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丹妮莉絲

「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彌麗尖刻地回答,「你只要交代下去,讓她照辦就成了。」她走到渾身發燙的卓戈席邊,凝視他的傷口良久。「但眼下,無論你詢問還是交代,結果都沒有差別,已經沒有任何醫者可以救他。」卡奧雙眼緊閉,她伸手拉開一邊眼皮。「他是不是一直喝罌粟花奶麻痺痛覺?」

「是。」丹妮承認。

「我曾用火豆和勿螫我草為他調變藥膏,並用羊皮綁上。」

「他說那灼熱得厲害,所以把羊皮撕了。草藥婦人幫他弄了一帖新的,溼溼的很舒服。」

「的確很灼熱,但火具有強大的療效,就連你們的無毛人都知道。」

「幫他再弄帖敷藥罷,」丹妮哀求,「這次我保證讓他戴好。」

「夫人,來不及了,」彌麗說,「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為他指引黑暗的道路,讓他毫無痛苦地騎馬進入夜晚的國度。明日清晨,他就會離去。」

她的這番話有如利刃刺進丹妮胸膛,她究竟造了什麼孽,竟得到天上諸神如此殘酷的對待?好不容易找到棲身之所,好不容易嚐到愛情與希望的甜美,好不容易踏上歸鄉之路,到頭來一切都是幻夢……「不,」她懇求,「只要你救他,我就放你自由,我對天發誓。你一定還知道其他的辦法……某種魔法,或者……」

彌麗·馬茲·篤爾跪坐下來,用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打量著丹妮。「的確還有一種魔法。」她的聲音靜得出奇,幾與囈語無異。「但是,夫人,這個法術不但施行困難,而且非常黑暗,對某些人而言,死亡反而比較乾脆。我在亞夏學會了這個法術,併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我的導師是來自陰影之地的血巫。」

丹妮只覺全身冰冷。「你真的是巫魔女……」

「是嗎?」彌麗·馬茲·篤爾微笑,「銀夫人,眼下也只有巫魔女可以救您的勇士。」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卓戈卡奧顫抖著喘了口氣。

「動手吧,」丹妮脫口而出。她不能害怕,她是真龍傳人。「快救救他。」

「您必須付出代價。」女祭司警告她。

「黃金、馬匹……你要什麼都可以。」

「這不是黃金或馬匹的問題,夫人,這是血魔法,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死亡?」丹妮防衛性地雙手抱胸,前後搖晃。「我的死?」她告訴自己,如果情非得已,她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她是真龍傳人,她不怕,她大哥雷加不就為他深愛的女人而獻身了麼?

「不,」彌麗·馬茲·篤爾向她保證。「不是您的死,卡麗熙。」

丹妮如釋重負地顫抖開來。「那就動手吧。」

巫魔女神情肅穆地點點頭。「如您所願,我將完成這個儀式。先請您的僕人進來。」

當拉卡洛和魁洛把卓戈卡奧放進浴缸時,他虛弱地動了動。「不,」他喃喃道,「不,必須騎馬。」但等他一進到水裡,力量便彷彿盡數洩出。

「把他的馬帶進來。」彌麗·馬茲·篤爾下達指令,他們隨即照辦。喬戈將那匹雄壯的紅駿馬牽進帳篷,它一聞到死亡的氣息,立即翻開白眼,揚起前腳,嘶鳴不休,合三人之力才將它制服。

「你打算怎麼做?」丹妮問她。

「我們需要鮮血,」彌麗回答,「這,就是血的來源。」

喬戈霍地退後,伸手按住亞拉克彎刀。他是個年方十六的青年,瘦得像根鞭子,沙場上無所畏懼,平時則笑口常開,上唇已開始留出長鬚。他在她面前跪下。「卡麗熙,」他懇求,「這事做不得,請讓我殺了這巫魔女。」

