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利昂

「不過就是一點小聰明嘛。」他嘻嘻笑道。

「這麼說來,倒是值得一試……不過,提利昂,你可別搞錯,我接納你,但你只是名義上的御前首相,實際上是我的首相。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都必須把計劃和意圖事先同我商量。未經我的同意,不得擅自行動,清楚了嗎?」

「哎,一清二楚。」

「你同意嗎?」

「那當然囉,」他撒個謊,「親愛的姐姐,我任你差遣。」但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好啦,現在既然我們目標一致,彼此就不該再有秘密。你說喬佛裡下令殺害艾德大人,瓦里斯趕走巴利斯坦,小指頭找來史林特大人,那麼瓊恩·艾林又是誰殺的?」

瑟曦抽回手。「我怎知道?」

「鷹巢城裡那個傷心的寡婦似乎認為是我下的手,我實在不明白,她如何得出這個結論?」

「你想找明白人,那也絕不是我。艾德·史塔克這蠢才把同樣的罪名扣到我頭上,他暗示艾林大人懷疑……唉,或者說堅信……」

「你和咱們的好詹姆相親相愛?」

她甩了他一記耳光。

「你以為我和老爸一樣瞎了眼?」提利昂揉揉臉頰,「你和誰上床不干我的事……只是你對一個弟弟張開雙腿,卻不肯對另一個比照辦理,這好像不太公平喲。」

她又甩了他一記耳光。

「溫柔點,瑟曦,我不過開開玩笑。說實話,我還寧願找個漂亮的妓女玩玩。我真不明白,除了能欣賞自己的倒影,詹姆究竟看上你哪一點。」

她再甩他一記耳光。

雖然兩頰發紅,火辣作痛,他還是微笑道:「你再打下去,我可會生氣喔。」

這話教她住了手。「你想怎樣?」

「我有好些個新朋友,」提利昂說,「你絕不會喜歡。你是怎麼殺掉勞勃的?」

「那是他自找的,我們只是送他早點上路。藍賽爾一見勞勃緊追野豬不放,便拿烈酒給他。那酒雖是他最喜歡的酸紅酒,卻是加過度的,比平常喝的烈上三倍,結果那酒鬼愛死了。其實只要他有心,什麼時候都可以停下來不喝,可他偏偏一袋喝完又叫藍賽爾再拿一袋。其餘的部分讓野豬幫我們辦成了。提利昂,那場晚宴你真該在場,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野豬肉——蘑菇和蘋果燒的,吃起來滿嘴勝利的滋味。」

「姐姐,說真的,你實在天生作寡婦的料。」提利昂倒還挺喜歡勞勃·拜拉席恩那粗聲粗氣的莽漢……毫無疑問,其中部分原因是由於姐姐恨他入骨。「你打夠了麼,我可要先告辭了。」他扭動雙腿,笨拙地從椅子上爬下來。

瑟曦皺眉,「不準走。我要知道你打算怎麼救出詹姆。」

「等我想明白了,自然會告訴你。計謀就像水果,需要時間醞釀才會成熟。現在嘛,我打算騎馬到街上晃晃,熟悉熟悉城裡的狀況。」提利昂把手放在門邊的獅身人面獸頭上。「我走之前,還有一事相告。請你無論如何千萬別讓珊莎·史塔克出岔子,若是兩個女兒都保不住,那你的詹姆可就真麻煩了。」

出了議事廳,提利昂向曼登爵士點頭致意,穿過長長的拱頂大廳。波隆跟了上來,提魅之子提魅則不見蹤影。「咱們的紅手將軍跑哪兒去啦?」提利昂問。

「他想四處瞧瞧,他們族裡的人不習慣在廳裡乾等。」

「希望他別要殺了什麼宮中要人才好。」這些提利昂自明月山脈中的聚落帶下來的原住民雖以自己的方式誓死效忠於他,卻也心高氣傲,脾氣火爆,一旦有人出言不遜,無論是否有意,他們必定刀劍相向。「想辦法把他找到,順便確定其他人都有地方住有東西吃。我要他們駐在首相塔下的軍營裡,切記別讓總管把石鴉部和月人部放在一起,哦,告訴他,灼人部要有獨立的營房。」

「你上哪兒去?」

「我回破鐵砧。」

波隆肆無忌憚地嘿嘿笑道:「需不需要護送啊?聽說街上挺危險哪。」

「我會叫上姐姐的侍衛隊長,順便提醒他,我也是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這傢伙大概忘了自己效忠的物件是凱巖城,而非瑟曦或喬佛裡。」

