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艾莉亞

「我馬上去辦,大人。」這總是最佳回答。

到廚房時,熱派做著燕麥餅,另三個廚子在剔魚骨,司爐小弟則在火焰上翻轉野豬。「大人要晚餐,配上加熱的香料葡萄酒,」艾莉亞宣佈,「不能涼掉。」聽罷此言,一個廚子連忙洗手,取出一個鍋子,倒滿粘稠芬芳的紅酒,然後叫熱派邊看著火邊把香料搗碎了加進去。艾莉亞過去幫忙。

「我自己來,」他沉著臉說。「這點小事不用你教。」

他恨我,不然就是怕我。她退開去,傷心更甚氣惱。食物準備好之後,廚子們扣上銀罩,並拿厚毛巾包住酒壺保溫。暮色降臨,城牆上的烏鴉繞著頭顱嘀嘀咕咕,活像滿朝文武覲見國王。一個衛兵守在焚王塔門口,「這不是黃鼠狼湯吧?」他打趣道。

盧斯·波頓正在火爐邊看一本皮革裝訂的厚書。「多點幾隻蠟燭,」他邊翻書頁邊下令,「越來越暗了。」

她把餐盤放在他手邊,然後遵命去點蠟燭,屋裡頃刻間充滿搖曳的亮光和丁香的氣味。波頓又用手指夾著翻了幾頁,然後合上,緩緩地將書放進火堆。他目睹火焰將其吞噬,淡白的眼珠映著亮光。乾燥的舊皮革「呼」的一聲著了火,泛黃的書頁一張張捲起來,彷彿有個幽靈正在閱讀。「今晚用不著你了,」他說話時一眼都沒瞧她。

她該像老鼠一樣悄悄離開,卻不知怎地留了下來。「大人,」她開口問,「您離開赫倫堡時會帶上我嗎?」

他轉頭凝視她,那眼神好像是突然發現晚餐在跟他說話。「我準你問話了嗎,娜娜?」

「沒有,大人。」她垂下眼。

「那你就不該問,對不對?」

「不該,大人。」

他似乎有些興致。「念你是初犯,我就回答一次,下不為例。我回北方的時候,打算把赫倫堡交給瓦格大人。你和他一起留下。」

「但我不——」

他打斷她,「我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娜娜,要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嗎?」

她知道這種事對他而言,就跟別人打狗一樣稀鬆平常。「不,大人。」

「那就把嘴巴閉上。」

「是,大人。」

「去吧,我原諒你這次無禮。」

艾莉亞離開了,但沒有回去睡覺,她走出焚王塔,踏入黑暗的庭院,門口的衛兵點頭道:「聞到了吧?暴風雨要來了。」陣陣朔風吹過,插在城牆上那些頭顱旁的火炬急速搖曳。去神木林途中,經過號哭塔,她曾在那兒生活,生活在對威斯的恐懼中。赫倫堡陷落後,佛雷家將它佔用,她聽見一扇窗戶內傳來許多憤怒的話音,一群人在同時叫囂,討論爭吵。艾爾瑪獨坐在門外臺階上。

「怎麼回事?」艾莉亞問,他的臉頰閃著淚花。

「我的公主,」他抽泣著,「伊尼斯說我們蒙羞了。父親大人從孿河城派來一隻鳥,要我跟別人結婚,否則就去做修士。」

就為一個笨公主,她心想,有什麼好哭的。「我弟弟可能死了呢,」她向他吐露。

艾爾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在乎女僕的弟弟呀。」

聽他這麼說,很難不去揍他。「你的公主去死吧!」她大聲道,然後趁他抓她之前飛身跑掉。她跑進神木林,在原處找到掃帚劍,提著它來到心樹前跪下。紅葉沙沙作響,紅眼洞穿內心,這是遠古諸神的眼睛。「諸神啊,請告訴我該怎麼做,」她祈求。良久,一片寂靜,惟有風聲、水聲和枝葉的婆娑。接著,從遙遠的地方,從神木林之外,從鬧鬼的塔樓之外,從赫倫堡巨大的石牆之外,從世界的某處,傳來一聲孤寂而悠長的狼嚎。艾莉亞起了雞皮疙瘩,片刻之間頭暈目眩。然後,她朦朦朧朧聽見父親的聲音,「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

「可我找不到伴,」她輕聲對魚梁木說。布蘭和瑞肯死了,珊莎在蘭尼斯特家手中,瓊恩去了長城。「我甚至都不是自己,我成了娜娜。」

「你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北境的女兒。你答應過我會變得堅強,別忘了,你體內流著奔狼之血。」

「奔狼之血。」艾莉亞記起來。「我說過,我會變得跟羅柏一樣堅強。」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舉起掃帚棍,往膝蓋上一磕。它響亮地斷裂,碎片被她扔掉。我是冰原狼,不需要木牙。

