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艾莉亞

「這兒鬧鬼,真的哦。」熱派正在揉麵包,從手掌到胳膊肘沾滿面粉。「昨晚皮雅在儲藏室裡碰到東西了。」

艾莉亞罵了句粗話。皮雅常在儲藏室裡見東西。通常是男人。「可不可以給我個果醬派?」她問,「你烤了整整一盤嘛。」

「我需要一整盤。亞摩利爵士就好這口。」

她恨亞摩利爵士,「那我們在上面啐口水。」

熱派緊張地東張西望。廚房裡滿是陰影和迴音,其他廚子和下人都在爐子上方巨穴般的閣樓裡睡覺。「他會發現的!」

「才不會,」艾莉亞說,「口水又吃不出來。」

「他要是吃出來,挨鞭子的是我。」熱派停止揉麵。「你甚至不該待在這兒。現在是深夜呢。」

沒錯,但艾莉亞才不在乎。即使在漆黑的深夜,廚房也不會停止工作,總有人值班:揉麵團製作麵包,拿長木勺攪湯,或者殺豬來準備亞摩利爵士的早餐培根。今晚輪到熱派。

「如果‘粉紅眼’醒來發現你不在——」熱派說。

「粉紅眼不會醒啦,」他的真名是梅布林,但人人都叫他「粉紅眼」,因為他眼睛老是黏呼呼的,「睡下去跟死豬一樣。」他一早起來就拿麥酒配早餐,晚飯後便醉醺醺地睡去,連夢中流淌的唾沫都是酒的顏色。艾莉亞只需等到他打呼嚕,便可赤腳悄悄爬上僕人用的樓梯,發出的聲響就像老鼠。她已經成了老鼠,大小蠟燭都不用。西利歐曾告訴她,黑暗可以為友,他說得對,月光和星光便已足夠。「我打賭,我們能逃跑,我跑了粉紅眼也不知道,」她告訴熱派。

「我才不要逃呢,在這兒多好,比荒山野林的強多了。我不想吃蟲子。來,幫我撒點麵粉到板子上。」

艾莉亞豎起耳朵,「那是什麼?」

「什麼?我沒——」

「用你的耳朵聽,不是用嘴巴。那是戰號,吹了兩下,你沒聽見嗎?還有閘門拉鐵鏈的聲音,不是有人要出去,就是有人要進來。想不想去看看?」自那天早上泰溫公爵率軍出發後,赫倫堡的城門還沒開過呢。

「我在做早餐麵包,」熱派抱怨。「而—而且我跟你說了,我討厭黑暗。」

「那我一個人去看,待會兒再告訴你。給我一個果醬派行不行?」

「不行。」

她還是偷了一個,邊走邊吃。派皮又薄又脆,其中塞滿碎果仁、水果和乳酪,剛剛出爐,還是熱的。偷吃亞摩利爵士的果醬派讓艾莉亞覺得自己很英勇。光著一雙腳,穩健又輕巧,她輕聲唱道,我是鬼魂在赫倫堡。

號角將沉睡中的城堡喚醒,大家紛紛走到院子來看個究竟,艾莉亞混在人群中。一列牛車隆隆作響駛進閘門,搶來的財物,她一看就知道。護衛車隊的騎手們嘀咕著怪異的語言,甲冑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她看到兩匹黑白條紋的馬。是血戲班。艾莉亞往陰影裡縮了縮。牛車運進一頭關在籠子裡的大黑熊,其他車裡則載滿銀器、武器、盾牌、一袋袋麵粉、一窩窩尖叫的豬,以及骨瘦如柴的狗和雞。艾莉亞正計算自己有多久沒吃過烤豬肉,這時俘虜們走了進來。

他高傲地昂著頭,從舉止和衣著看來,一定是位領主。她看到他破碎的紅外衣下閃亮的鎖甲,還以為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但當他經過火炬旁,她發現他的紋章是銀色的拳套,不是獅子。他手腕被綁得緊緊的,腳踝的繩子更將他和身後的人連在一起,繩子互相銜接:整個佇列只能以一致的步伐搖晃著緩緩挪動。許多人受了傷,但只要誰停下來,騎手便會跑上來抽一鞭,驅趕他繼續前進。她想數數總共有多少俘虜,但數到五十就亂了套,只知道總數至少是這個數的兩倍。他們衣服上沾泥帶血,映著火炬的光,令人很難分辨紋章印記,但一瞥之下,她還是認出了一部分:雙塔,日芒,剝皮人,戰斧……戰斧是賽文家,黑底日芒是卡史塔克。他們是北方人,父親的部下,羅柏的部下。她不願去想這代表什麼意義。