一小時後,在十來個肩披深紅披風,頭戴獅紋半盔的蘭尼斯特衛士護送下,提利昂騎馬出了紅堡。由閘門下經過時,他注意到懸掛在城牆上的人頭,雖然浸過瀝青,卻早已腐爛發黑,不堪辨識。「維拉爾隊長,」他叫道,「明天以前,將這些頭取下來,交靜默修女會清洗。」雖然把首級和身體重新配對困難重重,但該做的還是得做。即便戰時,有些規矩也必須遵守。

維拉爾顯得猶豫。「陛下說要把叛徒的頭掛在城牆上,直到最後三根空槍也插上人頭為止。」

「讓我猜猜,一個是羅柏·史塔克,另外兩個是史坦尼斯大人和藍禮大人,對不對?」

「是的,大人。」

「維拉爾,我外甥今年不過十三歲,麻煩你牢牢記住。明天我就要這些頭拿下來,否則其中一根空槍就會有東西可掛,你懂我的意思嗎,隊長?」

「是,大人,我會親自監督。」

「很好。」提利昂雙腿一夾,策馬前奔,讓後面的紅袍衛士自行跟上。

他對瑟曦說打算熟悉一下城裡的情形,並不全然是撒謊。提利昂·蘭尼斯特一點也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君臨的街道向來是熙來攘往,人馬喧騰,但此刻卻充滿了他從未見過的危險。紡織街邊,一具屍體躺臥水溝,全身赤裸,正被一群野狗撕咬,卻無人在意。兩兩成對的金袍衛士隨處可見,他們穿著黑環甲,在大街小巷巡邏,鐵棍從不離手。市集裡滿是衣著破爛,變賣家產的人,有人肯出價他們就賣……卻幾乎沒有賣肉菜的農夫,少數幾個擺出食物的攤位要價竟高達一年前的三倍。有個小販沿街叫賣串在肉叉上的烤老鼠。「新鮮老鼠哪!」他高聲喊著,「新鮮老鼠哪!」新鮮的老鼠當然比腐爛的老鼠要可口,可令人心驚的是,那些老鼠看起來竟比屠夫賣的肉更誘人。到了麵粉街,提利昂只見家家店門都有守衛站崗,他不禁心想:看來在非常時期,花錢僱傭兵都比麵包來得便宜。

「莫非沒糧食運進城?」他對維拉爾說。

「少得可憐,」侍衛隊長承認,「河間地區戰事連連,藍禮大人又在高庭興兵作亂,西、南兩條大路都被封鎖了。」

「我那親愛的姐姐有何應對之道?」

「她正逐步恢復國內治安,」維拉爾向他保證,「史林特大人將都城守備隊的人數增加到以前的三倍,太后則派了一千名工匠興建防禦工事。石匠負責加厚城牆,木匠製作上百的巨弩和投石車,制箭匠忙著造箭,鐵匠則鍛造刀劍,鍊金術士公會也願意提供一萬罐野火。」

提利昂一聽這話,略感不安地在馬鞍上動了動。他很高興瑟曦並未置身事外,但燃燒劑著實不牢靠,一萬罐這種東西足以把君臨燒成灰燼。「我姐姐哪有錢買這麼多?」勞勃國王死後給王室留下鉅額債務,這已經不是秘密,而練金術士又絕非大公無私。

「大人,小指頭大人總有辦法弄到錢。他規定進城的人都得繳稅。」

「嗯,行之有效,」提利昂嘴上輕描淡寫,心裡卻想:聰明,好個既聰明又殘酷的辦法。成千上萬的人為了躲避戰事,紛紛逃往君臨,以為這裡比較安全。他在國王大道上親眼見到洶湧人潮:母親帶著小孩,憂慮的父親則用貪婪的眼神盯著他的坐騎和馬車。等這些人抵達城外,一定會散盡家財,換取高聳的城牆以為屏障……但他們若知道野火這回事,或許就會重新考慮。

高掛破鐵砧招牌的旅店位於城牆的視線範圍內,靠近諸神門,他們早上就是從此處進城。一進庭院,便有個小男孩跑來扶提利昂下馬。「帶你的人回城堡,」他對維拉爾說,「我今晚在此過夜。」

侍衛隊長有些猶豫。「大人,這裡安全嗎?」

「這個嘛,我告訴你,隊長,今兒早上我從這裡離開時,裡面已經住滿了黑耳部的山民。跟齊克之女齊拉住在一起,沒人能絕對安全。」說完提利昂跛著腳朝大門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維拉爾。

