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珊莎

「他是一個偉大的白痴。」荊棘女王糾正,「他父親同樣是個白痴。我指的是我丈夫,前任公爵羅斯。啊,千萬別誤會,我很愛他,他心地善良,在床上也不無能,可腦筋就是轉不過彎來!你知道嗎?獵鷹時,他竟從懸崖上掉了下去。他們說,他一直盯著天空,根本沒注意馬。」

「而現在呢,我的白痴兒子也在幹同樣的蠢事,只是他騎的換成了獅子而不是馬。騎獅容易下獅難啊,我警告過他,可他只會傻笑。如果你有了孩子,珊莎,記得常常責打,他才會聽你的話。我只有這一個兒子而我捨不得,所以他現在對黃油餅的興趣都比對我的大。我告訴他,獅子可不是隨便能打發走的貓咪,而他把我當做‘嘮叨的母親。’如果你問我,我得說在這個國家裡嘮叨的人的確很多,而所有這些國王若肯先放下劍,聽聽他們母親的話無疑會幹得出色許多。」

珊莎意識到自己又張大了嘴巴。一旁,艾勒莉夫人和其他貴婦正被黃油餅的表演——用頭、肘和寬大的臀部顛橘子——逗得大笑,她趕緊往嘴裡塞了一勺肉湯。

「關於那個小鬼國王,我希望你說實話,」奧蓮娜夫人突然道,「我指的是喬佛裡。」

珊莎握緊湯勺。實話?我不能。別問這個,求求你,我不能說出來。「我……我……我……」

「是的,我在問你,有誰比你更瞭解呢?我承認,那小子看起來確有王者風範。嗯,顯得有些傲慢自大,這也應當歸結於他的蘭尼斯特血統。然而,我們聽說了許多令人困擾的謠言。這些謠言有沒有真實的成分?那小子虐待過你嗎?」

珊莎神經質地四處張望。黃油餅把一整個橘子放進口中,咀嚼、吞嚥,邊用手掌拍打臉頰,邊用鼻子將種子一顆顆吹出來。女人們咯咯發笑,僕人則進進出出,處女居中迴盪著盤子和湯勺的碰撞聲。一隻小雞跳上桌子,走進格雷佛德夫人的肉湯裡面。看樣子,無人關注她,即便如此,她仍舊害怕。

奧蓮娜夫人不耐煩起來,「你傻盯著黃油餅作甚?我在問你問題,等待你的回答。你的舌頭教蘭尼斯特家拔了嗎,孩子?」

唐託斯爵士警告過她,只有在神木林裡,才能放心說話。「小喬……喬佛裡國王,他……陛下他英俊又瀟灑,而且……而且像雄獅一樣勇敢。」

「是啊,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獅子,而提利爾放屁都有玫瑰的香味,」老婦人厲聲喝道,「我問的是他究竟怎麼樣!聰明嗎?有沒有顆好心腸?能不能關心人?具備國王必須的騎士風度嗎?他會鍾愛瑪格麗、深情地待她,並像保護自己的榮譽一樣保護她的榮譽嗎?」

「他會的,」珊莎撒謊,「他非常……非常帥氣。」

「見鬼,孩子,你可知道,別人都說你是個像黃油餅一樣的大傻瓜,從前我還不肯相信呢。帥氣?起碼我教導過瑪格麗‘帥氣’的價值,那東西全是狗屁!‘明焰’伊利昂夠帥氣,你瞧他是個什麼樣的怪物。我把問題再清楚地說一遍:喬佛裡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伸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僕人。「我不喜歡韭蔥,把肉湯端開,上乾酪。」

「蛋糕之後才上乾酪,夫人。」

「我想什麼時候上就什麼時候上,立刻把乾酪給我端來。」老婦人轉向珊莎。「你在害怕,孩子?別怕,在場的都是女人,只管說實話,沒人會傷害你。」

「我父親總是說實話。」珊莎靜靜地說,她發覺自己無法拋開疑慮。

「艾德公爵,是的,是的,他有那樣的好名聲,卻被他們當作叛徒,砍了腦袋。」老婦人直勾勾地瞪著她,目光鋒利而明亮,猶如利劍的尖頭。

「喬佛裡,」珊莎說,「是喬佛裡乾的。他答應過我會手下留情,可依然砍了父親的頭。他說這就是手下留情,然後帶我到城牆上,強迫我看,看那頭顱。他想讓我哭,可是……」她忽然停下來,遮住嘴巴。我怎麼回事?諸神在上啊,竟然在他們面前說這些,如今覆水難收,早晚會有人告訴小喬……

