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珊莎

最後司儀高唱:「培提爾·貝里席伯爵」,他便穿著玫瑰和李子色的服裝,披風繡滿仿聲鳥,施施然走進來,微笑著跪在鐵王座前。他看上去真得意。珊莎沒聽說小指頭在戰鬥中有什麼英勇事蹟,但他似乎也是來受賞的。

凱馮爵士再次起立,「於此動亂頻仍的險惡之際,陛下忠誠之顧問培提爾·貝里席以其一貫之操守,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堪為標榜,遵照陛下意願,特予嘉獎:茲昭告天下,加封培提爾·貝里席為公爵,授予歷史悠久之赫倫堡及其所有封地稅賦,令其擇日將居城遷至該地,總督三叉戟河流域,其子嗣將世代繼承此等榮耀,萬世不輟,凡三河流域之領主均須奉其族為封君。陛下有令,首相和重臣均表贊同。」

小指頭跪在地上,抬眼望著喬佛裡國王。「微臣謝陛下厚恩,微臣這就設法弄幾個子孫出來。」

喬佛裡哈哈大笑,朝堂眾人也跟著笑。總督三叉戟河流域,珊莎心想,赫倫堡公爵。她不明白,他幹嘛這麼高興,難道他看不出來,這些封號和賜予火術士哈林與太監瓦里斯的頭銜一樣,都是虛位呀!每個人都知道,赫倫堡受了詛咒,況且目前也不在蘭尼斯特家手中,而三河諸侯效忠的是奔流城的徒利家和北境之王,他們不可能接受小指頭為封君。除非他們戰敗。除非我的哥哥、舅舅和外公全被推翻、被殺死。這念頭令珊莎不安,她告訴自己,別傻了。羅柏戰無不勝。必要時,他也會打敗貝里席公爵。

那天有六百多騎士受封。他們整晚在貝勒大聖堂守夜,早上赤腳穿過城區到達紅堡,以示謙卑。如今他們身穿未經染色的羊毛外衣一個個走上前,接受御林鐵衛的冊封。冊封儀式持續了很久,因為目前只有三名白袍兄弟操作。曼登·穆爾此役戰死,獵狗失蹤,亞歷斯·奧克赫特在多恩保護彌賽菈公主,詹姆·蘭尼斯特是羅柏的俘虜,御林鐵衛只剩巴隆·史文、馬林·特蘭和奧斯蒙·凱特佈菜克。受封后的騎士起身扣好劍帶,站到高窗下,其中許多人在遊城時磨破了腳掌,但在珊莎眼中,他們仍然挺拔而驕傲。

新騎士們還沒冊封完畢,大廳的氣氛就變得焦躁不寧,其中喬佛裡尤甚。旁聽席上有人已經開溜,不幸的是那些站在下方的諸侯顯貴,眾目睽睽之下,未經國王允許不得離開。其實從小喬在鐵王座上坐立不安的樣子判斷,他倒是樂於批准散會,但今天的事務遠沒有結束。現在,履行完論功行賞的程式,俘虜們被帶了進來。

這群人中也不乏大諸侯和名騎士:悶悶不樂的老爵爺「紅蟹」賽提加;「好人」博尼佛爵士;族系比賽提加更悠久的伊斯蒙伯爵;拖著碎裂的膝蓋蹣跚上前、不肯接受任何協助的瓦爾納伯爵;鷲巢堡兇猛的紅羅蘭爵士;雨林的德莫特爵士;威廉伯爵及其兒喬蘇拉和埃利斯;瓊恩·佛索威爵士;「碎劍」提蒙爵士;潮頭島的私生子奧雷恩;人稱「拜金伯爵」的領主史戴蒙;以及其他數百人。

在戰鬥中投誠的,如今只需向喬佛裡宣誓效忠就算了結,但那些為史坦尼斯苦鬥到最後的人必須表態,以此決定自己的命運。如若痛悔叛國罪行,請求饒恕,並保證今後忠心無二,喬佛裡便歡迎其回到國王治下,恢復舊有的土地與權益。不過,仍有一撮人公然反抗。「別以為事情就完了,小鬼,」一個似乎來自於佛羅倫家族的私生子警告,「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光之王都守護著史坦尼斯國王。時候一到,任你有多少軍隊和詭計都無濟於事。」

「你的時候已經到了。」喬佛裡招呼伊林·派恩爵士將那人拉出去斬首。那人剛被拉走,又一位表情嚴肅、外衣上有顆烈焰紅心的騎士高聲呼叫:「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國王!怪物坐在鐵王座上,它是亂倫產生的孽根!」

