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的話,史坦尼斯似乎只在意一半。「我毫不懷疑瑟曦與勞勃之死脫不了干係。我會為他討回公道,嗯,也會還奈德·史塔克和瓊恩·艾林一個公道。」
「那藍禮呢?」戴佛斯還不及考慮,這句話便衝口而出。
國王沉默許久,最後才輕聲說:「我夢見很多次,夢見藍禮的死。那是一座綠色的帳篷,有蠟燭,尖叫的女人,還有血。」史坦尼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死的時候我還在睡覺,你的戴馮可以作證。當時他努力想搖醒我。黎明已近,我的封臣們正在外面焦急萬分地等候。藍禮將在破曉之時發動進攻,我早該穿戴整齊,披掛上馬,卻不知怎地,竟然還躺在床上。戴馮說我當時手腳揮打、大聲哭喊著醒來,但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夢而已。藍禮死的時候我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營帳,醒來之時雙手乾乾淨淨。」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感覺到不存在的指尖正在發癢。這裡一定有什麼蹊蹺,前走私者心想,但他還是點點頭,說:「是的。」
「談判時,藍禮想送我一個桃子。他嘲笑我,挑釁我,威脅我,最後想送我一個桃子。我本以為他是要拔劍,所以按住了自己的劍。難道這就是他的意圖,想讓我顯示恐懼?這是他的又一個無聊玩笑?又或當他說起桃子多麼可口時,其實別有深意?」國王用力搖頭,活像一隻咬住兔脖子搖晃的狗。「只有藍禮,才能用一顆水果煩我如此。他的謀逆導致了毀滅,但我的確愛他,戴佛斯,如今我明白了。我發誓,直到進墳墓的那一天,我都會記得弟弟的桃子。」
此時,已經到了營地,他們穿過排列整齊的帳篷、隨風飄舞的旗幟和堆疊有序的武器。空氣中馬糞的臭氣十分濃重,混合著燃木的煙塵和燉肉的香味。史坦尼斯勒住馬韁,直接解散了佛羅倫伯爵和其他貴族,命令他們一小時後再來大帳參加作戰會議。人們鞠躬後便四散而去,只留戴佛斯和梅麗珊卓陪國王前去中軍大帳。
大帳是名副其實的大帳,如此才能供他和諸侯們開會;然而裡面卻十分樸素。和普通士兵的營帳一樣,它是用帆布縫成,金色的染料早已褪成暗黃。只有帳篷頂那面高高飄揚的旗幟方才指示出這是國王的帳篷。當然,醒目的還有帳外的衛兵:後黨的人拄著長矛,烈焰紅心縫在他們原本的家徽上。
馬伕們跑來扶他們下馬。一名守衛接過梅麗珊卓手中笨重的旗幟,深深地插進鬆軟的泥土裡。戴馮站在門邊,等著為國王掀帳門,年長的拜蘭·法林也在旁邊。史坦尼斯摘下王冠,交給戴馮。「拿兩杯冷水。戴佛斯,跟我來。夫人,需要您時我會派人來請。」
「謹遵陛下吩咐。」梅麗珊卓鞠躬告退。
和原野上的明媚清晨相比,帳內顯得又暗又涼。史坦尼斯挑了一把簡樸的木折凳坐下,示意戴佛斯也照做。「總有一天,我會封你個伯爵做做,走私者。想想看,賽提加或佛羅倫他們該多麼惱火啊。不過,我知道你自己是不會因此而感謝我的,因為從此以後,你就不得不列席這些沒完沒了的會議,還要假裝對這番驢叫表示興趣。」
「如果沒用,那您召開會議做什麼呢?」
「還能為什麼?驢子喜歡聽自己叫唄,況且我也需要他們為我拉車。啊,沒錯,偶爾也會有一些好主意冒出來。然而今天的情形嘛,我想——哈,你兒子把水拿來了。」
戴馮將托盤放到桌上,裡面有兩個盛滿的泥杯。國王在飲水之前先撤了把鹽;戴佛斯則直截了當地舉起杯子,心裡將它幻想成葡萄酒。「您提到作戰會議?」
「讓我告訴你會議將怎麼進行吧。瓦列利安大人會力主明日破曉即行攻城,用抓鉤和雲梯去對抗弓箭與熱油。年輕一點的驢子對此將極力贊成。伊斯蒙大人則希望紮營下來專事封鎖,用飢餓作武器逼他們投降,正如從前提利爾和雷德溫對付我的那一套。這或許需要一年,然而老驢子們有的是耐性。至於卡倫大人和那幫熱血沸騰的傢伙呢,他們個個都渴望撿起科塔奈爵士的手套,一戰決勝負。每個人都幻想成為我的代理騎士,為自己贏得不朽的名聲。」國王喝乾杯中的水。「你的意見呢,走私者?」