他擠進旅店大廳,一陣歡笑便迎面襲來。他認出齊拉的嘶聲大笑和雪伊銀鈴般的輕笑。女孩坐在爐邊,正就著一張圓木桌啜飲葡萄酒,身旁是三個他留下來保護她的黑耳部眾,還有一個背向他的胖子。他以為是旅店老闆……但當雪伊叫出提利昂的名字,來客卻立刻起身。「親愛的大人,真高興見到你。」太監臉上撲了粉,嘴角掛著一抹溫軟的微笑,裝腔作勢地說。

提利昂絆了一跤。「瓦里斯大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異鬼把這傢伙抓去吧!他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他們?

「如有打擾之處,還請您見諒。」瓦里斯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

「年輕小姐,」雪伊重複一遍,玩味著這幾個字。「大人,您只說對了一半,我只是年輕。」

十八歲,提利昂心想,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妓女,但腦筋轉得快,在床上靈活得像只小貓,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一頭柔順滑溜的黑秀髮,還有一張又甜又軟又飢又渴的小嘴……這都是屬於我的!你這太監真可惡!「瓦里斯大人,我看打擾的人是我。」他勉力顧及禮節,「剛才進門時,您似乎正有說有笑。」

「瓦里斯大人稱讚齊拉的耳朵,說她一定殺了很多人,才能得到這麼漂亮的項鍊。」雪伊解釋。聽她稱呼瓦里斯「大人」令他很氣惱,因為那是她枕邊細語時所用的語氣。「但齊拉說殺人的都是懦夫。」

「勇者會留敵人一命,讓他將來有機會洗清恥辱,憑本事贏回耳朵。」齊拉是個皮膚黝黑的瘦小女人,脖子上掛著一條恐怖的項練,提利昂找機會數過,不多不少,足足用四十六隻風乾起皺的耳朵串連而成。「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無所畏懼。」

雪伊笑道:「接著大人又說如果他是黑耳部的人,大概別想睡覺了,否則夢裡全都是隻剩一隻耳的人。」

「我倒沒這個困擾,」提利昂說,「我很怕敵人,只好把他們通通殺光。」

瓦里斯嘻嘻笑道:「大人,您要不要同我們喝兩杯?」

「我就喝一點吧。」提利昂在雪伊身邊坐下。他很清楚整件事意味著什麼,可惜齊拉和女孩似乎不懂。瓦里斯此行是來傳達訊息的,他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實際的意思卻是:你想把她藏起來,可我不但知道她是誰,還知道她在哪裡,現在我不就找上門了?他很納悶究竟是誰出賣了自己,旅店老闆?馬廄小廝?城門守衛?還是……他手下的人?

「每次回城啊,我都愛走諸神門。」瓦里斯一邊為大家斟酒,一邊告訴雪伊,「城門樓雕刻得真漂亮,每回見了都教我掉眼淚。那些眼睛……真是栩栩如生,你說是吧?彷佛注視著你從閘門下走過。」

「大人,這我就沒留意了,」雪伊回答,「既然您這麼說,明兒一早我專門去瞧瞧。」

你就省省力氣吧,小寶貝。提利昂一邊想,一邊晃著杯中的酒。他才不在乎什麼狗屁雕刻,他吹噓的是自己那雙眼睛。他話中的意思是:他正密切監視著我們,我們剛一進城,便已被他掌握了動向。

「出門的話要多留心啊,好孩子,」瓦里斯說,「君臨最近不怎麼安全。我雖對這裡的街巷瞭若指掌,可要我像今天這樣孤身一人,手無寸鐵,還差點不敢來呢。唉,眼下時局危殆,法外兇徒四處橫行,手中刀劍冰冷,心地更是冷酷無情啊。」這話的意思是:既然我可以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地來到這裡,其他人當然更可以手提刀劍找上門來囉。

雪伊卻只笑笑,「他們要敢騷擾我,就等著少只耳朵,被齊拉轟出去吧!」

瓦里斯聽了放聲怪笑,彷佛這是他這輩子所聽過最有趣的事,然而當他轉頭面對提利昂時,眼中卻毫無笑意。「您這位年輕小姐真是和藹可親得緊,換作是我,我會非常小心地照顧她。」

「我正打算這麼做。誰要敢對她不利——哎,可憐我個子這麼小,實在不夠格當黑耳部人,也不好妄稱勇敢。」聽到了吧?死太監,我也會玩這套,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命。