血戲班的成員一一下馬。馬房小弟揉揉睡眼,從稻草堆裡爬出來,照料他們累得半死的坐騎。有人大喊著要酒。吵鬧聲驚醒了亞摩利·洛奇爵士,他來到院子上方拱頂的樓臺,左右各有一人執火炬侍候。山羊頭盔的瓦格·赫特在下面勒住韁繩。「代理城主大人,」傭兵打聲招呼。他的聲音渾濁不清,好像舌頭太大,嘴裡放不下似的。

「怎麼回事,赫特?」亞摩利爵士皺眉問。

「抓到俘虜。如斯·波頓想過河,但我們勇士船把他的先頭部隊打了個七零八落。殺死好多,可是波頓跑了。這是他們的先鋒官,葛洛佛,後面那個是伊尼斯·佛雷爵士。」(注:譯者在這裡用了個別別字,擅作主張修改了過來,請口齒不清地讀赫特的話:-d)

亞摩利爵士用那雙小豬眼瞪著下方綁在一起的俘虜。艾莉亞覺得他並不高興,全城都知道,他與瓦格·赫特不合。「很好,」他說,「凱德溫爵士,把這些人丟進地牢。」

外衣有鋼甲拳套的領主抬起頭。「你保證給我們禮遇——」他開口。

「閉嘴!」瓦格·赫特噴著唾沫,朝他嘶叫。

亞摩利爵士轉向俘虜們:「赫特的保證與我無關。泰溫大人任命我為赫倫堡代理城主,我愛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他對衛兵打個手勢。「寡婦塔下的大牢應該能容納所有人。誰不願去,可以死在這裡。」

當他的手下用矛尖驅趕俘虜們離開時,艾莉亞看見粉紅眼終於出現在樓梯間,在火光下直眨眼睛。若是他發現她失蹤,準會大呼小叫地威脅拿鞭子狠抽她一頓,但她並不害怕。他不是威斯。他一會兒威脅打這個,一會兒又要抽那個,但艾莉亞從沒見他真正打過人。當然,最好還是別讓他瞧見。她環視四周,人們正給牛解下輓具,並從車輛卸貨,勇士團的成員嚷嚷著要酒,還有許多好奇的人在圍觀籠子裡的熊。混亂中,偷溜走很容易。她悄悄打來路離開,希望在被人發現抓去幹活之前,逃個無影無蹤。

在城門和馬廄之外,巨大的城堡幾乎全部荒蕪。吵鬧逐漸減弱。旋風颳起,號哭塔的石頭縫隙發出高亢悚然的尖嘯。神木林已開始落葉,葉子隨風飄過廢棄的庭院,飄過空蕩蕩的建築物,擦著石頭,發出輕微的聲響。如今赫倫堡再度空曠,聲音由是有了詭異的效果。有時石頭會吸走聲音,將庭院裹進一層沉默的毯子;有時迴音有自己的生命,每一次落腳都成為幽靈大軍的踏步,每一回遠方的話音都成為鬼魂歡宴的笑語。這些奇怪的聲響困擾著熱派,卻不能困擾艾莉亞。

靜如影,她安然掠過中庭,繞開恐怖塔,穿過空蕩蕩的鷹籠——據說在這裡,死去獵鷹的鬼魂仍在用虛無的翅膀攪動空氣。她覺得好自由,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駐軍不到一百,如此小的一支部隊,完全被偌大的赫倫堡所吞沒,於是百爐廳連同許多次要建築一起關閉,甚至號哭塔也廢棄不用。亞摩利·洛奇爵士住進焚王塔裡的領主套房,和大貴族的居所一樣寬敞,艾莉亞和其他僕人也跟著搬進塔下的地窖,以便就近使喚。當初泰溫公爵在時,去哪兒都有士兵盤問,但如今一百個人守著一千扇門,誰也不清楚誰在哪兒,也沒人在乎他人的去向了。

