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瓊恩

索倫·斯莫伍德是個體格結實的遊騎兵,下巴的線條不明顯,嘴巴更是埋藏在一小撮鬍子下。他原本和艾裡沙·索恩交好,因此對瓊恩和山姆素無好感,只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依我之見,」他毫不理會剛來的兩人,繼續對莫爾蒙說,「總司令應該坐鎮黑城堡,負責統籌和管轄。」

烏鴉拍拍黑翅膀,「我!我!我!」

「哪天等你當上總司令,愛怎樣便怎樣。」莫爾蒙對遊騎兵道,「但依我之見呢,一來我還沒翹辮子,二來弟兄們也沒推舉你取代我的位子。」

「現在班揚·史塔克和傑瑞米爵士都死了,我就是首席遊騎兵。」斯莫伍德固執地說,「應該由我來指揮出擊。」

莫爾蒙無動於衷。「班是我派出去的,在他之前我還派了威瑪爵士,我可不想把你也送出去,然後坐在這兒乾等,直等個昏天黑地才終於放棄希望,判定你也棄屍荒野。」他指出。「還有,在我們確定史塔克死亡之前,他依舊是首席遊騎兵。就算他真死了,也該由我來指派繼任者,輪不到你作主。好啦,少浪費我時間,我們天一亮就得出發,你沒忘吧?」

斯莫伍德立正,「是,大人。」出去的時候,他朝瓊恩皺了皺眉頭,彷佛在責怪他。

「首席遊騎兵?」熊老的視線停在山姆身上,「我還不如讓你當算了!就有人這麼厚顏無恥,竟然當著我的面嫌我老,比不上他啦!小子,我看起來老嗎?」莫爾蒙的頭髮早已逃離他遍佈老人斑的頭皮,卻在他的下巴重新集結,一大叢毛茸茸的灰鬍幾乎遮住了胸部。他用力一捶胸膛,「我看起來虛弱嗎?」

山姆張開嘴,卻只發出一點可憐的尖聲,他向來很怕熊老。「當然不,大人,」瓊恩趕忙接話,「您強壯得像……像……」

「雪諾,少來哄我,你很清楚我不吃這套。來,讓我瞧瞧地圖。」莫爾蒙粗魯地翻看起地圖,每張都只看一眼,咕噥一聲。「你只找到這些?」

「我……大-大-大人,」山姆結巴起來,「還……還有很多,可-可-可是……那裡很……很亂……」

「這些都太舊了。」莫爾蒙抱怨,他的烏鴉也厲聲應和,「舊了!舊了!」

「聚落的位置或許會改變,但丘陵和河流的方位是一樣的。」瓊恩指出。

「這倒是。塔利,烏鴉挑好了沒?」

「伊-伊-伊蒙師傅打-打-打算今晚再-再-再挑,喂-喂-喂完它們之後。」

「我要他最好的鳥兒,不僅聰明,還要夠強壯。」

「強壯!」他的烏鴉一邊整理羽毛,一邊叫,「強壯!強壯!」

「若是我們全被宰了,我得讓繼任者知道我們死在哪裡,怎麼個死法。」

此言一齣,山姆威爾·塔利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莫爾蒙往前靠去,「塔利,從前我還只有你一半年紀的時候,我母親跟我說,如果我張開嘴巴傻站著,黃鼠狼可能會誤以為我嘴巴是它老巢,然後一溜煙鑽進喉嚨去。所以,你有事就趕快說,否則小心黃鼠狼。」他粗魯地揮手示意他退下,「你走吧,我忙得很,沒空聽你胡扯。我想學士那兒應該有工作等著你。」

山姆吞吞口水,向後一退,連忙快步離去,還差點絆倒在草蓆上。

「這小子真像看起來那麼蠢嗎?」他走之後,司令開口問。「蠢!」烏鴉埋怨道。莫爾蒙沒等瓊恩回答,「他父親大人在藍禮國王的朝臣中頗有份量,我本有心派他……算了,叫這個蠢話連篇的胖小子去見藍禮,恐怕沒好結果。我請亞耐爾爵士去好了,他比較沉穩,況且他母親還是綠蘋果佛索威家的人。」