當天晚上,她躺在狹窄的稻草床上等待明月升起,一邊聆聽生者與死人的低語爭辯。這是她現在惟一相信的聲音。她耳中不但有自己的呼吸,也有狼群的嗥叫,它們已經成群。它們比我在神木林裡聽到時更接近了,她心想,它們在呼喚我。

最後,她從被子底下溜出來,摸索著套上外衣,光腳走下樓梯。盧斯·波頓是個謹慎的人,焚王塔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她不得不從地窖的窄窗溜出去。庭院寂靜無聲,巨大的城堡陷入鬼影憧憧的迷夢,惟有寒風在頭頂的號哭塔尖嘯。

她發現鐵匠房爐火已熄,門也關閉上閂,於是像上次一樣翻窗進去。詹德利跟另外兩個鐵匠學徒睡在一起。她在閣樓上蜷伏良久,等待眼睛適應黑暗,確定他就是邊上那個。她用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捏了他一把。他立刻睜眼,一定沒睡熟。「求求你,」她輕聲道,一邊把手從他的嘴上移開,指指外面。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不明白,但他隨後從被子底下溜出來,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套上一件鬆垮的粗布上衣,跟在她後面爬下閣樓。熟睡的人們沒有動靜。「你又要幹什麼?」詹德利壓低聲音惱怒地問。

「我要一把劍。」

「我給你說過一百遍,黑拇指把所有刀劍都鎖起來了。水蛭大人叫你來拿?」

「我自己要。用你的錘子把鎖砸開。」

「他們會砍斷我的手,」他咕噥道,「或者更糟。」

「跟我一起逃就不會了。」

「逃?他們會殺了你。」

「留下來更糟。波頓大人親口告訴我,要把赫倫堡交給血戲班。」

詹德利把蓋在眼睛上的黑髮撥開,「那又怎樣?」

她勇敢地直視他,「一旦瓦格·赫特當上城主,會把全城僕人的腳都砍掉以防他們逃跑。鐵匠也一樣。」

「這只是嚇小孩的故事,」他不屑地說。

「不,是真的,我聽瓦格大人親口這麼說,」她撒謊。「每個人都會被他砍掉一隻腳。似乎是左腳。去廚房叫醒熱派——他聽你的話——讓他準備些麵包或燕麥餅之類。反正你負責拿劍,我負責牽馬,最後在厲鬼塔後的東牆邊門碰面。那裡少有人進出。」

「我知道那裡,還不是跟其他門一樣,有人守衛。」

「那又怎樣?好啦,你別忘了劍!」

「我又沒說要來。」

「好好。但如果你要來,不會忘記帶劍?」

他皺起眉頭。「不會,」他最後說,「我想不會。」

艾莉亞原路返回焚王塔,一邊悄悄走上蜿蜒的樓梯,一邊聆聽腳步。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她脫光衣服,仔細地著裝。她穿上兩層內衣,一雙溫暖的長襪,還有自己最乾淨的外衣——那是波頓家的制服,胸口上縫著恐怖堡的剝皮人紋章。隨後她繫緊鞋子,瘦小的肩膀披上一件羊毛斗篷,並在喉嚨下打好結。靜如影,她再次下樓,中途在領主的書房門口駐足聆聽。惟有靜默。於是她緩緩推開門。

羊皮紙地圖就在桌上,在波頓大人吃剩的晚餐旁邊。她將它緊緊卷好,插入腰帶。為防詹德利萬一不敢來,她把大人留在桌上的匕首也拿走了。

之後她溜進漆黑的馬廄,有匹馬低嘶了一聲。馬伕們都睡著了,她用腳尖捅醒一個,對方歪歪扭扭地坐起來,「呃?幹嘛?」

「波頓大人要三匹馬,上好馬鞍和轡頭。」

男孩站起身,拍拍頭髮裡的稻草,「幹嘛?現在?你……要馬?」他對著她外衣上的家徽眨眨眼。「大半夜的,他要馬做什麼?」

「波頓大人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她雙手抱胸。

馬童盯著剝皮人不放,他知道那代表的含義。「你要……三匹?」

「一,二,三。打獵用的馬,又穩又快的那種。」艾莉亞幫他準備轡頭和馬鞍,以防驚動其他人。她希望將來不會連累到他,但心裡知道這很難。

牽馬過城是最困難的部分。只要可能,她便躲在牆內的陰影裡,如此城頭上走動的衛兵就得垂直往下看才能發現她。他們發現又怎樣?我可是大人的貼身侍酒。這是個寒冷陰溼的秋夜,西邊吹來的烏雲遮住了星星,每陣風都讓號哭塔發出淒厲的悲泣。聞起來快下雨了。艾莉亞不知這對他們的逃亡而言是好還是壞。

