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士兵一手抓住提利昂的馬韁,一手拿匕首朝他臉刺來。他撥開刀刃,一斧砍進對方脖背。就在使勁拔斧時,餘光掃見白袍一閃,提利昂連忙轉頭,以為曼登·穆爾爵士又回到身邊,不料是另一位白袍騎士。巴隆·史文爵士穿著同樣的鎧甲,但馬飾上有自己的家徽:黑白天鵝互斗的圖案。他不像白袍騎士,更像汙垢騎士,提利昂麻木地想。巴隆爵士渾身是血,被煙燻黑。他提起釘頭錘指向下游,錘頭沾滿腦漿和骨髓,「大人,您看。」
提利昂撥轉馬頭,朝黑水河下游望去。河面之下湍急漆黑,河面之上翻滾血焰。天空是紅、橙和鮮豔的綠。「什麼?」他剛發問,便看到了。
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從一艘撞毀在碼頭的戰艦上魚貫而下。怎麼這麼多?從哪兒來的?提利昂眯起眼睛,透過煙霧和火光,視線追隨他們直至河心。原來有二十艘戰艦堵在一起,或許更多,無法盡數。她們船槳互相交錯,船身被繩索糾纏,撞錘相互釘死,墜落的索具則構成羅網。小船托住大船的殘骸,彼此緊緊相連,儼然一座橫跨天塹的橋樑,敵人從一個甲板跳到另一個甲板,源源不斷穿越黑水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下數百名膽大士兵正在過「橋」,甚至有個愚蠢的騎士想騎馬過來,拼命催促驚恐的坐騎跨越船舷和木槳,通過佈滿鮮血和燃燒綠火的傾斜甲板。我為他們搭了座該死的血橋!他沮喪地想。雖然橋的某些部分緩緩下沉,其餘部分則在燃燒,整體吱吱嘎嘎地移動,隨時可能分崩離析,卻阻止不了敵人的步伐。「他們是勇士,」他對巴隆爵士讚道,「我們去宰了他們。」
他領著大家在搖曳火光和撲面菸灰中穿行,經過河濱的廢墟,踏上長長的石碼頭。巴隆爵士帶領手下緊緊跟隨。曼登爵士也來匯合,他的盾牌已打成一堆爛鐵。煙塵與灰燼在空氣中瀰漫,敵人在衝鋒下瓦解,往河流退去。他們爭先恐後地入河,將同伴撞進水中。北橋頭是一艘半沉的敵艦,船首漆著「龍禍號」三字,龍骨已被提利昂置於碼頭間的沉船刮破。巴隆爵士還來不及下馬,一個佩戴賽提加家族紅蟹紋章的長矛兵便將矛尖捅進他的坐騎胸口,將他從馬鞍掀下。提利昂從旁一閃而過,向著來人腦袋狠狠劈下,而後想勒馬卻遲了。他的馬躍出碼頭,飛過碎裂的船舷,落到及膝深的水中,發出一聲嘶鳴,濺起一片水花。戰斧旋轉脫手,提利昂自己則狠狠砸在潮溼的甲板上。
接下來的狀況更是瘋狂。他的馬折了一條腿,恐怖地嘶叫,他好不容易拔出匕首,割了這頭可憐牲口的喉嚨。血如猩紅的噴泉,浸透手臂和胸膛。他再次站起,蹣跚著向欄杆走去,甲板扭曲,滿是積水。接下來是無止無盡的戰鬥。他殺死幾個,擊傷幾個,還有一些人逃跑,可敵人就是源源不絕。他丟了匕首,卻抓著一截不知打哪兒來的斷矛,反正抓起就刺,一邊尖聲咒罵。對手從面前奔逃,他則在後面追趕,翻過欄杆跳到另一艘船,再到下一艘。巴隆·史文和曼登·穆爾披著光彩的白甲,如兩道白影左右跟隨。一群瓦列利安家的長矛兵包圍了他們,他們背靠背地戰鬥,優雅如同舞蹈。
提利昂覺得自己殺起人來笨拙了許多。他趁人轉身刺其腰,利用身高抓住人腿,將對方掀進河裡。箭在頭頂呼嘯而過,或從甲冑上彈開,其中一支插入胸甲與肩膀間的縫隙,他卻渾然不覺。一個裸體男子從天而落,墜到甲板上血肉橫飛,好似塔頂掉下來的西瓜。鮮血模糊了提利昂頭盔的眼縫。接著石雨驟降,砸穿甲板,攪拌肉泥,最後整個橋一陣顫抖,腳下劇烈運動,他翻倒在地。
