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席恩

羅德利克爵士讓他說完。「毒蛇!」騎士高喊,白鬚下的臉因暴怒而通紅。「我給你機會拯救部下,然後帶著僅存的一點榮譽去死,變色龍!我早該知道和殘殺兒童的人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他手按劍柄,「我真該立時將你砍翻在地,就此終止這無窮無盡的謊言與欺騙。以天上諸神之名,我辦得到!」

席恩並不害怕一個搖搖晃晃的老頭,但附近凝神觀望的弓箭手和騎兵佇列不是鬧著玩的。只要刀劍一現,他活著回城的希望便蕩然無存。「你就違約謀殺我吧!你的小貝絲就會被吊繩活活勒死。」

羅德利克爵士的指關節捏成了慘白,良久,他終於放開劍柄。「老實講,我活得夠長了。」

「深有同感,爵士。您接不接受我的條件?」

「我對凱特琳夫人和史塔克家族負有責任。」

「對您自己的家族呢?貝絲可是您最後的血脈。」

老騎士挺直腰板。「我願用自己來交換女兒。放了她,拿我當人質。臨冬城代理城主肯定比一個小孩價值大。」

「對我來說並非如此。」高貴而英勇的舉動,老頭子,但我不是傻瓜。「我敢打賭,對曼德勒伯爵和蘭巴德·陶哈來說也並非如此。」你這身老骨頭對他們而言不值一哂。「不,我會留著女孩……並保證她的安全,只要你遵命行事。記住,她的性命取決於你。」

「諸神在上,席恩,你怎忍心做出這種事?你明知我非攻城不可,我宣誓……」

「日落之時,你還在城下磨刀霍霍,我就吊死貝絲。」席恩說,「若繼續不退,明天天亮前我處死第二名人質,日落時處死第三名。從今往後,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都意味一個人質的死亡,直到你撤軍為止。你知道,我手中人質多的是。」他不等對方回答,便掉轉笑星的馬頭,返回城堡。起初他騎得較慢,隨即想到身後大群的弓箭手,便忍不住踢馬開跑。兩個幼小的頭顱依然在遠處的槍尖守望他,隨著距離接近,那剝去臉皮又浸過焦油的面孔越變越大——小貝絲就站在他們之間,頸套繩索,哭泣不止。席恩狠狠夾緊笑星,狂奔入城,馬蹄踏在吊橋上「嗒嗒」作響,猶如敲打的鼓點。

他在院子裡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威克斯。「希望能阻止他們輕舉妄動,」他告訴黑羅倫,「反正日落之前會有答案。把那女孩帶下來吧,送到安全的地方。」在層層的皮革、鋼鐵和羊毛之下,他已經周身汗溼。「我要葡萄酒,最好來一桶。」

奈德·史塔克的臥室升起了火。席恩坐在壁爐邊,倒上一杯從酒窖取出的夏日紅,只覺酒液和他的心情一樣酸敗。他們會進攻,他望著火焰,陰鬱地想。羅德利克爵士固然疼愛他的女兒,但畢竟身為代理城主,畢竟是個騎士。今天若換成席恩套著繩子在上,巴隆大王指揮軍隊在下,只怕進攻的號角早就吹響,他對此毫不懷疑。感謝神靈,羅德利克爵士並非鐵種,青綠之地的人乃是用柔弱質材所塑造——但他不確定他們是否柔弱到屈服的程度。

如果他錯了,如果老頭子不顧一切地發動進攻,臨冬城將立刻陷落——席恩對此不抱幻想。他的十七個部下或能幹掉三倍、四倍、乃至五倍於己的敵人,但終究寡不敵眾。

席恩凝視著映在酒杯邊緣的火光,冥想一切的不公。「我和羅柏·史塔克在囈語森林並肩奮戰呢,」他低語道。那個晚上,他其實很害怕,卻遠不如今天這麼強烈。和朋友共赴沙場是一回事,在眾人的鄙夷中孤獨地毀滅是另一回事。發發慈悲吧,他淒涼地想。

空洞的美酒帶不來慰藉,於是席恩叫威克斯取出弓箭,陪他去老內院——那是臨冬城擴建前的中庭。他站在那裡,瞄準靶子一箭又一箭地射,直到肩膀痠痛,手指滴血。他停了一會兒,把箭從靶標上拔出,又開始新一輪射擊。我靠這張弓救過布蘭的命,他提醒自己,也一定能拯救自己。間或有婦女來井邊打水,卻無人停留——看見席恩的表情,人人掉頭走避。

在他身後,殘塔矗立,很久以前,烈火焚盡了它的上層,留下鋸齒狀的尖端,猶如一頂王冠。太陽移動,高塔的陰影亦步亦趨,逐漸拉長,如一支黑手伸向席恩。日頭還沒落到牆後,他已完全落入黑手掌握。假如我吊死女孩,北方人會立刻攻城,他邊射邊想,假如我就此罷休,他們便會把我的威脅當耳邊風。他又搭上一支箭。進退兩難,無路可走。

