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布蘭

席恩·葛雷喬伊高高坐在史塔克族長的寶座上。他已經脫下斗篷,精細的鍊甲衫外罩繡有葛雷喬伊金色海怪紋章的黑外套。他把手安逸地擱在巨大石扶手前端的狼頭上。「席恩坐的是羅柏的座位,」瑞肯說。

「別說話,瑞肯。」布蘭覺察到四伏的危機,然而弟弟還太小,感覺不出。整個大廳點了寥寥可數的幾根火把,壁爐的火也在煽動,但廳堂大部籠罩在黑暗中。長椅靠在牆上,無處落座,所以城堡的居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沒人敢說話。他看到老奶媽,她無牙的嘴巴不斷張合。兩個衛士扶著稻草頭,他裸露的前胸裹著血跡斑斑的繃帶。麻臉提姆不可遏抑地啜泣,而貝絲·凱索的哭腔中帶著深深的恐懼。

「你們是什麼人?」席恩詢問黎德和瓦德們。

「他們兩位都叫瓦德·佛雷,是凱特琳夫人的養子,」魯溫師傅解釋。「這兩位是玖健·黎德和他姐姐梅拉,乃灰水望霍蘭·黎德的子嗣,代表他們的人民前來臨冬城更新忠誠宣誓。」

「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席恩道,「不過是我的運氣。既然來了,就只好留下。」他騰出高位。「把王子殿下帶過來,羅倫。」於是黑胡男人將布蘭扔進石座位,活像對付一捆麥子。

人們不斷被驅進大廳,鐵民們用矛柄敲打他們,吆喝他們。蓋奇和歐莎從廚房被趕過來,揉早餐麵包的麵粉撒了一地,密肯則是滿嘴咒罵著被人拖進來的。法蘭跛了腳,努力扶著帕拉。她的裙服被撕成兩半,只能用握緊的拳頭攏好它們,跟著前進,每一步都是掙扎。柴爾學士伸出援手,卻被一位鐵民擊倒在地。

最後一個來的是俘虜臭佬,一身惡臭先於人進了門,濃烈刺鼻。布蘭只覺反胃。「這人被鎖在塔樓囚室,」押送者道,他是個無須青年,淡黃頭髮,渾身溼透,無疑是當先遊過護城河的敵人之一。「他說人家叫他臭佬。」

「無庸置疑,」席恩滿面微笑。「你一直這麼臭呢?還是碰巧操了頭豬?」

「從被他們抓住至今,我什麼都沒操過啦,大人。我真名叫赫克,替恐怖堡波頓家族的私生子效勞,直到史塔克拿利箭當婚禮,射穿了他後背為止。」

席恩覺得很有趣。「他娶了誰?」

「霍伍德的寡婦,大人。」

「那老太婆?他是個瞎子?這女人的奶子和空酒袋沒兩樣,又幹又癟。」

「他要的不是她的奶子,大人。」

鐵民「砰」地關上了大廳末端的大門。從高位上望去,布蘭算出敵人總共約有二十。想必在城門和兵器庫還留有守衛,即便如此,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人。席恩舉手示意肅靜。「你們都認得我——」

「是啊,我們都認得你這坨冒熱氣的大糞!」密肯大叫,禿頂男子用矛柄給他肚子一戳,接著砸他的臉。鐵匠搖晃跪倒,吐出一顆牙齒。

「密肯,不要說話。」布蘭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嚴厲尊貴,就像羅柏發號施令那樣,但聲調不知不覺地背叛了自己,言語湧出來成了尖叫。