經過鐵匠房時,艾莉亞聽見錘子不斷鏗鏘。高高的窗戶,映著暗橙色的火光。她爬上屋頂偷偷往下看,只見詹德利正在打造胸甲,他幹活很專心,似乎全世界只剩下金屬、風箱和爐火,而鐵錘成了手臂的一部分。她看著他胸肌的運動,傾聽他用鋼鐵製造的音樂。他好強壯,她心想。當他拿起長柄鉗子,將胸甲夾起浸入回火的水槽時,艾莉亞「哧溜」一聲翻下視窗,跳到他身旁的地面。

他看來並不驚訝,「小妹妹,該上床睡覺啦。」他把胸甲浸入冷水,甲冑發出貓一樣的「噝噝」聲,「外面那麼吵,怎麼回事?」

「瓦格·赫特帶回一些俘虜。我看到他們的紋章,裡面有個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是我父親的人。其他人大部分也是。」突然間,艾莉亞明白自己為何信步走到這裡。「你幫幫我,把他們救出來。」

詹德利大笑,「我們該怎麼做呢?」

「亞摩利爵士把他們關進地牢,就寡婦塔下那間大牢房。你可以用你的錘子把門砸開——」

「你以為衛兵會幹看著,一邊打賭我要揮幾下才能砸開?」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們得殺死衛兵。」

「怎麼殺?」

「他們沒幾個人啦。」

「就算只有兩個,對你我來說還是太多。在漁村,你還沒學到教訓嗎?你要真去試,包管被瓦格·赫特砍掉雙手雙腳,別忘了,這是他的作風。」詹德利又拿起鉗子。

「你怕了。」

「別煩我,小妹妹。」

「詹德利,那裡有一百個北方人呢,也許還要多,我數都數不過來,反正不比亞摩利爵士的人少。嗯,我是沒算上血戲班,但只要放他們出來,我們肯定能奪下城堡,然後逃跑。」

「算了吧,你放不了他們,就像你救不了羅米。」詹德利用鉗子翻動胸甲,仔細檢查。「就算真能逃,我們去哪裡?」

「去臨冬城啊,」她立即答道。「我會告訴母親你是怎麼幫我的,你可以留在——」

「我會獲得小姐您的青睞?從此為您的坐騎鑲蹄鐵,為您尊貴的兄弟們鑄劍?」

有時候他就是會惹人生氣。「你別這樣笨啦!」

「一樣是流汗出力,我憑什麼賭上雙腳,拿臨冬城跟赫倫堡交換?你認得‘黑拇指’老本恩嗎?他從小來到赫倫堡,先後為河安伯爵夫人及她的父親和祖父打鐵效力,甚至在河安家接管赫倫堡之前,還為羅斯坦家族服務過。眼下他是泰溫公爵的鐵匠,你知道他怎麼說?劍就是劍,盔就是盔,手伸進火裡就會燒傷——這些東西,不管你為誰效力都不變。總而言之,盧坎是個不錯的師傅,我要留下來。」

「你會被太后抓到的!‘黑拇指’本恩又沒人要抓!」

「金袍子要的很可能不是我。」

「才怪!就是你,你明明知道:你是個重要人物。」

「我是個鐵匠學徒,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成為武器師傅……只要我別幹些逃跑的蠢事,然後為此失去雙腳甚至丟掉小命的話。」他背過身去,再度舉起錘子敲打。艾莉亞無助地握手成拳。「下次你做頭盔,把牛角改成騾耳朵!」再不快跑,她就會忍不住要揍他了。就算我揍他,這笨蛋也沒感覺啦!好啊,等他們發現他是誰,一刀砍下這騾腦袋,他就會後悔不幫我了。沒他參加才好呢,在那個漁村,就是他害她被抓的。

想到漁村,她就想起那一路的長途跋涉,想起倉庫,想起記事本,想起那個被釘頭錘砸扁臉的小男孩,想起老笨蛋「一切皆為喬佛裡」,想起綠手羅米。我從前是頭綿羊,現在成了老鼠,只會躲躲藏藏。艾莉亞咬緊嘴唇,試圖尋找自己的勇氣。賈昆給過我勇氣,他讓我成為赫倫堡的鬼魂,而不只是老鼠。