戴佛斯考慮了一會兒方才回答:「立刻進軍君臨。」
國王不以為然。「難道把風息堡留在身後?」
「科塔奈爵士沒有危害您的實力。蘭尼斯特家則不同。圍城所需的時間太長,決鬥太冒險,而強攻勢必傷亡慘重,還不見得能拿下。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只待您廢黜喬佛裡,這座城堡,還有整個天下便將順理成章地歸順於您。我在軍營裡聽說,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為從渴望復仇的北方人手中拯救蘭尼斯港,業已揮師西返……」
「你有個頭腦清醒的父親,戴馮。」國王告訴站在身邊的男孩。「他讓我覺得,我手下倒該多幾個走私者,少幾個諸侯領主。但你還是想錯了利害關係,戴佛斯,拿下此城絕對必要。如果我聽憑風息堡就這麼不受損害地留在後面,人們就會議論,就會認為我吃了敗仗。而這一點我決不能允許。人們並不像愛我兩位兄弟一般愛我,他們追隨我只是因為怕我……而失敗是畏懼的毒藥。此城必須拿下。」他磨著牙。「是的,而且要快。道朗·馬泰爾已經徵集封臣,蓄勢待發。他不但著手加固山口工事,而且多恩大軍正向邊疆地緩慢行進。高庭的勢力並未受到多大折損。我弟弟把軍隊主力留在苦橋,有將近六萬步兵。我派我妻子的兄弟埃倫爵士以及帕門·克連恩爵士前去接管,但至今沒有迴音。我懷疑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搶在他們之前趕到苦橋,掌控了兵權。」
「這一切都在敦促我們儘快拿下君臨啊。薩拉多·桑恩告訴我——」
「薩拉多·桑恩算計的只有黃金!」史坦尼斯爆發了。「他滿腦子幻想的都是紅堡底下埋藏的財寶。別再讓我聽到他的名字,如果哪天我得讓里斯海盜來教我打仗,我寧可摘下王冠,穿上黑衣!」國王捏緊拳頭。「走私者,你是要為我效勞?還是要跟我作無謂辯論?」
「我是您的人,」戴佛斯說。
「那就乖乖聽好。科塔奈爵士的副手是佛索威家族的遠親,梅斗大人,此人雖是位伯爵領主,卻還年僅二十,沒上過戰場。如果龐洛斯不幸身亡,風息堡的指揮權將落入這小子手中,他的佛索威親戚們向我保證他會接受我的條件,獻城投降。」
「我記得在危機關頭,風息堡的大權也曾落入另一位小夥子手中。當時他才二十出頭。」
「梅鬥伯爵沒有我這個頑固的石腦袋。」
「他頑固還是懦弱有什麼區別?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在我看來正是容光煥發,老當益壯。」
「我弟弟當初不也一樣,臨死前一天還有說有笑。然而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啊,戴佛斯。」
戴佛斯·席渥斯感覺後頸一股寒氣直向上冒。「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遵令辦事。科塔奈爵士會在一天之內死去。梅麗珊卓已經在聖火之中預見了他的死亡,不僅知道他的死期,而且知道他的死法。不用說,他並非死於騎士決鬥。」史坦尼斯舉起杯子,戴馮連忙用水壺倒水。「她的聖火預言從無虛假。從前,她預見過藍禮的毀滅,早在龍石島時便見到了,並告訴了賽麗絲。瓦列利安大人和你朋友薩拉多·桑恩一直勸我直取喬佛裡,然而梅麗珊卓卻說如果我前來風息堡,就將贏得我弟弟麾下大軍中的精銳部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可——可是,」戴佛斯結結巴巴地說,「藍禮公爵原本正兵進君臨,討伐蘭尼斯特。若不是您圍困他的城堡,他根本不會前來此地,他本可以——」