「殺了她,你就是殺了卡奧。」丹妮說。

「可這是血魔法啊。」他說,「這是禁忌。」

「我是卡麗熙,我說不是禁忌就不是禁忌。在維斯·多斯拉克,卓戈卡奧不也殺了一匹駿馬,讓我吃下它的心臟,好讓我們的兒子擁有勇氣和力量。現在這個儀式也一樣,完全一樣。」

於是,拉卡洛、魁洛和阿戈三人把又跳又踢的駿馬拉到浴缸旁,卡奧漂浮在水裡,黑血和膿汁不斷流出,彷彿已經死去。彌麗·馬茲·篤爾開始用一種丹妮從沒聽過的語言喃喃唸誦,手中陡然出現一把小刀。丹妮沒看清刀是從哪裡來的。這把刀看起來相當陳舊,紅銅鑄成,樹葉形狀,鋒刃刻滿古老符咒。巫魔女舉刀劃過駿馬頸項,割開它高貴的頭顱,馬兒慘叫一聲,猛烈顫抖,鮮血有如一股紅泉,自傷口噴出。若非她的卡斯部眾死命扶住,它早已四腳一軟,癱倒在地。「坐騎之力,傳予騎者。」馬血湧進水中,彌麗跟著高唱,「野獸之力,傳予人類。」

喬戈掙扎著,竭力支撐沉重的駿馬,臉上寫滿了驚恐,他害怕碰觸死去的肉體,卻更害怕放手。不過是匹馬,丹妮想,假如一匹馬的死,就能換取卓戈的性命,那要她付出一千次這樣的代價都沒關係。

待得他們任馬癱倒,澡盆裡已一片暗紅,卓戈全身上下只有臉孔露在血水外。彌麗·馬茲·篤爾不需要屍體,所以丹妮對他們說:「燒了它。」她知道這是多斯拉克人的習俗:每當有人死去,他的坐騎也會被殺,放在他的火葬柴堆下,與他一同焚燒,好載他進入夜晚的國度。她的卡斯部眾遵令將馬屍拖出帳篷,四處都是鮮紅,連沙絲帳幕上也血跡斑斑,地毯更是被黑血徹底浸溼。

女僕燃起火盆,彌麗·馬茲·篤爾在煤上灑了一種紅粉末,頃刻間,冒出的煙便有了辛辣香氣,雖然並不難聞,卻令埃蘿葉哭著逃了出去,丹妮自己也心生恐懼,然而走到這步田地,她已經無法回頭,於是她把女僕全部遣開。「銀夫人,您也得跟她們出去。」彌麗·馬茲·篤爾告訴她。

「不,我要留下來,」丹妮說,「這個男人在星空之下與我結合,給了我體內胎兒的生命,我不要離開他。」

「你一定要離開。一旦我開始吟唱,任何人都不能進入這座帳篷。我的咒語將喚醒古老而黑暗的力量,今晚亡靈將在此舞蹈,活人不能看到他們。」

丹妮無助地低下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她走到澡盆邊,彎下身子,看著浸在鮮血裡的卓戈,輕輕吻了他的額頭。「請為我把他帶回來。」逃離帳篷前,她悄聲對彌麗·馬茲·篤爾說。

帳篷外,夕陽低垂,天空是一片瘀傷的紅。卡拉薩已在此紮營,舉目所及,盡是帳篷和睡席。熱風吹起,喬戈和阿戈正在挖掘焚燒馬屍的坑洞。營帳前聚集了一群人,用嚴厲的黑眼睛瞪著丹妮,他們的臉則活像磨亮赤銅做成的面具。她看見了喬拉·莫爾蒙爵士,他已經穿起鎖甲和皮衣,日漸光禿的寬額上佈滿豆大的汗珠。他推開多斯拉克人群,走到丹妮身邊,當他看見她的鞋子在地上留下的猩紅足印時,頓時臉色蒼白。「你這小笨蛋,你到底做了什麼?」他嘶啞地問。