「繼續,」催促的人變成了瑪格麗。她是喬佛裡的未婚妻,珊莎不知她剛才聽到多少。

「我不能說,」如果她把我的話告訴他,如果她說出去?他一定會殺了我,或把我送給伊林爵士。「我……我父親是叛徒,我哥哥也是,我只是個叛徒之女,求求您們,別再讓我說了。」

「鎮靜,鎮靜!孩子。」荊棘女王命令。

「她嚇壞了,祖母,你看看她。」

老婦人朝黃油餅大喊,「小丑!來,給我們唱個歌,唱個長點的,讓讓我想想……‘狗熊和美少女’很合適。」

「好!」肥大的小丑應道,「說唱就唱!我可以倒立著唱嗎,夫人?」

「這樣會唱得好些?」

「不會。」

「那就給我好好站著唱。我可不想你把帽子掉下來,就我所知,你從不洗頭!」

「如您所願,」黃油餅深深鞠躬,打了一個響嗝,然後立正站好,腹部吸氣,吼叫起來:「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奧蓮娜夫人向前蠕動,「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知道,紅堡裡的石牆都是長耳朵的。好,他們愛聽就聽,讓他們去欣賞歌謠,我們好好談談。」

「可是,」珊莎說,「瓦里斯……他知道,他總是……」

「唱大聲點!」荊棘女王朝黃油餅叫嚷,「沒吃飯是吧?我這對老耳朵都快聾了,你還說什麼悄悄話?肥小丑,我付錢可不是來聽你說悄悄話的!給我唱!」

「……狗熊!」黃油餅大喝,宏偉的低音震動屋簷。「噢,人們都在說,快來見美人!美人?他懂,可我是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笑道:「高庭的花叢裡,同樣有不少蜘蛛。只要遵守規矩,我就放它們一馬;若敢礙事,立即踩死。」她拍拍珊莎的手背。「好啦,孩子,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喬佛裡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何他冠著拜拉席恩的姓氏,做起事來卻包含了蘭尼斯特所有的劣根性?」

「沿著大路這頭到那弄。這頭!那弄!男孩,山羊,跳舞的熊!」

珊莎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荊棘女王靠得如此之近,她能聞到老婦人酸敗的呼吸,對方消瘦而纖細的手指更捏痛了她的手腕;另一邊,瑪格麗也在關注。她不禁渾身顫抖。「他是個怪物,」她低聲說,聲調顫巍,以至於連自己都聽不清,「喬佛裡是個怪物。他在屠夫小弟的事情上撒謊,逼得我父親殺掉了我的小狼;當我惹他不高興時,他會叫御林鐵衛打我。夫人,他既邪惡又殘忍,真的,太后也和他一樣。」

奧蓮娜夫人和她孫女交換了個眼神。「啊,」老婦人說,「這真遺憾。」

不妙,諸神在上,珊莎恐懼地想,如果瑪格麗不肯嫁給他了,小喬會怪罪我的。「求求您,」她脫口而出,「千萬別耽誤婚禮……」

「別害怕,充氣魚大人下定決心要讓瑪格麗當上王后,而提利爾的承諾比凱巖城所有金子加起來還值價,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我們感激你的實話,孩子。」

「……邊跳邊轉,慢慢走向美人!美人!美人!」黃油餅跳著、吼著、跺著腳。

「珊莎,有興趣去高庭拜訪嗎?」瑪格麗·提利爾微笑時,像極了她哥哥洛拉斯,「秋天的花朵正在那邊到處盛開,果樹叢和噴泉,陰涼的庭院,大理石柱廊。我父親大人的城堡裡聘請了很多歌手,他們唱得可比這黃油餅好多了,除此之外,我們還請來笛手、提琴家和豎琴手。高庭有最好的駿馬,有可供你沿曼德河遊玩的花船。對了,你會玩獵鷹嗎,珊莎?」

「會一點,」她承認。

「噢,她好甜,純潔,美容!蜂蜜在少女發叢!」

「你會像我一樣愛上高庭的,我就是知道,」瑪格麗拂過珊莎額頭一髻鬆開的頭髮,「等你到了那兒,就不會想離開了。而且……你也不必離開。」

「發叢!發叢!蜂蜜在少女發叢!」

「噓,孩子,」荊棘女王尖刻地說,「珊莎還沒告訴我們,是否願意作此旅行呢。」

「啊,我當然願意,」珊莎道。高庭聽起來就像她夢中的殿堂,那個她曾期盼過的,美麗動人、充滿魔力的君臨宮廷。

「……跟隨夏日裡的氣湧。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可是太后,」珊莎突然想到,「她不會准許我……」