「大人,可否容我問一句,您向藍禮國王所求何事呢?」

「小子,我跟每個國王要的東西還不都一樣?士兵、戰馬、刀劍、盔甲、穀物、乳酪、酒類、羊毛、釘子……守夜人軍團一點不挑剔,別人給什麼,咱們照單全收。」他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敲打,「假如風向順遂,艾裡沙爵士在一個月內便會抵達君臨,但小毛頭喬佛裡會不會理睬他,這我可就不敢說了。蘭尼斯特家對咱守夜人從沒好過。」

「但索恩帶了屍鬼的手,可以提起他們的注意。」那是一件噁心的東西,顏色慘白,長了黑色的手指,裝在罐子裡還扭個沒完,彷佛依舊有生命。

「我倒希望咱們還有一隻,好讓藍禮也瞧瞧。」

「戴文說長城外什麼都有。」

「得了吧,‘戴文說’。上回他出巡邏,還說什麼看到十五尺高的巨熊。」莫爾蒙哼了一聲,「從前有人說我老妹找頭熊當情人,這比那還離譜。雖然這是個死人會走路的世界……唉,就算這樣,一個人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親眼見過死人走路,但我可沒見什麼巨熊。」他審視瓊恩良久,「不過我們談的是手,你的手還好吧?」

「好多了。」瓊恩脫下鼴鼠皮手套給他看。從手掌到肘部,疤痕遍佈,班駁的紅嫩皮膚雖仍不便伸縮,但已經逐漸癒合。「還有點癢,但伊蒙師傅說這是好現象,他給了我一種藥膏,讓我帶著路上塗。」

「用長爪方便嗎?」

「沒問題,」瓊恩伸出手指,依學士吩咐的方式握拳然後張開。「伊蒙師傅要我每天這樣活動,就能保持指頭的靈敏。」

「伊矇眼睛雖然瞎了,腦袋可清楚得很。希望諸神保佑,讓他再活個二十年。你知道,他原本可能當上國王嗎?」

瓊恩大吃一驚,「他只對我說過他的父親是國王,可……我以為他不是長子。」

「他的確不是。他的祖父是戴倫·坦格利安,即國王戴倫二世,就是他將多恩領併入王國。他依協議娶了一位多恩公主,而她為他生了四個兒子。伊蒙的父親梅卡是其中的幼子,而伊蒙則是梅卡的三子。注意,雖然斯莫伍德把我說得老朽不堪,但這些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

「聽說他的祖父為他取名伊蒙,是為了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

「沒錯,人們不是常說伊蒙才是戴倫國王真正的父親,而不是‘庸王’伊耿四世麼?可是呢,咱們的伊蒙生來便沒有龍騎士的武藝。他老說自己動作慢,只有腦筋轉得快。難怪被他爺爺送去學城,當時他才九、十歲吧,我想……他在繼承順位中排在第九或第十。」

瓊恩知道伊蒙師傅早已年逾百歲,要將這位身體孱弱、肌肉萎縮、滿臉皺紋、雙目失明的老人,想成與艾莉亞同齡的小男孩,實在很古怪。

莫爾蒙續道:「當伊蒙的大伯,也就是王位繼承人,在一次比武大會上意外身亡時,他還在埋首書堆呢。他大伯本有兩名子嗣,可沒過多久便相繼死於春季大瘟疫。戴倫國王也同時染病去世,因此王位傳給了戴倫的次子伊里斯。」

「‘瘋王’伊里斯?」瓊恩糊塗了,伊里斯是勞勃之前的國王,距今應該沒這麼久啊。

「不,那是伊里斯一世。勞勃推翻的是二世。」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看總有八十年了吧,」熊老道,「說不確切,當時連我都還沒出生,伊蒙卻已造好了大半頸鍊。伊里斯依照坦格利安家的傳統,娶了妹妹為妻,之後又統治了十多年。伊蒙則宣誓成為學士,隨後離開學城,去為某個貴族服務……直到他的伯父過世,且未留下子嗣。鐵王座由是傳給了戴倫國王最後一個兒子,即伊蒙的父親梅卡。新王將兒子們通通召回宮中,他本打算讓伊蒙擔任重臣,可伊蒙不願篡取理當屬於大學士的地位,因而拒絕了。他去了長兄的城堡,選擇為他服務,那一位也叫戴倫。可是呢,這個戴倫不久也沒了命,身後只留有一個弱智的女兒。如果我沒記錯,他好像是逛妓院染了梅毒。王國接下來的繼承人是次子伊利昂。」

