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丹妮莉絲

法師不斷比劃,雙臂大幅度擺動,催促火焰越升越高。觀眾們都伸長了脖子抬起頭,扒手們則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掌中暗藏小刀。他們一手麻利地竊走大量錢財,而另一手向上指指點點。

等劇烈燃燒的梯子達到四十尺高,魔法師往前一躍,像猴子一樣沿著它兩手交替地迅捷攀爬,每跨過一階,那一階就在腳後消散,只餘一縷銀色的煙。當他爬到頂端,人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錯的把戲,」喬戈忍不住讚歎。

「不是把戲,」一個女人用通用語說。

丹妮之前沒注意到魁晰在人群中,但她就站在那兒,水汪汪的眼睛在一成不變的紅漆面具下閃動。「您這話什麼意思,夫人?」

「半年之前,此人連用龍晶生火都不行,他只會一些火藥和野火的雕蟲小技,充其量只能吸引幾個無知的愚人圍觀,好讓他的扒手們有活可幹。他可以走過熾熱的炭,或是讓燃燒的玫瑰在空中盛開,但絕不會期望攀上一條火梯,就像普通漁民不會期望在網中捕到海怪。」

丹妮不安地望向剛才梯子所在的地方。現在連煙都消失了,人群正在散去,各忙各的去。當然,不久之後許多人就會發現自己的錢包已經空空如也。「那現在呢?」

「現在他的力量增強,卡麗熙,這是因為你的緣故。」

「我?」她大笑起來。「怎麼可能?」

那女人走過來,兩根手指搭在丹妮手腕上。「你是龍之母,不是嗎?」

「她當然是,黯影之子不可碰她。」喬戈用鞭柄將魁晰的手指撥開。

那女人後退一步。「你必須趕快離開這座城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否則就走不了了。」

手腕上魁晰碰過的地方有些刺痛。「你要我去哪裡?」她問。

「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通過陰影。」

亞夏,丹妮心想,她要我去亞夏。「亞夏人會給我軍隊嗎?」她問。「在亞夏我能得到金錢嗎?那兒有船嗎?亞夏有什麼東西是我在魁爾斯找不到的?」

「真相,」戴面具的女人回答,接著她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中。

拉卡洛從他下垂的黑鬍子後面輕蔑地哼了一聲,「卡麗熙,一個人寧肯吞下蠍子也好過相信黯影之子。他們不敢在目光下現出自己的臉。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阿戈贊同。

札羅·贊旺·達梭斯靠在墊子上把他們的整個對話都看在眼裡。等丹妮爬回輿車,坐到他身邊,他說:「你的野蠻人有他們所不自知的智慧。亞夏人所能提供的‘真相’會讓你苦笑不得。」他又塞給她一杯酒,一路上談論愛情與慾望之類的無聊話題,直到回到他的宅邸。

丹妮回到套房,總算得到了安靜。她脫下華麗的服裝,換上一件寬鬆的紫絲袍。她的龍都餓了,因此她切碎一條蛇,將一塊塊肉放在火盆上燒烤。它們在成長,她一邊看著他們狼吞虎嚥、互相爭奪焦黑的肉,一邊想。它們比在維斯·託羅若時重了一倍,即使如此,恐怕還要許多年它們才能長到上戰場的地步。在此之前,它們還必須接受訓練,否則會把我的王國化為廢墟。丹妮莉絲儘管有坦格利安家的真龍血統,卻絲毫不懂如何馴龍。

太陽西沉時,喬拉·莫爾蒙爵士來找她。「王族拒絕了您?」

「和你預測的一模一樣。來,坐下,我想聽聽你的建議。」丹妮讓他坐到自己身邊的墊子上,姬琪送上一碗紫橄欖和泡在葡萄酒中的洋蔥。

「您在這座城市得不到幫助,卡麗熙。」喬拉爵士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一顆洋蔥。「我一天比一天更肯定。王族們的眼光越不過魁爾斯的城牆,而札羅……」

「他又向我求婚。」

「是的,我知道他打什麼主意。」騎士皺眉時,兩條濃密的黑眉在深陷的眼睛上方糾結。

「他想著我的美,夜夜無眠。」她大笑起來。

「恕我無禮,女王陛下,他想的是你的龍。」

「札羅向我保證,在魁爾斯,夫妻婚後可以保有各自的財產。龍是我的。」她微笑道,卓耿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邊跳一邊拍打翅膀跑過來,想爬上她身邊的墊子。