威斯死後她一直在躲避羅拉斯人。奇斯威克的死還好說,誰都可以把人從城牆上推下來,但威斯那條醜陋的斑點狗是他從小養大的,要讓這畜牲背叛他,想必用了什麼黑魔法。賈昆、羅爾傑和尖牙都是尤倫從黑牢裡挖出來的,她想起來,賈昆一定幹過些可怕的事,尤倫知道,所以才用鏈子捆著他。如果這個羅拉斯人是巫師,那羅爾傑和尖牙就是他從地獄裡召喚來的惡魔,他們根本不像人呢。

賈昆還欠她一條命。在老奶媽的故事裡,古靈精怪會讓人們許願,許第三個願時得特別小心,因為那是最後一個願望。奇斯威克和威斯都不太重要,第三條命一定得有價值,艾莉亞每晚複誦姓名時都告訴自己。現在邊跑邊想,她突然懷疑自己猶豫不決的真正原因。是啊,只用一句耳語便能取人性命,她便無需害怕任何人……可一旦用掉最後一個名額,她又要變回老鼠了。

粉紅眼已經醒來,她不敢回去睡覺,可又不知該躲哪兒,於是去了神木林。她喜歡松木和哨兵樹強烈刺激的味道,喜歡青草和泥土擠進趾縫的感覺,喜歡風吹樹葉的聲響。一條蜿蜒的小溪緩緩流過林間。一棵樹木倒落下來,下面有個小坑。

在腐木和扭曲的碎枝下,她找到自己的劍。

詹德利太固執,不願給她做,她只好自己摘掃帚的須茬當劍用。這劍實在太輕,而且沒有握把,但劍尖卻還參差銳利。

平日只要得空,她就會偷偷溜過來練習從前西利歐傳授的技藝。她光著腳在落葉間移動,劈下枝條,擊落樹葉,甚至爬到樹上,在枝幹間跳躍舞蹈。她用腳趾攀住樹枝,來回行動,隨著平衡感逐漸建立,搖晃不穩的情況日益減少。最好的練習時間是晚上,晚上沒有人打擾她。

這次,艾莉亞又爬上樹。高高地站在樹葉的王國中,她拔出劍來,剎時將亞摩利爵士、血戲班、父親的部下這一切的一切都拋在腦後,沉醉於腳底粗糙的木枝和空中揮舞掃帚劍的快感中。破枝杈變作喬佛裡,她不停攻擊,直到它掉落下去。太后、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和獵狗都只是樹葉,她毫不留情地將之一一斬殺,搗成絲絲綠碎片。胳膊揮累了,她便蹺腳坐上高枝,在涼爽黑暗的空氣中喘氣,一邊傾聽捕獵的蝙蝠發出的吱吱尖叫。透過繁茂的樹冠,她看見白骨一般的心樹枝幹。和臨冬城完全一樣。難道真是那棵?……難道她只需爬下去,就又回到了家裡,甚至還發現父親一如往常地坐在那棵魚梁木下。

於是她把劍往腰帶裡一塞,順著高低的枝條滑回地面,向魚梁木走去。月光將它的枝幹染成銀白,五角的紅葉在夜色裡卻是黑暗。艾莉亞注視著刻在樹幹上的人臉,那是一張可怕的臉,嘴巴扭曲,眼神凌厲,充滿仇恨。諸神就是這般模樣嗎?諸神也會像凡人一樣受到傷害嗎?我該向它們祈禱啊,她突然想。

艾莉亞跪下來,卻不知道怎麼開始。她合攏雙手,請幫幫我,遠古諸神,她默默禱告,幫我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殺了亞摩利爵士,然後帶我回臨冬城,回家。讓我成為水舞者,成為冰原狼,永遠不要害怕。

這樣就夠了嗎?遠古諸神聽見了嗎?是不是該大聲說呢?或許……該祈禱得久一點,記得父親時常祈禱很久很久的。可是遠古諸神卻不幫他,想起這點她很惱火。「你們應該救他,」她忍不住責罵那棵樹,「他一直向你們禱告。幫不幫我我倒不在乎,反正就算你們要幫,我覺得你們也沒能耐……」