「聽你家小少爺的話,密肯,」席恩道。「他比你懂事。」

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他提醒自己。「我代表臨冬城向你投降。」

「大聲點,布蘭。記得稱我為王子。」

他提高音量。「我代表臨冬城向席恩王子投降。你們所有人都要服從他的命令。」

「見他的鬼!」密肯怒吼。

席恩不理他的暴喝。「我父親已戴上海鹽與磐石的古老王冠,加冕為鐵群島之王。作為征服者,他有權利歸併整個北境,你們都是他的臣民。」

「放屁。」密肯擦掉嘴角的血絲。「我只為史塔克家族服務,決不服侍叛逆的烏賊——啊啊。」在矛柄的重擊下,他頭先腳後地撞倒在石地板上。

「鐵匠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席恩評論,「但你們是聰明人,只要像服侍奈德·史塔克一樣忠心耿耿地為我服務,我保證我是最慷慨的主人。」密肯用手掌和膝蓋支撐身子,不住嘔血。請停下來吧,布蘭衷心希望,可鐵匠硬是大吼,「你以為憑一小撮王八蛋就能佔領北——」

禿頂男子將矛尖沒入密肯後頸。鋼鐵穿過皮肉,攪動血柱,從咽喉穿出。女人尖叫,梅拉趕緊矇住瑞肯的眼睛。原來他是被血所淹沒,布蘭麻木地想,被自己的血。

「誰還有話說?」席恩·葛雷喬伊喝問。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吼道,睜大眼睛。

「幫幫忙,讓這白痴閉嘴。」

兩位鐵民上前用矛柄擊打阿多。馬童跌倒在地,努力用雙手衛護自己。

「我會像艾德·史塔克一樣作你們的好領主。」席恩提高聲調,蓋過堅木錘擊血肉的悶響。「但醜話說在前頭,誰懷有二心,我將讓他痛不欲生。別以為在這兒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兵力。我們很快就要拿下託倫方城和深林堡,而我叔叔正向鹽矛灘進發,前去奪取卡林灣。就算羅柏·史塔克能擋住蘭尼斯特,他也只好做三叉戟河的王,北境從此屬於我們葛雷喬伊家族。」

「史塔克的封臣會反抗您,」那個叫臭佬的男人朗聲道。「一個是白港的大肥豬,還有安柏和卡史塔克。您需要更多人手。放了我,我就為您效勞。」

席恩打量了他一下。「你比聞起來機靈,但我受不了這味道。」

「行啊,」臭佬道,「我馬上洗洗。如果您放了我。」

「難得一見的明理人,」席恩笑道,「跪下。」一位鐵民遞給臭佬一把長劍,他將劍放到席恩腳邊,宣誓為葛雷喬伊家族和巴隆國王服務。布蘭不敢看。綠色之夢果然成真。

「葛雷喬伊大人!」歐莎跨過密肯的屍身。「我也是這裡的俘虜。被捉那天您還在場呢。」

我以為你是我的朋友,布蘭想,心裡絞痛。

「我要戰士,」席恩宣佈,「不要廚房裡的蕩婦。」

「派我去廚房的是羅柏·史塔克。過去這大半年,我不得不幹些擦壺罐、清油脂的髒活,還幫這傢伙暖他的稻草床。」她瞪了蓋奇一眼。「我受夠了,請讓我再度揮使長矛吧。」

「我這兒有支長矛,」殺害密肯的禿頂男子道。他撓撓褲襠,露齒而笑。

歐莎抬起枯瘦的膝蓋,猛頂向他兩腿之間。「這紅紅的軟東西你還是留著吧。」她扭下對方手中的矛,用尾柄把他擊倒。「我要木頭和鋼鐵做的真傢伙。」禿頂男子在地上翻滾哀號,其他掠奪者哈哈大笑。

席恩和他們一起笑。「真有你的,」他說,「矛你就留著——斯提吉會找把新傢伙。現在跪下,向我宣誓。」

接下來便再無人上前宣誓,於是席恩宣佈解散,並警告大家好好工作,不許製造麻煩。背布蘭回臥室的任務交回給阿多,因為遭到連續重擊,他的臉被打得亂七八糟,鼻子腫脹,一隻眼睛睜不開。「阿多,」破損的嘴唇嗚咽著,然後他用碩大強壯的胳膊和血淋淋的手掌抱起布蘭,帶他回到夜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