史坦尼斯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皺起眉頭。「若不是,本可以,這都是什麼話?他來了就是來了,事實無從更改。他帶著他的諸侯和桃子前來此地,迎接他的毀滅……這對我來說可謂一箭雙鵰。因為梅麗珊卓曾在聖火中看見另一番景象。她看見藍禮全身綠甲自南方殺來,在君臨城下粉碎了我的軍隊。毫無疑問,如果我在那兒遇上我弟弟,死的就會是我而不是他。」
「你可以和他合兵一處對抗蘭尼斯特呀,」戴佛斯辯道,「有何不可?如果她能看見兩種未來,那證明……兩者皆可能為虛啊。」
國王抬起一根手指。「你錯了,洋蔥騎士。光的影子不止一個。你站在篝火前面,自己瞧瞧去吧。火焰變化雀躍,從不靜止,因而影子也時長時短。普普通通一個人便能映出十幾個影子,只是有的影子比其他的隱約罷了。你看,人的未來也是這個道理。但不管他為自己的未來映出了一個還是多個影子,梅麗珊卓都能看見。」
「你不喜歡這女人。我看得出來,戴佛斯,我並不瞎。我手下的諸侯也不喜歡她。伊斯蒙不願意穿著烈焰紅心,他請求為寶冠雄鹿旗而戰。古德則說女人不配作我的掌旗官。還有人竊竊私語說她沒資格列席作戰會議,說我早該把她遣回亞夏,說我把她留在營帳過夜是罪過。你看,他們不停地說閒話……她卻一直在為我辦事。」
「辦什麼?」戴佛斯問,心裡卻很恐懼答案。
「該辦的都辦了。」國王望著他。「你呢?」
「我……」戴佛斯舔舔嘴唇。「我是您忠誠的僕人。請問您有何差遣?」
「不過是你駕輕就熟的事。在漆黑的夜裡,神不知鬼不覺,讓一條船在城堡下登陸。辦得到嗎?」
「是。就在今夜?」
國王略一點頭,「你只需帶條小船就成,用不著黑貝絲。但此事必須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戴佛斯想抗議。他現在是騎士,不再是走私者,更不想當刺客。但當他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這可是史坦尼斯啊,他公正的君王,他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他所賜予。再說,他還得為兒子們著想。諸神在上,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啊?
「你很沉默,」史坦尼斯評論。
我應當保持沉默,戴佛斯提醒自己,但他管不住嘴巴:「陛下,您必須拿下此城,我現在明白了,可還有別的辦法。更乾淨的辦法。就讓科塔奈爵士保有那私生男孩吧,如此,他一定會投降。」
「我非留下孩子不可,戴佛斯。非留不可。這關係著梅麗珊卓在聖火中看到的另一番情景。」
戴佛斯不放棄:「說實話,風息堡裡的騎士沒一個敵得過古德爵士或卡倫大人,您手下還有另外上百名出色的騎士。這次決鬥提議……會不會是科塔奈爵士打算以某種榮譽的方式投降呢?通過犧牲自己的生命?」
國王臉上掠過一絲煩亂的神情,好似席捲的風暴。「只怕他想耍什麼花招。總而言之,不會有決鬥。科塔奈爵士早在扔出手套前就註定一死。聖火之中沒有謊言,戴佛斯。」
雖然如此,卻需假手於我來讓它實現,他心想。戴佛斯·席渥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悲哀了。
於是,他再一次在熟悉的黑夜裡穿越破船灣的洋麵,駕著一條黑帆小船。天還是一樣的天,海還是一樣的海,空氣中是同樣的鹽味,連流水敲打船殼的聲響也一如既往。城堡四周,包圍著上千堆閃爍的營火。此情此景,和十六年前提利爾與雷德溫圍城時何其相似,然而區別又可謂天差地遠。