「肅靜!」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吼道。

騎士反而提高音量。「喬佛裡就是那黑蛆,啃蝕著王國的心臟!黑暗為其父,死亡為其母!消滅他,否則你們將統統腐化!殺死娼妓太后,滅掉蛆蟲國王,除去邪惡的侏儒和搬弄是非的蜘蛛,再點燃虛偽的玫瑰花。拯救你們自己吧!」一個金袍衛士將騎士踢翻在地,但他繼續喊叫。「聖火將滌盡一切邪惡!史坦尼斯國王必將歸來!」

喬佛裡歪歪扭扭地站起來。「我才是國王!殺了他!快殺了他!我命令他們殺了他。」他的手憤怒而狂亂往下一劈……掃過鐵王座無處不在的銳利尖刺,不由得尖聲慘叫。鮮血浸透了緋紅亮麗的錦衣袖口,將其染為暗紅。「媽媽!」他哀號。

躺在地上的人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國王身上,冷不防奪過一名金袍衛士手中的長矛,拄著它站好。「看哪,鐵王座拒絕他!」他高喊,「他不是真正的國王!」

瑟曦朝王座奔去,但泰溫公爵如岩石一般紋絲不動,只抬起一根手指,馬林·特蘭爵士便拔劍上前。死亡來得迅速而殘酷,金袍衛士們架住騎士的雙臂。馬林爵士將長劍尖端沒入他胸膛,「不是國王!」他臨死時再度高呼。

小喬撲進母親懷中。三名學士急忙上前,簇擁著國王母子走出王座後方的國王門。大家議論紛紛。金袍衛士們拖走屍體,在石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血跡。貝里席公爵捋著鬍鬚聽瓦里斯在耳邊低語。是不是該散會了?珊莎疑惑地想。還有二十來個俘虜未曾表態,誰知道他們會宣誓效忠還是放聲咒罵?

泰溫公爵終於起身。「我們繼續,」聲音清晰有力,立時壓制所有低語。「大人們,想清楚過後,上前來懺悔罪行,懇求原諒。我不許再有鬧劇發生。」他走向鐵王座,坐到離地三尺的臺階上。

等儀式完全結束,天光已然黯淡。珊莎筋疲力盡地從旁聽席走出來,渾身綿軟無力。她很好奇喬佛裡傷得有多重。據說鐵王座對不配坐在上面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險的,甚至能殺人呢。

回到臥室安全的空間,她連忙用枕頭捂臉,以掩飾一聲歡喜的尖叫。噢,諸神保佑,他真的說出口了,他在眾人面前將我遺棄!一個女僕送來晚餐,她差點要親吻她。晚餐有熱麵包、新攪拌的黃油、一碗濃稠的牛肉湯、雞肉和胡蘿蔔,還有浸在蜂蜜裡的桃子。多麼美味!她心想。

天黑之後,她披上斗篷前往神木林。守吊橋的是一身白甲的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珊莎向他問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來痛苦而可憐。從他瞅她的模樣看來,她不確定他是否信服。

月光穿過層層枝葉,唐託斯等在斑駁的葉影下。「幹嘛愁眉苦臉呀?」珊莎歡快地問候他,「你也在場聽見啦。小喬不要我了,他跟我結束了,他……」

他握住她的手。「噢,瓊琪,我可憐的瓊琪,您不明白。結束?這才要開始呢。」她的心猛地一沉,「你什麼意思?」

「太后決不會放你走,決不會。作為人質,你是無價之寶。而喬佛裡……親愛的,他是一國之君,只要想跟你上床,隨時都能佔有你,惟一的區別在於,如今他在你肚裡留下的將不是嫡子,而是野種。」

「不!」珊莎震驚地說,「他放過我了,他……」

唐託斯在她耳畔印下一個溼溼的吻。「勇敢起來。我發誓要送你回家,就一定會辦到。日子已經定好了。」

「什麼時候?」珊莎問,「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喬佛裡的新婚之夜,等婚宴結束我們就走,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時候紅堡裡全是陌生人,其中一半會喝得大醉,另一半人則會去鬧喬佛裡的新房。這時,您將暫時被遺忘,混亂就是我們的朋友。」

「婚禮一月之內都不會舉行。瑪格麗·提利爾遠在高庭,這才剛派人去接呢!」

「您已經等了這麼久,就請再耐心一時,好嗎?來,我有東西給您。」唐託斯爵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類似銀色蛛網的東西,捏在粗壯的指頭間晃了晃。仔細一看,原來這是細銀絲編織的髮網,珊莎伸手接過,絲線細緻精巧,幾乎沒有重量。銀絲交匯的每個節點都嵌有一小粒寶石,黑黝黝的彷彿能吸收月光。「這是什麼石頭?」

「亞夏的黑紫晶,十分稀罕,其顏色在日光下會變成深紫。」

「真可愛。」珊莎邊感嘆邊想:可我要的是船,不是髮網呀。

「比您想像的更可愛,親愛的孩子,這上面有魔法。您瞧,正義之劍就在您手中,您會為父復仇。」唐託斯傾身靠近,又吻了她。「您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