「她會准許的。蘭尼斯特家靠高庭的支援才能保住喬佛裡的王位,只要我的白痴兒子提出要求,她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他會嗎?」珊莎問,「他會提出要求嗎?」

奧蓮娜夫人皺起眉,「這事包在我身上,當然,暫時不會把真正的打算告訴他。」

「他跟隨夏日裡的氣湧!」

珊莎跟著皺眉,「真正的打算,夫人?」

「笑著喊香味在這弄!蜂蜜在空中!」

「讓你平安地舉行婚禮,孩子,」黃油餅吼著那首非常古老的歌謠,老婦人輕聲說,「和我的孫子。」

和洛拉斯爵士結婚,噢……剎那間,珊莎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起洛拉斯爵士穿著閃亮的寶石鎧甲,扔給她那朵紅玫瑰;她想起洛拉斯爵士披上白袍,無暇、純潔而迷人;她想起他歡喜時嘴角的小酒窩;她想起他悅耳的淺笑聲和手上的溫度。接下來,她無法抑制地想象如何脫掉他的外衣,如何愛撫他光滑的皮膚,如何掂著腳尖親吻,如何將手指深深埋進那稠密的棕色捲髮裡,如何盯著他那雙深沉的棕色眼眸,神魂顛倒,如痴如醉。一陣紅暈爬上她的頸項。

「噢,我是女孩,純潔而美容!跳舞不跟毛狗熊!狗熊!狗熊!跳舞不跟毛狗熊!」

「這樣子你喜歡嗎,珊莎?」瑪格麗問,「我沒有姐妹,只有哥哥。噢,求求你同意吧,求求你答應嫁給我哥哥吧。」

她跌跌撞撞地擠出言語:「是的,我願意,比做什麼都樂意。我會嫁給洛拉斯爵士,好好愛他……」

「洛拉斯?」奧蓮娜夫人惱火起來,「別傻了,孩子,御林鐵衛是不能結婚的。你在臨冬城沒有老師嗎?夠了,我們談論的是我孫子維拉斯。毫無疑問,他比你大一點,但非常可愛。怎麼說,在我們家裡,他是最不像白痴的一個,也是高庭的繼承人。」

珊莎頭暈目眩,前一刻腦袋裡還裝滿對洛拉斯的幻想,轉眼間就被她們奪走了。維拉斯?維拉斯?「我,」她遲鈍地說。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注意言行,你不能冒犯她們。「我還沒那個榮幸認識維拉斯爵士呢,夫人。他是……他是個像他弟弟一樣偉大的騎士嗎?」

「……把她舉在空中!狗熊!狗熊!」

「不,」瑪格麗說,「他沒發過誓。」

她的祖母又皺起眉,「告訴這女孩實話。那可憐的小夥子跛了腿,這就是實情。」

「他是在侍從時代殘廢的,在他的第一次比武會上,」瑪格麗透露,「他的馬踩碎了他的腿。」

「冬恩的紅毒蛇應該對此負責,我指的是奧柏倫·馬泰爾和他手下的學士。」

「我呼喚騎士,可你是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維拉斯雖然斷了腿,可他心腸好,」瑪格麗說,「小時候,他常為我讀書,還給我畫星星的圖案。你會像我們大家一樣愛上他的,珊莎。」

「邊踢邊喊,少女驚恐,可他舔蜂蜜的發叢,發叢!發叢!他舔蜂蜜的發叢!」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珊莎猶豫地問。

「很快,」瑪格麗承諾,「我和喬佛裡成婚以後,我祖母就帶你去高庭。」

「是的。」老婦人道,邊拍拍珊莎的手臂,邊給她一個柔和、起皺的笑容,「這是我的心願。」

「嘆息尖叫然後踢向空中!狗熊!她唱,美麗狗熊!我們一同,海角天空,狗熊,狗熊,少女美容。」黃油餅吼出最後一個音節,跳到半空,然後雙腳重重撞地,震得桌子上的酒杯亂晃。女人們笑著拍手。

「我還以為這恐怖的歌曲沒個完呢,」荊棘女王說,「看哪,我的乾酪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