神里充滿無比嫌惡。她想把我剁成碎片,卻受那寶貝誓言的約束,詹姆心想,妙極,我也受夠了她弱智的虔誠和天真的評論。等妞兒大步離開,他蜷進斗篷,渴望夢見瑟曦。

誰知閉上眼睛,見到的卻是伊里斯·坦格利安。國王獨自在王座廳內踱步,那雙長滿疙瘩、浸染鮮血的手不住絞動。這蠢貨常被鐵王座上的倒鉤和尖刺弄得鮮血淋漓。詹姆靜靜地走進來,身穿黃金戰甲,利劍在手。黃金戰甲,不是白的,但從沒有人想到過。我該把那可恨的袍子也脫掉。

伊里斯看見劍上的血,想知道那是不是泰溫公爵的血。「我要他死,這叛徒。我要他的腦袋,你快把他的腦袋獻上,否則我將你一起燒死!和所有的叛徒一起燒死!羅薩特說敵人進了城,他會好好招待他們的。說!這是誰的血?誰的!?」

「羅薩特的,」詹姆回答。

那對紫色的眼睛陡然睜大,那張高貴的嘴巴因震驚而張開。他完全發了瘋,轉過身去,奔向鐵王座。在高牆上無數巨龍的空洞眼窟注視下,詹姆把末代龍王拖下臺階,聽他像豬狗一般地尖叫,聞到屎尿齊流的惡臭,然後用黃金寶劍切開國王的喉嚨。好簡單啊,他時時憶起那一時刻,國王不該就這樣死去吧?羅薩特雖是個無能的火術士,至少還想反抗呢。也真奇怪,他們從不問誰殺掉了羅薩特……唉,怎會有人關心呢?他出身低賤,僅當了兩個星期的首相,不過是瘋王的又一瘋行罷了。

伊利·維斯特林爵士、克雷赫伯爵及父親麾下其他騎士剛好在這時衝進大廳,所以詹姆既沒辦法消失,也沒給牛皮大王們留下盜竊讚美或譴責的機會。只有譴責!看見他們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了……還有恐懼。是啊,不管他姓不姓蘭尼斯特,終究是伊里斯的七衛之一。

「城堡屬於我們了,爵士,市區也一樣,」羅蘭德·克雷赫告訴他,但這並非完全屬實。在螺旋梯上,軍械庫裡,坦格利安的死黨仍舊頑抗,格雷果·克里岡和亞摩利·洛奇正加緊攀登梅葛樓的牆壘,而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北方人正從國王門魚貫而入。這些克雷赫都不清楚,他甚至對伊里斯的死也無動於衷:詹姆十多年來都是泰溫公爵的兒子,身為御林鐵衛才不過一載,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告訴大家瘋王已死,」他命令,「放下武器的,就饒過性命。」

「是否宣佈新王誕生?」克雷赫問。詹姆懂他的暗示:是你父親,是勞勃·拜拉席恩,還是另立新的龍王?他想到逃去龍石島的小王子韋賽里斯,想到雷加的幼兒伊耿——這時還在梅葛樓他母親懷中呢。一位新的坦格利安君主,重新當上首相的父親。如此一來,狼仔們該如何嗥叫,而那風暴之王又該如何來嚥下怒火啊。剎那間,他被迷住了,直到再度看見腳下的屍首,那泓血池正越變越大。「他」的血也流在他倆身上,詹姆心想。「你他媽愛怎麼宣佈就怎麼宣佈,」他告訴克雷赫,接著爬進鐵王座,劍陳於膝,安坐高堂,要看看誰前來領走王國。最後,來了艾德·史塔克。

你也沒資格評判我,史塔克。

在他夢中,死人在燃燒,纏繞著熊熊綠火。詹姆手握金劍在人群中穿梭,剛砍倒一個,立刻便有兩人浮現,怎麼也殺不完……

直到肋骨捱了布蕾妮一踢,他才從夢中醒來。四周一片漆黑,空中充滿雨的氣息。早餐仍是燕麥餅和醃魚,好歹克里奧爵士找到一點黑莓。太陽昇起之前,他們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