「假如您麾下有一百位和您一樣出色的弓箭手,或能守住城堡,」一個聲音輕輕地說。

他回頭一看,魯溫師傅正在身後。「走開,」席恩告訴他,「我受夠了你的諫言。」「您的生命呢?您覺得自己活夠了嗎,親王殿下?」

他抬起弓,「再敢多言,休怪我將你一箭穿心。」

「您不會這麼做。」

席恩拉滿弓弦,灰色的鵝毛羽翎拉到頰邊。「打賭?」

「我是你最後的希望,席恩。」

我沒有希望了,他心想,但還是將弓放低一寸:「我不會逃走。」

「我並非建議你逃走。穿上黑衣吧。」

「當守夜人?」席恩緩緩鬆開弓弦,箭尖指地。

「羅德利克爵士將畢生奉獻給史塔克家族,而史塔克家族一直是守夜人軍團的盟友,他無法拒絕這個提議。請開啟城門,放下武器,公開答應他的條件,您一定能得到穿上黑衣的機會。」

成為守夜人軍團的兄弟。那意味著沒有王冠,沒有兒子,沒有老婆……同時也意味著生命,擁有榮譽的生命。奈德·史塔克的弟弟不就選擇當守夜人麼?瓊恩·雪諾也一樣。

我的黑衣服很多,只要把上面的海怪紋章撕掉就成,連我的馬也是黑的。憑我的能力。足以在守夜人中出人頭地——成為首席遊騎兵,甚至當上總司令。就讓阿莎保有那些鳥不生蛋的島嶼吧,它們跟她一樣乏味。如果我去東海望當差,說不定還能指揮自己的船。在長城之外打獵也一定很棒。至於女人嘛,哪個女野人不幻想跟親王作愛呢?微笑在他臉上緩緩地擴散,穿上黑衣就能洗清「變色龍」的稱號,一切重新開始……

「席恩親王殿下!」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喊粉碎了他的白日夢。科蒙大步奔過院子。「北方人——」

無邊的恐懼讓他動彈不得。「進攻了?」

魯溫學士抓住他的手。「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升起和平的旗幟——」

「他們在自相殘殺,」科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起初有另一隻軍隊趕到,約莫數百士兵,加入圍城的隊伍。現在,他們突然打起自己人來!」

「是阿莎?」她最後還是來救他了?

科蒙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我敢肯定不是,他們是北方佬,旗幟上有個血人。」

恐怖堡的剝皮人。席恩想起來,臭佬被俘前效命于波頓的私生子。真難以置信,像他這麼卑劣的怪物不知用什麼辦法,竟讓波頓家族轉變了效忠物件。但與結果相比,這都不重要了,「我要自己看,」席恩說。

魯溫學士緊跟在後。到達城牆時,死人和垂死的馬已塞滿城門外的市集廣場。他看不出戰鬥的陣線,只有一團混亂交織的旗幟和刀劍,呼喊和尖叫絮繞於秋日的冷氣中。羅德利克爵士的部隊人數雖多,但恐怖堡計程車兵有更堅強的領導,況且是偷襲不備,因此佔了上風。他們衝鋒、廝殺、再衝鋒,排程靈活。在擁擠的房屋間,大隊人馬每次整隊的企圖都是徒勞,龐大的兵力被衝散為可憐的碎片。垂死戰馬發出的可怖嘶叫中,傳來鐵斧敲擊橡木盾的巨響。他發現旅店也在燃燒。

黑羅倫來到身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夕陽西垂,給田野和房屋鍍上一層紅光。一聲細微而顫抖的慘叫回蕩在城牆之上,一陣綿長的號角在燃燒的房屋背後悠悠奏響。席恩望見一個傷兵拖著身子,痛苦萬分地爬過戰場,掙扎著前往市集中心的水井,生命之血在汙泥塵土中留下一條細長的紅線。爬到之前,他便死了。此人穿著皮甲和圓錐形的半盔,但看到不到徽章,不知他為誰而戰。

烏鴉迎著夜晚的星光,飛向藍色的土地。「多斯拉克人相信群星是勇敢者的靈魂。」席恩說。很久很久以前,魯溫師傅如此教誨他。

「多斯拉克人?」

「狹海對岸的馬族。」

「啊,是他們,」黑羅倫眉頭皺成一團,「野蠻人就信蠢事。」

夜色漸濃,煙霧瀰漫,下方的戰況愈來愈混沌,只聽金鐵交擊聲逐漸減低,呼喝和號聲讓位於呻吟與哀嚎。最後,一隊人馬從濃霧中奔出,為首的騎士全身黑甲,頭頂的圓盔閃著暗紅的光芒,淡紅披風在肩頭飛舞。此人在城門前勒馬,他的一位手下高聲叫門。

「你們是敵是友?」黑羅倫朝下吼。

「敵人會送這種大禮嗎?」紅盔騎士把手一揮,三具屍體扔在大門前。他讓人舉著火把,在屍體上方揮舞,好讓城上守軍看清死者的臉。

「是老騎士,」黑羅倫說。

「以及蘭巴德·陶哈與克雷·賽文。」年輕的領主單眼中箭,羅德利克爵士則是左臂齊肘而斷。魯溫學士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從城垛別開頭去,跌倒在地,狂嘔不休。

