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艾莉亞

「你才是太監!」

「你明知我不是。」詹德利微笑,「要我把雞雞掏出來證明嗎?我可沒什麼好隱瞞的。」

「才怪!」艾莉亞急著避開這個雞雞的話題,脫口便說,「當初我們在旅館,那些金袍子來抓你,你卻沒說為什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覺得尤倫知道,但他不告訴我。你呢?你為什麼認為他們抓的是你?」

艾莉亞咬緊嘴唇,想起尤倫割掉她頭髮那天所說的話: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交給太后,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麼做,可他們會先操你幾次再說。只有詹德利不一樣,因為太后也在抓他。「如果你肯告訴我,我也就跟你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若是知道為什麼,一定跟你說!阿利……你真的叫阿利嗎?你有女生的名字嗎?」

艾莉亞瞪著腳邊蜷曲的樹根,知道自己無法再隱瞞。詹德利猜出了真相,而她褲襠裡也的確沒東西。她要麼當場拔出縫衣針殺了他,要麼信任他。就算真的動手,她還不確定是否殺得了她,因為他不但有劍,更比她強壯許多。所以唯一的選擇是說出實情。「不許告訴羅米和熱派,」她道。

「不會,」他發誓,「他們不會從我這裡知道。」

「艾莉亞,」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史……」他頓了一會兒,「國王的首相就姓史塔克,就是被殺的那個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我父親。」

詹德利眼睛睜得老大,「所以你以為……」

她點點頭,「尤倫本來要帶我回臨冬城。」

「我……那你就是好人家的……淑女了……」

艾莉亞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破爛衣裳,光溜溜的腳丫,破皮滿繭。她看到趾甲縫裡的泥巴,看到手肘上的傷疤。這副模樣,我敢說茉丹修女一定認不出來。珊莎說不定行,但她會假裝不認識。「我母親是淑女,我姐姐也是,但我從來都不是。」

「怎麼不是?你是大貴族的女兒,住在城堡裡,對不對?而且你……老天,我不……」詹德利突然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剛才說那些雞雞什麼的,不是我的本意。我還在你面前撒尿和……我……請您原諒我,小姐。」

「夠了!」艾莉亞生氣地大喊。他這是尋她開心?

「小姐,我也是懂禮儀的人。」詹德利道,倔強一如往常,「每次好人家的女孩跟著父親上我們店來,師父就吩咐我單膝跪下,直等她們跟我說話才能開口,並且一定要稱呼她們為‘我的小姐’。」

「你若是改口叫我小姐,連熱派都能發現!還有,你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撒尿。」

「就照小姐吩咐。」

艾莉亞兩手錘打他的胸膛,他被一顆石頭絆了一跤,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你這算哪門子的老爺千金啊?」他笑著說。

「就是這種!」她踢他側身,他卻笑得更厲害。「你愛笑就笑個夠,我去看看村裡有什麼人。」太陽已經沒入樹叢,黃昏很快便會降臨。這回輪到詹德利快步跟上了。「你聞到了嗎?」她問。

他嗅了嗅,「死魚?」

「你明知不是。」

「我們最好小心點。我從西邊繞過去,找找有沒有路。既然你看到馬車,一定有路可走。你從岸邊走,如果需要幫忙,就學狗叫。」

「那太苯啦,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喊的。」她箭步跑開,赤腳在草地上寂靜無聲。當她回頭張望,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臉上是那個思考時標誌性的痛苦表情。他心裡大概認為不該讓淑女出去偷東西吃吧。艾莉亞直覺地認定他會開始做蠢事了。

離村莊愈近,味道便愈濃烈。她覺得聞起來不像死魚,與之相較更為惡臭難聞,她忍不住皺起鼻子。

林木開始稀疏,她改鑽灌木叢,在矮叢間滑動,靜如影。每走幾碼,她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到第三次時,她聽見了馬的嘶叫,還有人的話音,味道也更加難耐。這是死人的臭氣,一定是。先前看到尤倫和其他死者時,她已經聞過了。

村子南邊生了一叢濃密的荊藤,她抵達那兒時,夕陽的長影已經逐漸消失,螢火蟲紛紛出來了。越過籬笆,她看到茅草屋頂。她爬啊爬,找到一個開口,蠕動著、小心翼翼地鑽了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這時,她看到了惡臭的來源。