「我非救他不可。」

「我們本來可以逃走,」他說,「公主殿下,我本來可以護送你安全抵達亞夏,實在沒必要……」

「我真的是你的公主?」她問他。

「你很清楚你是。啊,諸神救救我們倆。」

「幫幫我。」

喬拉爵士皺眉:「我知道怎麼幫就好了。」

彌麗·馬茲·篤爾的聲音轉為高亢尖細的嚎啕,令丹妮背脊發麻,有些多斯拉克人唸唸有詞地向後退去,火盆的光將營帳照得通明,透過血跡斑斑的沙絲帷幕,她瞥見帳內有無數影子在晃動。

彌麗·馬茲·篤爾正在跳舞,但並非獨自一人。

恐懼赤裸裸地呈現在多斯拉克人臉上。「這事不能繼續。」柯索大喝。

她沒注意血盟衛回來,哈戈和科霍羅也跟他一道,帶著「無毛人」,亦即用尖刀、針線和火焰為人治病療傷的太監。

「這事必須繼續。」丹妮回答。

「你這巫魔女!」哈戈咆哮。接著,老科霍羅——就是那個早在卓戈誕生之日,便將自己的性命與之緊緊結合的科霍羅,那個向來待她溫和的科霍羅——朝她面門吐了口水。

「巫魔女,你等死罷,」柯索向她保證,「但先殺另一個。」他抽出亞拉克彎刀,朝帳篷走去。

「不,」她叫道,「你不能進去!」她抓住他的肩膀,卻被柯索手一揮手推開。丹妮跌倒在地,連忙雙手抱住腹部,保護肚裡的胎兒。「阻止他!」她朝她的卡斯部眾下令。「殺了他!」

站在營帳門口的是拉卡洛和魁洛,聽到命令,魁洛前跨一步,伸手欲拿皮鞭,但柯索宛如舞者般優雅地向前一躍,舉起亞拉克彎刀,砍中魁洛胸膛。尖利的鋼刃咬穿皮革和皮膚,直透肌肉和肋骨。年輕戰士喘著氣向後倒去,血如泉湧。

柯索抽出彎刀。「馬王,」喬拉·莫爾蒙爵士叫道,「來跟我試試!」他的長劍鏗地一聲,滑出劍鞘。

柯索咒罵旋身,手中的亞拉克彎刀飛也似地朝對方砍去,速度之快,刀上魁洛的血有如熱風中的雨,濺灑開來。喬拉爵士的長劍在離他臉龐只有一尺的地方擋住這記攻勢,刀劍僵持了片刻,力道千鈞,鋒刃顫抖,柯索憤怒地大聲嚎叫。騎士穿著鎖甲,戴著鐵手套和龍蝦護膝,還有厚重的護喉,但他沒戴頭盔。

柯索向後一躍,騎士隨即突前反攻,但柯索舞動亞拉克彎刀,在頭部綻開一片亮如閃電的白芒。在丹妮眼中,柯索彷彿生了四手四刀,喬拉爵士只能勉強抵擋。她聽見彎刀砍在鎖甲上的響聲,看到彎刀劃過鐵手套時激進的火花,幾回合後形勢逆轉,莫爾蒙踉蹌後退,柯索則跳近攻擊。騎士的左臉血紅一片,一記劃破他臀部盔甲的刀傷使他行動艱難。柯索厲聲嘲弄,辱罵對手是懦夫、是奶人、是穿著鐵衣服的太監。「你去死!」他咒道,舞躍的亞拉克彎刀劃破血紅暮色。丹妮的兒子在子宮裡瘋狂地踢打。這時,彎刀滑過筆直的長劍,再度深咬進騎士臀部盔甲的裂口。

莫爾蒙悶哼一聲,絆了一跤。丹妮只覺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兩腿間有溼漉漉的感覺。柯索尖聲狂叫慶祝勝利,但他的亞拉克彎刀砍到了骨頭,卡住了半個心跳的時間。

