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我也納悶了一下午呢。如果是為了現在,應該是找一個東西。可七十年前,一個賣饅頭的,能留下啥寶貝呢?」

牛愛國哭笑不得,感嘆一聲:

「老弟,如為找一件東西就好了。」

但他如何從曹青娥去世說起,說到龐麗娜第二次跟人跑了,自己如何出去假找龐麗娜和老尚,又如何到滑縣找陳奎一,接著碰到三個延津人,又到延津找七十年前的事,這些來龍去脈呢?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解釋不清了。只好說:「就算是個東西,不是也沒找到嗎?」

姜羅馬聽他這麼說。倒來了勁:

「楊家莊你還去不去?」

楊家莊是吳摩西或羅長禮從小生長的地方,按說應該去。但吳摩西自逃到咸陽改叫羅長禮之後。再沒回過楊家莊,也沒回過延津;上次羅安江來延津,也沒去楊家莊,想著現在去也是自去,便說:「我不去楊家莊,我想去咸陽找羅安江。」

姜羅馬愣在那裡:

「大哥,你比我還軸。你這樣的人,我沒有見過。」

第二天,牛愛國向姜索榮要了羅安江家在咸陽的地址。要去咸陽。當年羅安江對去山西有些猶豫,牛愛國對去咸陽,卻沒有猶豫。羅安江越是猶豫,牛愛國越想找到羅安江。找羅安江也不是為了找羅安江,還是想找到死去的羅長禮也就是吳摩西,看他臨終時留下什麼話。七十年前,吳摩西從河南去了陝西;七十年後,牛愛國也從河南去了陝西。牛愛國在心裡盤算一下,吳摩西去陝西的時候二十一歲,牛愛國去陝西的時候已經三十五歲了。牛愛國這趟從山西沁源出來,本是假找龐麗娜和老尚,沒想到轉了一圈,卻要去陝西找吳摩西;七十年前吳摩西從延津出門時,找人也是假找;沒想到七十年後,一個假找找另一個假找,卻是真找。牛愛國倒有些啼笑皆非。姜素榮聽說他要去陝西,雖吃了一驚,也沒留他,牛愛國坐長途汽車到了新鄉,從新鄉坐上開往蘭州的火車。火車上人多,牛愛國在車廂過道里站了一天一夜,也沒坐上座位。也是站久站乏了,夜裡站著打瞌睡,褲兜裡的錢包被人偷去了。好在車票沒在錢包裡,在上衣口袋裡。第二天下午,車到咸陽,牛愛國拿著車票,揹著提包,出了咸陽站。想著與羅安江頭一回見面,身無分文去找人家,會有諸多不便,也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在肚子裡罵了一陣賊,偷人錢事小,誤了人家的正事,就可恨了;便在火車站的貨棧扛了五天大包,掙了八百多塊錢。按說扛五天大包只能掙四百多塊,牛愛國白天黑夜連軸轉,不知扛了多少大包,掙了八百多塊。拿到錢,出了貨棧,已是第六天清晨。牛愛國來到火車站廣場,坐在一個水攤前喝水。喝完水,五天的困勁兒一塊上來了。旁邊有幾排連椅,供南來北往的旅客歇腳。清晨旅客少,牛愛國躺在一個連椅上,頭枕自己的提包,想打個盹。身子剛放平,就睡著了。一覺醒來,還是清晨,太陽還沒有升起來。牛愛國以為自己打了個盹,旁邊賣水的大嫂卻說,他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大嫂說,昨天看他睡了一天,沒有在意;今天清晨又來廣場擺攤,看他還在這裡睡,以為他病了,剛要喊他,他也就醒了。牛愛國這時感到尿憋得痛。知道自己不是睡醒了,而是被尿憋醒了;又發現胳膊上爬滿汗鹼,知道睡時出過幾回汗,落過幾回汗;牛愛國對賣水的大嫂不好意思一笑,說自己沒病,就是缺覺;然後先去廁所,排空了肚子,又到火車站水房,洗了洗胳膊,擦擦前胸,又洗了把臉,渾身精神許多。在街巷的小攤吃過早飯,按著在延津記下的地址,去咸陽光德里街水月寺衚衕一百二十八號去找羅安江家。有了確切的地址,尋到該找的人倒也不難。但到了羅安江家,才知道羅安江八年前已經去世了,留下一個老婆和兩個孩子。