「女孩不可嘲弄眾神。」

這聲音令她大吃一驚。她拔出木劍,一躍而起。賈昆·赫加爾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彷彿林中一棵樹。「某人來聽名字。一個兩個第三個。某人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艾莉亞垂下破劍,指著地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某人的眼睛會看。某人的耳朵會聽。某人洞察真相。」

她懷疑地瞪視他,難道是諸神派他來的?「你怎麼讓狗殺威斯?羅爾傑和尖牙是不是你從地獄裡召喚來的?你真的叫賈昆·赫加爾嗎?」

「有人名字很多。黃鼠狼。阿利。艾莉亞。」

她朝後倒退,直到背脊抵住心樹。「詹德利說的?」

「某人洞察真相。」他重複,「史塔克小姐。」

也許他的出現真是諸神對她祈禱的回應。「我要你幫忙,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放了那個葛洛佛,還有其他所有人。我們得想辦法殺死衛兵,開啟牢門——」

「女孩忘記了,」他平靜地說,「她有三條命,至今要了兩個。要殺哪個衛兵,說出他的名字。」

「一個衛兵是不夠的,得把他們通通殺死,才能開啟牢房。」艾莉亞狠狠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我要你像我救你一樣救那些北方人。」

他低頭看著她,不帶一絲同情。「女孩取走三條本屬於他的命。女孩就得拿出三條命來償還。不可欺瞞神靈。」他的聲音既像絲綢又像鋼鐵。

「我沒有欺瞞。」她想了一會兒。「名字……我說出任何人的名字?你都會殺他?」

賈昆·赫加爾點點頭。「某人言出必踐。」

「任何人都可以嗎?」她重複,「男人,女人,小孩,或者泰溫公爵?或者總主教?或者你父親?」

「某人高堂早已去世,如果他仍在世,你又說得出他的名字,他的生死便由你支配。」

「你發誓,」艾莉亞說,「對諸神發誓。」

「奉海洋與空氣中一切神祗之名,更奉火神之名,吾立此誓。」他將一隻手放進魚梁木嘴裡。「奉新生七神及諸多遠古神祗之名,吾立此誓。」

他發誓了。「即使我說的是國王……」

「名字出口,死亡降臨。也許次日,也許隔月,也許來年,死亡將不離不棄。某人無翅不能飛,但一步接一步,終有一天會達目的,國王亦將死去。」他跪在她身前,他們面對著面,「女孩如果害怕,可以悄悄地說。快快說出來吧,是不是喬佛裡?」

艾莉亞將嘴唇湊近他耳朵。「是賈昆·赫加爾。」

即使在燃燒的穀倉,四周是咆哮的火海,身體又被鐵鏈束縛,他也沒有此刻驚慌。「女孩……開玩笑。」

「你發過誓。諸神聽到了你的誓言。」

「眾神聽到了,」他手中突然出現一把小刀,刀身像她小指頭那麼細。艾莉亞不知他要殺自己還是殺她。「女孩會哭泣。女孩將失去惟一的朋友。」

「你不是我朋友。是朋友就會幫我。」她退開一步,把身體平衡放在腳尖上,以防他萬一射出小刀。「我不殺朋友。」

賈昆的笑容一閃即逝。「如果朋友肯幫忙,女孩也許可以……換個名字?」

「女孩也許會,」她說。「如果朋友肯幫忙。」

小刀消失。「跟我來。」

「現在?」她沒料到他立刻就要行動。

「某人聽到沙漏的低語。女孩不收回名字,某人便睡不安寧。快來吧,惡毒的孩子。」

我不是惡毒的孩子,她心想,我是冰原狼,是赫倫堡的鬼魂。她將掃帚劍藏回原處,跟著他走出神木林。

雖然已是深夜,赫倫堡中卻生氣勃勃,只因瓦格·赫特的抵達完全打亂了日常作息。此刻庭院裡車輛、牛和馬匹都已消失不見,只有關熊的籠子還在。它被掛在分隔外庭和中庭的拱橋上,用沉重的鐵鏈吊著,離地數尺,一圈火炬將它沐浴在亮光中。幾個馬房小弟正朝熊扔石頭,惹得它咆哮怒吼。院子對面,光線從兵營大廳的門中透出,伴隨著杯盞交碰和呼喝要酒的聲音。十幾個人在唱歌,用一種喉音的語言,艾莉亞覺得很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