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提利昂

坦妲伯爵夫人走近來,「我女兒——」

「壓根兒沒見著。」獵狗皺著眉頭環顧庭院。「我的馬呢?要是那馬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找人算賬不可!」

「它跟著我們跑了一段,」提利昂說,「但不知後來怎樣。」

「火!」城牆上一聲尖叫。「大人們,城裡失火了!跳蚤窩燃起來了!」

提利昂已經極度疲倦,然而現在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波隆,帶足人手,務必確保水車的安全,」諸神保佑,野火!如果有一丁點火星濺上那些……「情非得已的話,可以放棄跳蚤窩,但決不能讓火勢蔓延到鍊金術士公會大廳,明白嗎?克里岡,你跟他一起去。」

片刻之間,提利昂在獵狗陰鬱的眼睛裡似乎瞥到了恐懼。火,他想起來,異鬼抓走我吧,他痛恨火,他嘗夠了那滋味。但克里岡恐懼的眼神轉瞬即逝,被熟悉的陰沉表情所代替。「去就去,」他說,「但不是奉你的命。我要去找馬。」

提利昂轉向剩下的三名御林鐵衛。「你們每人護送一個傳令官到城裡去宣令,叫民眾都回家。待最後一響暮鐘敲完,誰還留在街上,格殺勿論。」

「我們職責所在,理當守護國王,」馬林爵士乖巧地說。

瑟曦暴跳如雷,「執行我弟弟的命令才是你的職責!」她惡狠狠地叫道,「首相是國王的代言人,膽敢抗命即是反叛!」

柏洛斯和馬林互換一個眼色。「我們要穿著白袍去嗎,太后陛下?」柏洛斯爵士問。

「光著身子也無所謂!那樣倒好,可以提醒暴民你們還是男人。看到你們在街上的表現,只怕大家都忘了!」

提利昂任由姐姐大發雷霆。頭陣陣刺痛。他覺得自己聞到了煙味,但大概是神經過於緊張。

兩名石鴉部民守著首相塔的門。「去把提魅之子提魅找來。」

「石鴉部的人才不會追著灼人部的人呱呱叫,」一個原住民傲慢地告訴他說。

提利昂竟忘了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那就叫夏嘎。」

「夏嘎在睡覺。」

他好不容易才剋制住大聲吼叫的衝動。「把他叫醒。」

「叫醒多夫之子夏嘎可不簡單,」那人抱怨。「他的火氣可嚇人了。」他嘟囔著走開。

夏嘎一邊打著呵欠,一邊伸著懶腰晃悠過來。「半個城市在暴亂,另一半著了火,而夏嘎居然躺著打呼嚕,」提利昂說。

「夏嘎不愛喝你們這兒的泥巴水,只好喝淡啤酒和酸葡萄酒,喝了就頭痛。」

「我把雪伊安置在鋼鐵門附近富人區的一個大宅裡。我要你立刻去那裡保護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確保她的安全,」

大個子笑了,亂蓬蓬的鬍子裂開一條縫,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齒。「夏嘎把她接過來。」

「不,只要保她不受傷害就好。告訴她我會盡快趕去看她。或許就在今晚,不然明天一定去。」

然而當夜幕降臨時,城裡依然一片混亂。雖然根據波隆的彙報,火勢已經撲滅,多數遊蕩的暴民也被驅散,但提利昂心裡有數,不管自己多麼渴望雪伊雙臂的撫慰,今晚哪兒也去不了。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送來遇難者名單時,他正在陰暗的書房中吃冷雞和烤麵包。天色已由黃昏轉為黑夜,僕人們進來點亮蠟燭,併為壁爐生火,卻被提利昂吼叫著趕走。他的情緒就跟這間屋子一樣陰暗,拜瓦特帶來的訊息更是雪上加霜。

名單首位是總主教,他一邊尖叫著乞求諸神大發慈悲,一邊被民眾撕成了碎片。對飢餓的人們而言,胖得走不動的教士正是最佳目標,提利昂心想。

普列斯頓爵士的屍體一開始被忽略了——因為金袍衛士們找的是白甲騎士,而他被無數人連戳帶砍,從頭到腳成了紅棕色。

艾倫·桑塔加爵士躺在陰溝裡,頭盔砸扁,腦袋成了一團紅泥。

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在某家制革店後面把貞操獻給了數十個粗俗的男人。金袍衛士們發現她時,她正赤裸身子在醃肉街上游蕩。

提瑞克不見蹤影,總主教的水晶冠也下落不明。九個金袍衛士被殺,四十人受傷。至於暴民死了多少,無人關心。

「死活不論,你必須把提瑞克找到,」拜瓦特報告完後,提利昂簡略地說。「他還是個孩子。而他父親是我過世的提蓋特叔叔,對我一向很好。」

「我們會找到他,以及總主教的冠冕。」

「讓異鬼用總主教的冠冕互相干吧!我才不管。」

「當你任命我為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時,曾告訴我你只要真相。」

「我有預感,不管你打算說什麼,我都不會喜歡,」提利昂陰鬱地說。

「直到今天為止,都城依然在我掌控中,但是大人,我無法擔保明天的情況。壺裡的水就要煮開鍋,盜賊和殺人犯在市內橫行,人人自危。此外,該死的瘟疫在臭水灣的貧民區蔓延,銅板和銀幣都已經搞不到食物。從前只在跳蚤窩暗地流傳的叛國言論,而今已在會館和市場公開宣講。」