「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瓦里斯起身,「大人,我想您一定累壞了,我只想表示歡迎之意,讓您知道,我很高興您回來。朝廷正亟需著您。您看到那顆慧星了沒?」

「我個子矮,眼睛可沒瞎。」提利昂道。在國王大道上,慧星幾乎佔據了半面天空,完全遮蔽了新月的光芒。

「街上的老百姓稱之為‘紅信使’,」瓦里斯道,「他們說這顆慧星宣示著新王現世,並警告隨之而來的血與火。」太監搓搓撲過粉的雙手,「提利昂大人,我走之前,可否給您猜個謎語?」他沒等對方回答,「三位地位顯赫之人坐在一個房間,一位是國王,一位是僧侶,最後一位則是富翁。有個傭兵站在他們中間,此人出身寒微,亦無甚才具。每位顯赫之人都命令他殺死另外兩人。國王說:」我是你合法的君王,我命令你殺了他們。‘僧侶說:「我以天上諸神之名,要求你殺了他們。’富翁則說:」殺了他們,我所有的金銀珠寶都給你。‘請告訴我——究竟誰會死,誰會活呢?「說完太監深深一鞠躬,踩著軟底拖鞋,匆匆離開旅店大廳。

他離開之後,齊拉哼了一聲,雪伊則柳眉一皺,「活下來的是富翁,對不對?」

提利昂若有所思地啜著酒,「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想得視那個傭兵而定。」他放下酒杯,「走吧,我們上樓。」

他們同時起步,可到頭來她卻得在樓梯頂端等他,因為她那一雙腿纖細敏捷,他卻是兩腿奇短,發育不良,走起路來痛得要命。但當他上樓時,她卻笑盈盈地揶揄他:「有沒有想我啊?」她邊說邊牽起他的手。

「想得發瘋。」提利昂承認。雪伊身高僅略過五尺,但他依舊得抬頭仰望……好在看的是她,他倒不在乎,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

「等您住進紅堡,您會一天到晚想我的。」她領他進房,一邊說。「尤其是您孤伶伶一個人睡在首相塔冰冷的床上的時候。」

「可不是嘛。」提利昂恨不得能帶她同去,卻被父親大人明令禁止。泰溫公爵很明白地命令他:「不准你帶那個妓女入宮」,帶她進城已是他違抗的最大限度。她必須瞭解,他所有的權威都來自於父親。「你不會離我太遠,」他保證,「你會有一棟房子,還有守衛和僕人,我一有機會就來找你。」

雪伊把門踢上。透過結霧的窄窗玻璃,他分辨出坐落於維桑尼亞丘陵頂的貝勒大聖堂,但真正吸引提利昂的卻是眼前另一番景象。雪伊彎身,抓住外衣裙襬,上拉過頭,脫下丟到一旁。她從不穿內衣。「那您可就別想休息啦,」她邊說邊站到他面前,一手擱在屁股上,渾身赤裸,肌膚粉嫩,委實秀色可餐。「您一上床就想著我,然後硬起來,卻沒人幫你解決,最後連覺也睡不著,除非——」她露出提利昂最喜歡的邪惡微笑,「——哎喲,我說大人啊,難不成首相塔是手淫塔嗎?」

「把嘴巴閉上,過來親一個。」他命令她。

他嚐到她唇上餘留的酒香,感覺到她小而堅挺的雙乳貼上自己胸膛,她靈動的指頭朝他褲帶移動。「我的獅子,」他暫停接吻,以脫下自己的衣服時,她說,「我親愛的大人,我的蘭尼斯特巨人。」提利昂把她推向床上,當他進入她體內時,她的尖叫聲大得足以吵醒墳墓裡的聖貝勒,指甲則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疤痕,但他覺得沒有任何疼痛能比這更愉悅。

笨蛋,完事之後,兩人躺在凹陷的床墊上,蓋著亂成一團的被單,他心裡暗想,你這笨蛋侏儒,難道永遠也學不乖嗎?媽的,她是個婊子,她愛的是你的錢,不是你的老二。你難道忘了泰莎?然而,當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她一邊乳頭,乳頭立即變硬,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激情時在她胸部留下的咬痕。

「大人,如今你成了御前首相,有什麼打算呢?」當他捧起那團溫暖誘人的軟肉,雪伊問。

「我打算做點瑟曦絕對料想不到的事,」提利昂在她粉頸邊輕聲呢喃,「我要……主持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