沒人看見她,她也沒看見任何人,只有一隻灰白相間的貓,沿著神木林的圍牆悄悄走動。它停下來朝她吐口水,剎時間喚起她關於紅堡、父親和西利歐·佛瑞爾的記憶。「我想抓就能抓住你,」她輕聲對它說,「但我得走了,貓咪。」那隻貓嘶了一聲,然後跑掉。

厲鬼塔在赫倫堡的五座巨塔中損壞最為嚴重。它陰沉淒涼地矗立在一座傾頹的聖堂後面——近三百年來,只有老鼠到此祈禱。她就在那裡等待詹德利和熱派。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馬匹啃食碎石間的雜草,烏雲吞沒最後一顆星星。艾莉亞百無聊賴地拿出匕首打磨。照著西利歐教她的法子,悠長而平穩地摩擦。這聲音令她平靜。

人還沒到,她遠遠便聽見他們的聲音。熱派呼吸粗濁,還在黑暗中絆了一跤,擦破小腿的皮,隨之而來的大聲咒罵幾乎能吵醒半個赫倫堡。詹德利比較安靜,但走動時身上扛的劍互相撞擊,叮噹作響。「我在這兒。」她站起來,「安靜點,否則他們會聽到。」

男孩們在碎石堆中擇路朝她走來。詹德利在斗篷下穿了上好油的鎖甲,背挎鐵匠的錘子。熱派漲紅的圓臉在兜帽裡若隱若現,他右手搖搖晃晃地拎著一袋麵包,左臂夾著一大輪乳酪。「邊門有個衛兵,」詹德利平靜地說,「我告訴你會有衛兵。」

「你們留下來看馬,」艾莉亞道,「我去處理。聽到訊號就趕快跟上。」

詹德利點點頭。熱派說:「你學貓頭鷹,我們就過來。」

「我不是貓頭鷹,」艾莉亞道,「我是狼。我會嗥叫。」

她獨自一人穿越厲鬼塔的陰影,走得很快,以抵制內心的恐懼,一面幻想西利歐·佛瑞爾、尤倫、賈昆·赫加爾和瓊恩·雪諾就在身邊。她沒帶詹德利給的劍,現在還不需要。尖銳鋒利的匕首更合適。東牆邊門是赫倫堡最小的入口,十分狹窄,厚實的橡木板鑲嵌鐵釘,與城牆呈斜角,設在防禦塔樓下。門邊只有一個守衛,但塔樓裡一定還有,沿牆巡邏的更多。不管發生什麼,靜如影。不能讓他出聲。零星的雨點開始落下,有一滴掉在眉梢,沿著鼻子緩緩流淌。

她沒有隱藏,而是徑直走向衛兵,裝作波頓大人有所差遣的樣子。他看她走近,十分好奇一個僕人為何在漆黑的夜晚跑來找他。末了,她發現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北方人,裹一件破爛的毛皮斗篷。真糟糕。她也許能瞞過佛雷家或勇士團的人,但恐怖堡的部屬跟隨盧斯·波頓一輩子,比她更瞭解他。如果我告訴他,我是艾莉亞·史塔克,命令他讓開……不,她不敢。他是北方人,但不是臨冬城的人。他是盧斯·波頓的手下。

於是她走到他面前,敞開斗篷,露出胸口的剝皮人。」波頓大人派我過來。「

「這個時候?做什麼?」

她看見皮斗篷下鋼鐵的反光,卻不知自己夠不夠強壯,能不能將匕首尖捅進鎖甲。喉嚨,一定要刺喉嚨,但他太高,我夠不到!片刻之間,她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間,她又成了受驚的小女孩。雨水聚在臉上,感覺像是眼淚。

「他要我發給每個衛兵一枚銀幣,以示嘉獎。」這句話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

「你說……銀幣?」他並不相信她,但心裡渴望相信,畢竟銀幣就是銀幣。「拿過來吧。」

她把手伸進外衣,掏出賈昆給的硬幣。黑暗中,鋼鐵可以冒充褪色的銀子。她遞出去……並讓它從指間滑落。

那人低聲罵了一句,蹲下來在泥地中摸索,脖子湊到她眼前。艾莉亞拔出匕首,劃破喉嚨,動作流利得像夏日的絲綢。熱血一下子湧出,噴滿她的手。他想喊叫,卻被血哽住。

「valarmorghulis。(凡人兼有一死)」他死去時,她輕聲念。

當他不再動彈,她撿起了硬幣。赫倫堡的高牆之外,傳來一聲悠長而響亮的狼嗥。她推起門閂,擱到一邊,然後開啟沉重的橡木門。等熱派和詹德利牽馬過來,雨勢已大。「你殺了他!」熱派倒抽一口氣。

「當然!」手指上全是粘粘的血,氣味令母馬緊張不安。沒關係,她一邊想一邊翻上馬鞍,雨水會將它們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