上次我來風息堡,帶來了洋蔥,帶來了生命;這一次,我帶來亞夏的梅麗珊卓,帶來的是死亡。記得十六年前,在紊亂的海風吹拂下,船帆劈啪作響、噪聲不止,最後他只得下令降帆,依靠沉靜地搖槳,偷偷摸摸地靠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雷德溫艦隊計程車兵因為無仗可打,早已鬆懈下來,他們才得以如柔順的黑緞般摸過警戒線。而這一次,放眼四望,所有的船隻都屬於史坦尼斯,惟一的危險是城上的哨兵。即使如此,戴佛斯依然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梅麗珊卓蜷縮在橫板上,從頭到腳罩著一件暗紅色的斗篷,兜帽遮掩下的臉龐一片蒼白。戴佛斯喜歡流水:每當躺在搖晃的甲板上,他便容易入眠,而海風颳在索具上發出的嘆息,在他聽來遠比歌手在琴絃上撥出的曲調甜美。然而,今夜連大海也無法給他安慰。「我聞到你身上的恐懼,爵士先生,」紅袍女輕柔地說。
「那是因為有人剛告訴我,長夜黑暗,處處險惡。此外,今夜我不是騎士,今夜我再度成為了走私者戴佛斯,而您則是我的洋蔥。」
她大笑。「你怕的是我?還是我們的差事?」
「這是您的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對,帆是你張,舵是你掌。」
戴佛斯默然無語,將注意力移向船隻。岸邊是團團糾結的岩石,所以他先讓船遠遠地駛入海灣,避開礁石。他在等待潮汛變更,才好轉變方向。風息堡在他們身後越縮越小,但紅袍女似乎並不在意。「你是好人嗎,戴佛斯·席渥斯?」她問。
好人會幹這種事?「我是個男人,」他說,「我對我妻子很好,但也結識過別的女人。我努力當個好父親,為我的孩子們在這個世界爭取一席之地。是的,我曾經觸犯過諸多律法,但今夜我才首度感覺罪惡。我只能說我是個複雜的人,夫人,我身上有好也有壞。」
「你是個灰色的人,」她說,「既不黑也不白,兩者兼而有之。是這樣嗎,戴佛斯爵士?」
「就算是吧,那又怎樣?在我看來,世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如果洋蔥有一半腐爛發黑,那便是顆壞洋蔥。一個男人要不當好人,那就是惡人。」
身後的篝火已融入夜空之中,成為遠方模糊的斑點,陸地幾乎要消失不見。回頭的時候到了。「當心您的頭,夫人。」他推動舵柄,小船頓時轉了個圈,掀起一陣黑浪。梅麗珊卓低頭避開,一手扶在船舷,冷靜如常。木頭輕響,帆布搖盪,波浪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音,換作別人一定認為城裡的人將要聽見,但戴佛斯並不慌張。他明白,能穿越風息堡碩大無朋的臨海城牆的,惟有千鈞浪濤在岩石上永無止境的拍打,即使是如此巨響,傳到城內時也幾不可聞。
他們朝海岸駛回去,一道分叉的漣漪在船後尾隨。「您剛才說到男人和洋蔥,」戴佛斯對梅麗珊卓道,「那女人呢?她們不也一樣?敢問夫人,您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話惹得她咯咯直笑。「噢,問得好。親愛的爵士先生,從我的角度而言,我也算某種形式的騎士。我是光明與生命的鬥士。」
「然而今夜你卻要殺人,」他說,「正如你殺了克禮森學士。」
「你家學士自己毒死了自己。是他打算害我,然而我有偉大的力量保護,他卻沒有。」
「那藍禮·拜拉席恩呢?誰殺了他?」
她別開頭。在兜帽的陰影下,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不是我。」
「說慌。」這下他確定了。
梅麗珊卓再度大笑。「戴佛斯爵士啊,你正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呢。」
「那未嘗不是件好事。」戴佛斯指指前方風息堡上飄渺搖曳的亮光。「您感覺到寒風有多淒冷嗎?在這樣的夜裡,衛兵們會擠在火炬邊。一點點的溫暖,一絲絲的亮光,就是他們所能希求的惟一慰藉。然而火把也令他們盲目,因此他們將不能發現我們的行跡。」希望如此。「暗之神正保護著我們,夫人。保護著您。」