河水陡然湧進頭盔。他趕緊扯掉,一邊沿著傾斜的甲板緩緩行進,直到水深只及脖子的地方。四周吱嘎作響,猶如巨獸垂死的哀嚎。這些船,他恍惚地想,這些船要散架了。損毀的戰艦分散開來,血橋正在瓦解。他剛回過神來,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如雷鳴一般,甲板在身下傾斜,將他滑回水中。
傾斜的幅度如此之大,他得用盡全力拉住一條斷繩,一寸一寸艱難地爬回去。眼角餘光瞥見先前糾纏一起的某艘船已開始漂流而下,同時緩緩自轉,上面的人爭先恐後地跳水。有的佩戴著史坦尼斯的烈焰紅心標記,有的則是喬佛裡的公鹿雄獅紋章,還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今這已不重要了。上游和下游都成為一片火海。放眼望去,北方是混戰殺場,掙扎奮鬥的人海上搖擺著一大簇難以分辨的明亮旗幟,盾牆甫一組建,即告崩潰,無數跨著駿馬的騎士殺進擁擠的人群,穿過塵土和泥濘,鮮血與煙霧;在南邊,紅堡高踞丘頂,彈射出點點火球。這不對!片刻之間,提利昂以為自己瘋了,史坦尼斯和城堡如何換了位?他是怎麼渡河到北岸的呢?隨後才意識到由於甲板的轉動,他自己被掉了個頭,因此城堡和戰場換了方向。戰場,什麼戰場,如果史坦尼斯沒有過河,他的大軍在和誰作戰?提利昂實在疲憊,無法弄清其中意義。肩膀疼得厲害,他伸手去揉,這才發現那支箭,然後想起受傷的事。我得趕緊離開這艘船。下游只有一堵火牆,船隻一旦解體,他就會被水流衝去。
一片喧囂嘈雜中,隱約聽見有人喊他。提利昂竭力大聲回應,「這兒!這兒,我在這兒,快來救我!」聲音出口卻變得細小,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他勉強從傾斜的甲板上站起,掙扎著去夠欄杆,不料船身陡然撞上另一戰艦,劇烈搖晃,差點掀他再度落水。他的力量上哪兒去了?一定要堅持住啊!
「大人,快抓住我!提利昂大人!」
隔著一片漸漸變寬的黑水,曼登·穆爾爵士站在鄰船甲板上,伸出一隻手來。他的白甲映著黃色與綠色的光,龍蝦護手黏黏地全是血。提利昂顧不得這些,伸手夠去,只恨胳膊太短。直到十指在空中相觸的一剎那,他才感到一絲不安……曼登爵士出左手,為什麼……
是這念頭令他退縮?還是看見那把劍後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說時遲那時快,劍尖從眼下劃過,冰涼的碰觸,隨後是劇痛。他像捱了一記巴掌似地別過頭去,撲面而來的冷水是第二記更響亮的巴掌。他胡亂擺臂,尋找可抓的東西,心知一旦下沉,就再也上不來了。一支斷槳居然給他抓住,他像不捨的情人一樣緊緊抱牢,一點一點往上爬。眼裡是水,嘴裡是血,腦袋陣陣劇痛。諸神賜予我力量,讓我爬上甲板……除了槳,水和甲板,其他東西統統消失。
終於他翻了上去,筋疲力盡地躺平,喘不過氣來。綠色與橙色的火球在頭頂爆炸,於群星之間留下條紋,好美啊。景色維持了片刻,接著被曼登爵士阻擋。騎士是個白色的鐵皮幽靈,陰鬱的眼睛在頭盔後閃光。提利昂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只能像布娃娃般任人宰割。曼登爵士將劍尖抵住他喉頭,雙手緊握劍柄。
突然騎士向左一個趔趄,撞斷欄杆,木頭碎裂。隨著一聲慘叫和水花飛濺,曼登·穆爾爵士消失無蹤。兩船再度相撞,力道如此之猛,整個甲板都跳將起來。有人跪在他旁邊。「詹姆?」他啞著嗓子喊,差點被滿口鮮血嗆到。除了哥哥,誰會來救他呢?
「別動,大人,您傷得好重。」是個孩子的聲音,沒道理啊,提利昂心想。這聲音好像波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