這就夠了。喬拉爵士用盡畢生力氣揮劍砍下,穿透皮膚、肌肉和骨頭,幾乎把柯索的右手前臂硬生生斬斷,只剩幾絲皮膚和肌腱相連,鬆垮地搖擺。騎士再度揮劍,朝多斯拉克人耳部一刀,力道極猛,柯索的臉彷彿整個炸開。

圍觀的多斯拉克人大呼小叫,帳篷裡彌麗·馬茲·篤爾的嚎叫完全不是人的聲音。地上的魁洛哀求別人給他水喝,然後死去。丹妮則出聲呼救,但無人在意。拉卡洛正與哈戈搏鬥,兩柄亞拉克彎刀相互交擊,直到喬戈的皮鞭喀啦一響,如爆雷般纏住哈戈的喉嚨。他猛力一扯,血盟衛失去重心,踉蹌地向後摔倒,彎刀從手中松落。拉卡洛向前疾躍,雙手緊握亞拉克彎刀,咆哮著從哈戈頭頂捅下。刀尖卡在血盟衛兩眼之間,鮮紅而顫抖。有人朝丹妮丟石頭,她定神一看,自己的肩膀已經皮破流血。「住手,」她哭喊,「住手,求求你們,快住手,太高了,這樣的代價太高了。」更多石塊朝她飛來,她試圖往帳篷爬去,卻被科霍羅一把攫住頭髮,向後拉扯,冰冷的刀鋒架上她的喉嚨。「我的寶寶!」她尖叫,或許天上諸神真的聽見了,因為她莆一齣聲,科霍羅便倒地身亡。阿戈的箭正中他胸膛,射穿肺部和心臟。

等丹妮莉絲終於找回力氣抬頭,群眾已經漸漸散去,原本圍觀的多斯拉克人躡手躡腳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和睡席。有的直接裝上馬鞍騎馬離去。夕陽西沉,卡拉薩營地裡篝火熊熊,團團橙焰發出憤怒的嗶啪聲,將火星吐進夜空。她試著起身,卻因劇痛無法動彈,彷彿被巨人的拳頭緊緊握住。她難以呼吸,只能拼命喘氣。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有如葬儀上的輓歌。帳篷內,黑影盤旋。

一隻手抱住她的腰,喬拉爵士把她扶了起來。他滿臉是血,丹妮發現他還少了半隻耳朵。劇痛再度襲來,她在他懷裡猛烈抽搐,只聽見騎士大聲呼喚她的女僕過來幫忙。難道她們都這麼怕我嗎?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一陣劇痛襲來,丹妮咬緊嘴唇,忍住尖叫。她的兒子彷彿雙手都握著尖刀,正從她體內砍出一條路來。「多莉亞,你該死,」喬拉爵士咆哮,「快過來,把接生婆找來!」

「她們不肯來。她們說她是被詛咒的人。」

「她們要麼過來,要麼我就把她們的頭砍了。」

多莉亞哭了出來。「大人,她們都逃了。」

「巫魔女,」另一個人說。是阿戈嗎?「帶她去巫魔女那裡。」

不,丹妮想開口,不,不,你們不可以。但當她張開嘴巴,卻只能吐出長長的痛苦呻吟,全身上下的皮膚不斷冒汗。他們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帳篷內,無數的形影正圍繞火盆和血淋淋的澡缸盤旋跳舞,投射在沙絲上,顯得格外陰暗,有些形體根本不是人。她瞥見一頭巨狼,還有一個如在烈焰中扭動的男子。

「羊女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伊麗說,「她自己說的,我親耳聽見。」

「是的,」多莉亞也同意,「我也聽見了。」

不,她高聲尖叫,莫非這只是她腦中的想法?因為她的雙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有人把她抬起來,她睜開眼睛,凝望著上方平板死寂的天空,漆黑而淒涼,無星之夜。不,求求你們!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越變越大,淹沒了整個世界。那些可怕的形體啊!她尖叫,那些駭人的舞者啊!

喬拉爵士抱著她走進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