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布蘭

「我們將灰水望的忠誠獻給臨冬城的主人,」他們同聲說道,「我們將爐火、心靈和收穫都奉獻與您,大人。我們的寶劍、長矛和弓箭聽從您的召喚。請您憐憫我們的困苦,幫助我們的窘迫,公正平等地對待每個人,而我們將永遠追隨於您。」

「我以大地和江河的名義起誓。」綠衣男孩道。

「我以青銅和鋼鐵的名義起誓。」他姐姐說。

「我們以冰與火的名義起誓。」他們齊聲完成。

布蘭想說點什麼。我是不是也該對他們起誓?可他們這套誓詞從沒人教給他聽過呀。「願汝之凜冬短暫,盛夏長駐,」最後他道,用了一句常用的祝詞。「請起,我是布蘭登·史塔克。」

女孩梅拉首先起立,並扶起弟弟。男孩則一直盯著布蘭。「我們給您帶來了禮物,有魚,青蛙和野禽,」他說。

「謝謝。」布蘭不知遵照禮節自己是否得吃青蛙。「請您們盡情享用臨冬城的酒肉。」他試圖回憶澤地人的習俗,他們教過他的。相傳他們世代居於頸澤深處,甚少離開沼澤。這些人都很窮,以捕魚和捉蛙為生,住在茅草和蘆葦編織的小屋中,躲藏於沼澤深處隱蔽的浮島上。據說他們是懦弱的民族,不僅慣用淬毒的武器,而且常常躲著對手打游擊,不敢面對面地戰鬥。然而在布蘭出生之前,霍蘭·黎德卻成為了父親最堅定的夥伴之一,協助他為勞勃的王冠浴血奮戰。

那男孩,玖健,入席時好奇地環顧大廳。「冰原狼在哪兒?」

「在神木林裡,」瑞肯答道,「毛毛不乖。」

「我弟弟很想見它們。」女孩說。

小瓦德高聲叫道:「最好別讓它們見你,否則咬你一塊肉。」

「只要我在,他們不會咬人。」他們想見小狼,布蘭覺得很開心。「夏天從來就不會,他還會把毛毛狗趕開。」對兩位「泥人」他很好奇,以前他從未見過這個民族。雖說父親年年歲歲都給灰水望的領主寫信,卻從未召見一個澤地人。他想跟他們多說話,可惜大廳實在太喧譁,除了坐在身邊的人,遠處什麼也聽不清。

坐在身邊的是羅德利克爵士。「他們真的吃青蛙?」他問老騎士。

「是啊。」羅德利克爵士說,「吃青蛙,魚,蜥獅,以及各種各樣的野禽。」

他們那裡或許沒有牛羊吧,布蘭心想。於是他指令僕人為他們送去羊排,烤野牛肉片和整盤的大麥燉牛肉。看來他們相當滿意。女孩發現他注視著她,便報以微笑。布蘭紅了臉,別開頭去。

又過了許久,當所有甜食上完,人們就著大杯夏日紅嚥下去之後,僕人們便清空殘羹剩食,把桌子推到牆邊,留出跳舞的空間。音樂愈加狂放,鼓手們參加進來。霍瑟·安柏親提一隻巨型的鑲銀彎戰角,待歌手們唱起「終結長夜」——說的是守夜人與異鬼的黎明之戰——這歌謠時,他用力吹奏應和,全廳的狗跟著狂吠。

兩個葛洛佛的人——。但莫爾斯·安柏是第一個站起來行動的人。他伸手抓住一位路過的女僕,將她手中的酒壺打飛在地,摔得粉碎。在扔滿燈心草、骨頭和麵包屑的石地板上,他引領著她,旋轉著她,把她在空中拋來拋去。女孩歡快地尖叫,又因旋開提起的裙子而羞得滿臉通紅。

其他人很快加入。阿多開始自顧自地跳舞,威曼大人則邀請小貝絲·凱索作伴。別看他那麼胖,動作卻優雅依然。他跳累之後,克雷·賽文便接替他和孩子舞蹈。羅德利克爵士走向霍伍德伯爵夫人,但她說聲抱歉,離開了。為了禮節,布蘭觀看很久後,方才召喚阿多。他又熱又累,剛喝的酒讓他滿臉暈紅,而跳舞卻讓他感傷。畢竟,這又是一件他再也辦不到的事啊。「我想離開了。」