「你要增加人手?」

「現今的手下尚有半數我信不過。史林特當初一口氣將守備隊擴充了三倍,但不是穿上金袍子就能當守衛的。毋庸置疑,新兵裡也有品格高尚的好人,但更多的是暴徒、醉鬼、懦夫和叛徒,多得出乎你的意料。這些傢伙訓練不足,缺乏紀律,更無忠誠可言——他們只忠於自己那身臭皮囊。一旦發生戰爭,恐怕頂不住。」

「沒這個奢望,」提利昂說。「一旦城牆被突破,我們就完了,這道理打一開始我就明白。」

「此外,我必須指出,我的部下多半是平民出身。從前,他們和今天的這些暴徒一起在街上行走,在酒館喝酒,甚至在食堂同喝‘褐湯’。不用我提醒,你的太監應該告訴過你,蘭尼斯特家在君臨不受歡迎。當年伊里斯開城之後,你父親大人血洗君臨的故事,有許多人記憶猶新。大傢俬下流傳,如今諸神降罰,天怒人怨,全因你們家族罄竹難書的罪孽——你哥哥謀殺了伊里斯國王,你父親屠戮了雷加的孩子們,還有你外甥喬佛裡處死艾德·史塔克、日常施行野蠻審判。有人公開懷念勞勃國王當政時期,並且暗示如果讓史坦尼斯坐上王座,好日子就會重新到來。這些話,你在食堂,在酒館,在妓院,隨處可以聽到——恕我直言,恐怕在兵營和警衛廳裡也一樣。

「你想告訴我,他們恨我的家族?」

「是的……導火線一旦點燃,便一發不可收拾。」

「對我呢?」

「去問你的太監。」

「我在問你。」

拜瓦特深陷的眼睛對上侏儒大小不一的雙眼,一眨也不眨。「他們最恨的就是你,大人。」

「最恨我?」顛倒黑白!他差點窒息。「要他們享用死屍的是喬佛裡,放狗對付他們的也是喬佛裡。他們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

「陛下還是個孩子,街頭傳言都是奸臣禍國。太后向來不為平民所愛,‘蜘蛛’瓦里斯更不用說……但他們最怨恨的是你,因為在勞勃國王時代——他們口中的黃金時代——你姐姐和太監就已經在這兒了,但你不在。他們指責你讓狂妄自大的傭兵和骯髒粗魯的野蠻人進了城,目無王法,予取予奪,攪得都城烏煙瘴氣;他們指責你放逐傑諾斯·史林特,因為嫉恨他的坦率正直;他們指責你將睿智溫和的派席爾打進地牢,因為他敢直言進諫。有人甚至說你居心不良,打算攫取鐵王座。」

「是是是,除此之外,我還是個醜陋畸形的怪物,千萬別忘了。」他握指成拳。「夠了!我們都有工作要處理。你下去吧。」

這些年來父親大人一直瞧不起我,或許他是對的。我盡了全力,卻只落得這番下場,提利昂孤獨地想。他瞪著吃剩的晚餐,冷冰冰油膩膩的雞讓他反胃,便厭惡地將之推開,大聲呼喚波德,派那孩子去找瓦里斯和波隆。瞧瞧吧,我信賴的顧問,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傭兵,而我的情人是個妓女。這說明什麼呢?

波隆一進門就抱怨光線昏暗,堅持要在壁爐生火。所以當瓦里斯到來時,爐火已經熊熊。「你去哪裡了?」提利昂責問。

「替國王辦事呢,我親愛的大人。」

「啊,是的,替國王辦事,」提利昂咕噥著。「我外甥連馬桶都坐不穩,還坐鐵王座!」

瓦里斯聳聳肩,「學徒嘛,總是要學一學。」

「我瞧在煙霧巷裡隨便抓個學徒來統治都比你家國王稱職。」波隆徑自坐到桌邊,撕下一根雞翅。

提利昂已經習慣了傭兵的無禮,但今晚卻按捺不住。「我允許你替我吃晚餐了嗎?」

「反正你也不打算再吃了嘛,」波隆嘴裡塞滿雞肉,「全城都在捱餓,糟蹋食物就是犯罪。有酒嗎?」

接下來就該讓我斟酒了,提利昂悶悶不樂地想。「你太放肆了,」他警告。

「是你太保守啦。」波隆隨手將雞骨頭丟到草蓆上。「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出生的順序調個個,大家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他將手指伸進雞裡,撕下一把胸脯肉。「我指的是那個哭哭啼啼的託曼。看樣子,似乎別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這才像個好國王。」

當提利昂意識到傭兵的暗示,一陣寒意爬上脊樑。假如託曼是國王……

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託曼稱王。不,這種方法他連想也不願想。喬佛裡是他的外甥,是瑟曦的兒子,詹姆的兒子。「憑這些話,我就該砍你腦袋,」他告訴波隆,傭兵卻哈哈大笑。

「朋友們,」瓦里斯說,「鬥嘴無益。我請求兩位,將心掏出來,協力辦事啊。」

「掏誰的心?」提利昂酸溜溜地說。他想到幾個頗有誘惑力的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