「他說的沒錯,只是有一點故意隱瞞。魁爾斯人有個奇特的婚俗,我的女王,在婚禮當天,妻子可以向丈夫要求一件愛的信物,不管她要求世間的何物,他都必須答應。而他也有權對她提出同樣的要求,雖然只能要一件東西,但不管是什麼都不能拒絕。」

「一件東西,」她重複,「不能拒絕?」

「只要一條龍,札羅·贊旺·達梭斯就能統治這座城市,但一艘船給我們的幫助卻相當有限。」

丹妮一點一點地咬著洋蔥,悲哀地反思男人的無信。「我們從千座之殿回來時,經過集市,」她告訴喬拉爵士,「我遇到了魁晰。」她告訴他關於火法師和火梯的事,還有戴紅漆面具的女人說的話。

「我打心眼裡盼望離開這座城市,」待她說完,騎士道,「但不是去亞夏。」

「那去哪裡?」

「東方,」他說。

「此地離我的王國已有半個世界那麼遠。如果再往東,我也許永遠也回不了維斯特洛。」

「如果您往西,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坦格利安家族在自由貿易城邦有朋友,」她提醒他,「比札羅和王族更忠實的朋友。」

「如果您指的伊利里歐·摩帕提斯,我相當懷疑。只要能得到足夠的利益,伊利里歐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賣掉,就跟賣奴隸一樣。」

「我和哥哥在伊利里歐的宅子裡做了半年的賓客。如果他有心出賣我們,早就動手了。」

「他的確出賣了你們,」喬拉爵士說,「他把您賣給了卓戈卡奧。」

丹妮漲紅了臉。他說的是事實,但她受不了他尖刻的直白。「伊利里歐保護我們免遭篡奪者的傷害,他相信哥哥的理想。」

「伊利里歐除了伊利里歐什麼都不信。貪食必然貪婪,這是一條定律,而掌權者又總是生性狡猾。伊利里歐·莫帕提斯兩樣都佔了。您真正瞭解他嗎?」

「他給了我龍蛋。」

他嗤之以鼻。「如果他知道它們能孵化,早坐在上面親自孵啦!」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噢,這點我毫不懷疑,爵士。我對伊利里歐的瞭解比你想像的要多。當我離開他在潘託斯的宅邸,嫁給我的日和星時,的確還是個孩子,但我不聾也不瞎。而我現在也不再是孩子了。」

「就算伊利里歐如您想像,算個朋友,」騎士固執地說,「他也不夠強大,無法靠一己之力助您登上王座,否則您哥哥當初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但他很富有,」她說。「也許不如札羅,卻足夠為我僱傭船隻和人手。」

「傭兵有他們的用場,」喬拉爵士承認,「但您無法依靠自由貿易城邦的那些渣滓來贏回父親的王座。沒有東西比一支入侵的軍隊更能捏合一個分裂的國家。」

「我是他們真正的女王,」丹妮抗議。

「您是個陌生人,還意圖帶著一支連通用語也不會講的外籍軍團登上他們的海岸。維斯特洛的諸侯都不認識你,他們反而有充分的理由畏懼你、懷疑你。因此,在您啟航之前,必須贏得他們的擁戴,多多少少都好。」

「對啊,如果我照你的建議去東方,又如何能贏得他們的擁戴呢?」

他吃下一顆橄欖,把果核吐到手心。「我不知道,陛下,」他承認。「但我知道您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敵人發現。坦格利安這個姓氏仍然讓他們懼怕,以至於聽說您懷了孩子,就派人來謀殺。如果他們得知您有了龍,又會怎麼做呢?」

卓耿蜷縮在她的手臂下,像一塊在烈日下暴曬整天的石頭那麼燙。雷哥和韋賽利昂正為了一塊肉而爭鬥,用翅膀互相擊打,煙霧嘶嘶地從鼻孔噴出。我桀驁不馴的孩子們,她心想,它們決不能受傷害。「彗星把我領到魁爾斯,必有其目的。我本希望在這裡找到我的軍隊,但那似乎並不可能。我不禁自問,還會有什麼呢?」我很恐懼,她意識到,但我必須勇敢。「明天,你去找俳雅·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