「阿多,」阿多吼道,同時跪在地上。魯溫師傅和稻草頭合力把他抱進籃子。臨冬城的居民對這樣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可對外人而言,無疑還很新鮮。想必有些客人的好奇心會超過禮儀的約束,布蘭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

好在他沒有穿越走道,而是從後門出去,經過這道領主門時布蘭連忙低頭。廳外昏暗的走廊裡,馬房總管喬賽斯也在進行一場特殊的騎乘活動。他把一位布蘭不認識的女人推到牆邊,裙子捲上腰際。女人一直咯咯笑鬧,可眼見阿多停下來關注,便開始尖叫。「別管他們,阿多,」布蘭告訴他,「帶我回房。」

阿多負著他,攀登蜿蜒的階梯上了塔樓,在密肯釘的鐵把手邊跪下。布蘭抓著把手移回床鋪,然後阿多替他脫掉褲子鞋襪。「你可以回去參加宴會,但千萬別打擾喬賽斯和那個女人,」布蘭道。

「阿多,」阿多回答,不住點頭。

當他吹滅床頭的蠟燭,黑暗便像一張柔軟而熟悉的毯子蓋住了他。微弱的樂聲,從百葉窗外飄進。

此時此刻,童年時代父親給他講的故事突然浮現於腦海。有一次,他問艾德公爵御林鐵衛是不是七國上下最優秀的騎士。「再也不是了,」他答道,「但曾經,他們是奇蹟,是全世界最光耀的戰士。」

「他們之中誰最強?」

「在我所見過的騎士中,最為出色的是亞瑟·戴恩爵士,他的佩劍名為黎明,乃是用墜落隕石的核心鍛造而成。人們尊他為拂曉神劍,若不是霍蘭·黎德,爸爸本來也要死在他的手上。」父親露出悲傷的神色,也不再言語。布蘭真希望當時能問個明白。

他入眠時滿腦子騎士夢,他們穿著閃亮的鎧甲,握著宛如星火的寶劍相互砍殺,但當夢境真的到來,他卻又回到了神木林。來自廚房和大廳的氣味是如此濃重,好似根本不曾離開宴會。他在樹下巡遊,弟弟緊跟著他。夜色如此鮮活,充滿了人類玩耍的嚎叫。這聲音讓他煩躁不安。他渴望奔跑,渴望捕獵,渴望——突然,鋼鐵的碰撞讓他耳朵豎立。弟弟也聽見了。於是他們穿過矮樹叢,朝發聲之地飛奔而去。在蒼白的老傢伙腳邊,他們躍過寂靜的水面,追逐陌生人的氣息,那是人類的味道,混合著皮革、泥土和鋼鐵的嗅覺。

找到入侵者時,他們已進了樹林;來者是一名女性及一名年輕的男性。對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恐懼的氣息,即使朝他們展示潔白的利牙也不管用。弟弟發出低吼,來者仍不卻步。

「他們來了,」女性說。是梅拉,體內的某個部分低語道,那是迷失在狼夢中的男孩的朦朧呼喚。「你知道他們有這麼大?」

「他們成長後會更大,」年輕的男性道,他睜大那雙綠茵茵的眼睛,無懼地望著他們。「黑的那隻充滿恐懼和憤怒,可灰的那隻更強……比他自知的更強……你能感覺到嗎,姐姐?」

「不能,」她說,一隻手滑上那柄長長的棕色短刀。「小心,玖健。」

「他不會傷害我,只因今日並非我的死期。」男性徑直朝他們走來,毫無懼色。他朝他鼻子伸出手,觸碰的感覺如盛夏清風一樣溫柔。然而隨著手指的撫摩,四周的樹林卻逐漸融化,大地噴出煙霧,整個世界狂笑著開始旋轉。他暈頭轉向,不斷墜落,墜落,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