神眼湖的水輕柔地拍打淺灘,岸邊立起了一長排刑架,都是用新伐的樹木搭成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倒掛在刑架上,雙腳被鐵鏈扣住,任由群鴉恣意啄食。烏鴉從這具屍體飛到那具屍體,每一隻都伴隨著成百的蒼蠅。湖面若有微風吹來,離她最近的屍體便會輕輕搖動,彷佛要掙脫鐵鏈。他的臉已被烏鴉和某種體型更大的不明動物咬去大半,喉嚨和胸膛被活活撕裂,綠色發亮的內臟和扯爛的皮肉條在腹部的開口懸晃。一隻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艾莉亞看見骨頭散落在幾尺開外,破裂斷開,滿是咬痕,上面的肉早被啃了乾淨。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具屍體,又看一具,再一具,同時不斷告訴自己要剛硬如石。這些屍體全都慘遭蹂躪,腐爛已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早在吊死前衣服便被扒光了。可他們看起來卻不像沒穿衣服的人,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人。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許多臉龐也不能倖免。這排長長刑架的第六個,鐵鏈上更是隻剩了一隻腳,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死人傷不了她,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可以。絞刑架後方遠處,兩個身穿盔甲的人拄著長槍,站在水邊的低矮長屋前,那間屋有石板屋頂。門前的泥地上插了兩根長竿,上面掛著旗幟,一面紅,一面顏色比較淡,可能是白或者黃,但兩者都低垂著,加上天光漸暗,所以她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蘭尼斯特家的深紅。我用不著見到獅子圖案,這些死人就說明了一切,除了蘭尼斯特,還會有誰?

這時,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長槍兵立刻轉頭,只見第三人推著一名俘虜出現在視線裡。天色很暗,看不清長相,可犯人戴著一頂閃亮的鋼盔,艾莉亞一見頭盔上的雙角,便知是詹德利無疑。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心想。如果他還在身邊,她一定再踢他一通。

三個守衛高聲交談,但她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出講些什麼,附近又有大批烏鴉怪叫著拍翅干擾。一名槍兵搶下詹德利的頭盔,問了一個問題,並顯然對答案不滿意,便照著他的臉一揮槍柄,把他打倒在地。抓到他的人隨後踢了他一腳,另一個槍兵則在一旁試戴牛角盔。最後,他們拉他起來,押著他朝那間長屋走去。當他們開啟厚重的木門,立時有一個小男孩竄出,卻被守衛一把攫住手臂,扔回屋裡。艾莉亞聽見裡面傳出啜泣,接著是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她不由得咬緊嘴唇。

守衛把詹德利也推了進去,然後拴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面吹來,兩面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根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面則是奶油黃,繡有三個油亮的黑色形體。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苯多倔強,她總得想辦法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道太后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叫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牆,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水,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裡回來,用木棍抬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乾淨、掏出內臟,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肉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只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欲嘔。一見有吃的,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裡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硬皮衣。鹿肉烤好之後,最美味的部位被人送進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色摸進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麵包和烤肉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輪流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槍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趁,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裡鑽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硬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流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根絆倒或迷路。神眼湖在左邊,湖水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嚎叫。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身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黃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握短劍,正是尤倫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摸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交換個眼神,「有多少人?」

「我看不清,」艾莉亞承認,「至少二十個,可門邊只有兩人。」

熱派似乎要哭了,「我們打不過二十個啦。」

「你只對付一個就好,另一個交給我,我們把詹德利放出來就跑。」

「我們應該投降,」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道還有我們,我們只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道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苯,」艾莉亞怒道,「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抬你啊?」

「你和熱派啊。」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裡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黃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身邊。「如果狼來了怎麼辦?」

「投降啊,」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迷路,艾莉亞只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進。最後她乾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裡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麼好怕,你要知道: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動。」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鑽進荊棘叢,壓低身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爬出來時臉色蒼白,氣喘吁吁,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流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指擋他嘴巴。接著兩人匍匐前進,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體下方運動。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抬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隻烏鴉停上他的背,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只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體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腿,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脫,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咬,咬到的卻是又冷又髒的鎖甲。「呵呵,兇狠的小傢伙噢!」那人笑道,接著便是迎面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沒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身疼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交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無法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爬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肉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肉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逼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面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媽故事裡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只見他褪色的黃外衣上有三隻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堅石雕刻而成。剎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誌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騎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黃底黑狗的標誌時,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喔,到時候你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叫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情朦朦朧朧,只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道:「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身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只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水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另外兩個拄著長槍。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叫。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啊!」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只有你一個?麵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道,「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啊,黃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孃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裡?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麼,這些他媽的小子跟村裡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媽的,浪費時間!」

一個槍兵走到羅米身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揹我。」

「揹你?」那人隨手操起長矛,刺穿男孩柔軟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動靜。那人拔出槍尖,鮮血有如暗紅的噴泉般湧出。「他叫我揹他咧!」他咯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