聽罷此言,她眼中火光更盛。「千萬別提起這個名諱,爵士。別讓他黑暗的眼睛注意到我們。他並不保護任何人,我向你保證,他是所有生物的公敵。你自己剛才也說了,隱蔽我們的是那些火炬。火。這是真主光之王明亮的禮物。」
「您怎麼理解都好。」
「這不是我的理解,這是真主無上的意旨。」
風向在變,戴佛斯覺察得出,更看見黑帆上的波紋。於是他拉住升降索,「請幫我收帆。剩下的路我划過去。」
他們合力將帆繫好,小船則搖個不休。戴佛斯搖起槳來,在起伏的黑浪中前進。須臾,他開口道:「誰送您去藍禮那兒的?」
「沒必要送,」她說,「他根本毫無防護。然而此地……這座風息堡是個古老的地方。巨石之中編織著魔法,影子不能穿過黑牆——是的,這裡的力量或許古老,或許被遺忘,然而仍舊留存。」
「影子?」戴佛斯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影子本就是黑暗的事物。」
「你簡直比三歲孩童還無知,爵士先生。黑暗中是沒有影子的。影子是光明的僕人,烈焰的子孫。惟有最耀眼的火光,方能映照出最黑暗的陰影。」
戴佛斯皺起眉頭,示意她靜聲。他們已再次接近陸地,聲音很容易被對面聽到。他配合波濤的節律,持續划水。風息堡的臨海牆棲息在一片蒼白的懸崖上,傾斜而險峻的白堊石壁幾乎是外牆的兩倍高。山崖低部有個口子,那裡正是戴佛斯的目的地,一如他十六年前之所為。這個隧道直通向城堡下的洞穴,那是古代列位風暴之王的碼頭。
這條路很難走,只在潮水高漲時才可航行,即使如此,其中也是危險重重。然而他在走私生涯中學來的技巧仍舊不減當年。戴佛斯在參差不齊的亂石中靈巧地挑選道路,直到洞穴入口籠罩在眼前。他聽憑波濤引領入洞。它們環繞著來客,撞擊著來客,將小船掀得東倒西歪,把他們全身浸溼。一塊礁石如忽隱忽現的手指,在陰沉的暗流中浮現,白沫糾結,然而戴佛斯用槳靈巧一撥,避開了危機。
然後他們便進了洞,被黑暗所吞沒,連流水也沉靜。
小船慢下來,緩緩打轉。他們的呼吸聲在洞中迴盪,直到將他們完全包圍。戴佛斯沒想到這麼黑。上次來時,整個隧道插滿燃燒的火把,飢餓的人們從頂上的殺人洞目不轉睛地瞅著下面。他記得,閘門就在前方某處,於是用槳放慢船速,槳邊的水流出奇地溫柔。
「除非您有內應開門,否則我們只能到這兒了。」他的低語聲在水面掠過,劃開一波紋路,猶如一隻幼鼠伸出粉紅色的小腳,在水中疾步奔跑。
「我們已在牆內了嗎?」
「是的。我們在城堡下方,但無法繼續前進。前方的閘門從天頂一直插到水底,門上的鐵條十分緊密,就連小孩子也擠不過。」
沒有回答,只有一陣輕柔的瑟瑟聲。突然之間,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芒。
戴佛斯伸手遮眼,喘不過氣。梅麗珊卓掀開兜帽,抖掉一身緊密的斗篷。原來她什麼也沒有穿,由於懷了孩子,肚腹鼓脹。腫脹的乳房沉甸甸地懸在胸前,肚子大得像要爆裂。「諸神保佑,」他呢喃道,隨即聽到她淺笑著回應,聲音低沉而沙啞。她的眼睛如火紅的煤炭,皮膚上斑斑點點的汗珠好似能自我發光。哦,整個梅麗珊卓通體放光。
她喘著粗氣,蹲下來,分開雙腿。血液不住從她股間湧出,卻黑如墨汁。她哭喊,說不出是痛苦還是狂熱,又或兼而有之。不一會兒,戴佛斯看見戴王冠的小孩頭顱自她體內掙扎擠出,接著是兩隻手,它們扭動、抓握,黑色的手指緊緊攫住梅麗珊卓血流不止的大腿,推,推,直到整個影子都進入到這個世界。他站起來,比戴佛斯還高,幾乎觸到隧道的頂部,好似小船上的一座巨塔。在他離開之前,戴佛斯只來得及看上一眼——陰影從閘門的鐵條間穿出,朝前方的水面飛奔而去——然而這一眼,對他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他認得這影子,認得映出影子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