「‘魔鬼’伊利昂?」瓊恩知道這個人,「自以為成龍的王子」是老奶媽的故事裡特別恐怖的一個,小弟布蘭最愛聽了。

「正是,不過他稱自己為‘明焰’伊利昂。某天晚上,他喝過了頭,居然灌下一罐野火,並對朋友誇口說野火可以使他成龍,所幸諸神有眼,只讓他成為死屍一具。他死後不到一年,梅卡國王也在對抗盜匪頭目的戰事中陣亡。」

瓊恩對王國曆史並非一無所知,這都要拜魯溫學士所賜。「那一年召開過大議會。」他插話,「全國諸侯決定放棄伊利昂王子年幼的兒子和戴倫王子的女兒,而把王冠交給伊耿。」

「你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本將王冠悄悄地獻給伊蒙,卻也被他悄悄地拒絕了。他告訴他們:諸神託付給他的使命是服侍,而非統治,他發下誓言,就決不背棄,縱然總主教願意赦免他也不行。噯,只要頭腦健全的人都不願讓伊利昂的後代坐上王位,而戴倫的女兒不僅低能,更非男性,最後不得已,只好改立伊蒙的弟弟為王——這就是伊耿五世,老王的四子的四子,他們叫他」不該成王的王「。伊蒙深知自己倘若繼續留在朝中,難免被反對伊耿的人士利用,於是他來到長城,再未離去,而讓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侄孫一個接一個統治國事,復又死去,直到詹姆·蘭尼斯特結束了龍之國王一族的血脈。」

「國王!」烏鴉嘎嘎怪叫,振翅飛過書房,停在莫爾蒙肩上。「國王!」它搖頭晃腦地又叫一聲。

「它好像很喜歡這個詞。」瓊恩微笑道。

「這個詞容易說,更容易討人喜歡。」

「國王!」鳥兒又叫。

「我想它希望您也有頂王冠,大人。」

「國內現在有三個王,而我還嫌多了兩個咧。」莫爾蒙伸出手指,彈了一下烏鴉的下巴,但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瓊恩·雪諾。

他覺得事有蹊蹺,「大人,您為何告訴我伊蒙師傅的事?」

「不為什麼,」莫爾蒙動動身子,皺緊眉頭,「你哥哥羅柏如今是北境之王,你和伊蒙有了共同之處,你們都是國王的兄弟。」

「不僅如此,」瓊恩說,「我們也都發過誓。」

熊老響亮地哼了一聲,烏鴉也飛起來,拍拍翅膀繞著房間轉。「倘若每個背誓者都發配來守長城,我就不愁人手不夠了。」

「我早知道羅柏有朝一日會統治臨冬城。」

莫爾蒙吹一聲口哨,鳥兒又飛回來,歇在他手上。「領主和國王,這是兩回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玉米,餵給烏鴉。「他們會給你哥哥羅柏穿上五顏六色的綾羅綢緞,你卻得一輩子黑衣黑甲;他會娶漂亮公主為妻,膝下兒孫成群,而你不僅永遠無法結婚,更別想生兒育女;羅柏高高在上,統治四方,你卻只有做牛做馬的份;別人罵你是‘烏鴉’,卻會尊稱他為‘陛下’;他不管幹下何等無聊事,一律被詩人吹捧上天,而你即便立下豐功偉業,也註定籍籍無聞。假如這些對你一點都不困擾,瓊恩……那你就是個天大的騙子。你知道,我說的沒錯。」

瓊恩站起來,全身緊繃猶如弓弦,「如果這些真能對我造成困擾,我這個私生子又該怎麼辦呢?」

「你覺得呢?」莫爾蒙問,「身為私生子,你該怎麼辦?」

「繼續困擾,」瓊恩道,「但堅守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