「大肥豬曼德勒沒膽量,不敢離開白港,否則我把他一起獻上。」紅盔騎士誇口。我得救了,席恩想,為何心裡卻如此空虛?這是勝利啊,甜美的勝利,是我日夜祈禱的奇蹟。他瞥瞥魯溫學士,剛才只差一步就要投降,穿上黑……

「為我們的盟友開啟城門。」或許今夜,我能沉睡安眠,不再噩夢纏身。

恐怖堡的部隊跨越護城河,穿過內城門。席恩同黑羅倫和魯溫學士一道去院子裡迎接。對方只舉著幾根淡紅旗幟,多數人拿著戰斧、巨劍和砍得破爛不堪的盾牌。「你損失了多少人?」紅盔騎士下馬時席恩問他。

「二三十個吧。」火炬的光芒映在他面甲破損的瓷釉上。他的頭盔和頸甲被鍛成人臉人肩的形狀——剝去皮膚,鮮血淋漓,張開的大口似乎在發出極端痛苦的無聲狂嘯。

「羅德利克的軍隊是你的好幾倍。」

「是啊,可他以為我們是盟友。一個常人易犯的錯誤。這老笨蛋朝我伸手時,我一刀把它宰成兩半,然後讓他看了我的臉。」騎士雙手舉起頭盔,高抬過頂,夾在腋下。

「臭佬!」席恩有些不安。一個僕人怎能擁有如此光鮮的鎧甲?

對方哈哈大笑。「那可憐蟲早死了。」他踱上一步。「都是那女孩的錯,她不跑那麼快,他的馬便不會折腿,我們就可以成功脫逃。我看見山坡頂上騎兵出現,便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當時我先幹完,輪到他,他喜歡趁溫熱的時候動手,結果我不得不強行將他推開,並把自己的衣服交到他手中——小牛皮靴、天鵝絨上衣、銀絲劍帶以及黑貂披風。快回恐怖堡,我吩咐他,把能找到的救兵都帶來。‘快來,騎我的馬,它跑得快;這個戴上,這是父親給我的指環,如此部下們準能相信你受我委託。’他沒多問,知道我的話不容置疑。於是我一面看著他被射殺,一面用女孩的汙穢為自己製造氣味,並穿上他的爛衣服。其實我也知道,他們很可能當即吊死我,但這畢竟是惟一的機會。」他用手背擦擦嘴。「現在嘛,我親愛的親王殿下,您不是許給我一個姑娘麼?——假如我帶來兩百援兵的話。呵呵,如今我帶來三倍的人手,他們可不是什麼新手菜鳥或鄉野匹夫,全是父親留下的精銳部隊哪。」

席恩話已出口,現在無法反悔。先給他點甜頭嚐嚐,以後再收拾他。「哈拉格,」他說,「去狗舍,把帕拉帶來給……?」

「拉姆斯——」他豐厚的嘴唇帶著笑意,那雙淡白的眼睛裡卻一點也無。「——波頓先生。告訴你,我老婆啃手指之前,居然敢叫我雪諾。」他的笑容凝住了。「那麼,對我出色的服務,您就打算賞個狗舍小妹作犒勞,不太公平罷?」

他的聲音裡有股席恩討厭的腔調,正如他討厭周圍恐怖堡計程車兵看他時那種傲慢無禮的眼神。「我許給你的只有她。」

「她一身狗屎味。事實上,我受夠了臭氣。我在想,我還是收下那個替您暖床的女人吧。她叫什麼來著?凱拉?」

「你瘋了?」席恩憤怒地說,「我要把你——」

私生子反手狠狠一掌,厚重鋼拳下,頰骨「噶啦噶啦」地碎裂。席恩暈了過去,整個世界消失在一片紅色的痛苦咆哮中。

不知過了多久,席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廣場上。他翻過身,嚥下一口鮮血。關城門!他想高喊,但一切都遲了。恐怖堡的人砍倒紅拉夫和肯德,魚貫而入,好似甲冑與利劍的洪流。他的耳朵一片狂響,內心則充滿恐怖。黑羅倫拔劍在手,卻在四個對手的進逼下節節敗退。他見烏夫朝大廳逃竄,途中被十字弓一箭射穿肚皮,釘在地上。魯溫師傅想過來幫他,但一人騎馬奔去,手執長矛戳進學士雙肩之間,然後調轉馬頭,踩踏人體。另一人將火炬高舉過頂,旋轉幾圈,朝馬廄的茅草屋頂擲去。「留下佛雷家的孩子,」火焰熊熊,私生子聲若洪鐘地喊,「其他的都燒掉。燒!燒!燒光!」

席恩所見的最後一件事物是他的笑星。馬兒踢打著,從燃燒的馬廄裡衝出,鬃毛著火,慘叫不休,抬腿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