羅安江的老婆四十多歲。瘦弱,白淨,叫何玉芬;羅安江的大孩子是個兒子。十八九歲,已出外打工,不在咸陽;小女兒才十多歲,正上小學。何玉芬問明牛愛國的來意,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倒是個耐心人,按著牛愛國的意思,從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說起,一直說到自己的丈夫羅安江,將過去的七十年,前後說了兩個鐘頭。也許是丈夫死了,平時無人與她說話,說起這些陳年往事,她倒也不煩,不像河南延津的姜素榮,說著說著,自個兒先急了。何玉芬說話不緊不慢,說完一段,還看牛愛國一眼,咂吧嘴一笑,作個了結。她說,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七十年前逃到咸陽後,一直在街上賣大餅。除了賣大餅,還賣芝麻燒餅和河南火燒,還賣牛頭肉和羊頭肉。整天戴個白帽子,像個回民。聽說他來咸陽之前,還去過寶雞,說是去找一個人。那個人沒有找到,折返頭又來到咸陽。在咸陽娶妻後,生下三男一女。到了孫子輩,有十幾個孫子孫女。何玉芬自嫁給羅安江後,就知道羅長禮跟老伴說不著,跟兒子們說不著,跟兒媳們說不著,孫子輩中,跟其他人也說不著,唯獨跟羅安江說得著。全家人都說羅長禮偏心。何玉芬聽婆婆說,羅安江一生下來,羅長禮就說他像一個人;羅安江五歲之後,兩人就開始說話,夜裡睡在一張床上,什麼都說,一說就是半夜。羅安江娶了老婆之後,遇事不與何玉芬商量,與爺爺羅長禮商量。二十年前,羅長禮去世了。八年前,羅安江突然得了胃癌。知道自己得病之後,他就鬧著去河南延津,說羅長禮生前留下一句話,讓他放心不下;不得病就忽略了這事,知道自己在世上時間不長了,便想在臨死之前,去延津找一找當年爺爺丟失的女兒巧玲;找不到也就算了,如能找到,好把這句話當面告訴她。找到找不到,都圖個心安。家裡人看羅安江有病,都攔住不讓他去。但八月十五前三天,他趁人不備,一個人悄悄去了火車站,打張車票去了河南。在延津待了半個月,也沒找著當年的巧玲,就又回來了。回來三個月後。就去世了。沒想到八年之後,巧玲的兒子牛愛國又來找他。說完這一段,又看牛愛國一眼,這次沒笑,掩面唏噓一陣。這時牛愛國又想起延津姜素榮的話,她說羅安江在延津待了半個月,心事很重,吃不下飯;原來不單是心事重,身體也有重病。想來羅安江也是個有心事不外露的人。這恐怕是他媽曹青娥八年前沒有想到的。如果媽曹青娥知道羅安江得了重病,也許就去了延津。這時牛愛國又不明白,當年的曹青娥,為啥不與羅安江見面呢?羅安江想見曹青娥,為何又不去山西沁源呢?其中也定有原因。能見面的時候不見面,曹青娥臨死之前,像八年前得了重病的羅安江一樣,突然又想見面,豈不知羅安江已經死了八年了。大家不見面是不想理會那些事,怎麼趕在臨死之前,都又想理會了呢?這其中的奧秘,牛愛國想不清楚。牛愛國:「大嫂,你知道姥爺對大哥說的那句話嗎?」

牛愛國說的「姥爺」,就是吳摩西或羅長禮了,「大哥」就是羅安江了。何玉芬卻搖搖頭:「你大哥這人,跟我也說不來,他有話不跟我說。」

牛愛國:

「那他跟誰說得來呢?」

何玉芬:

「他跟兒子女兒都說不來,只跟一個本家兄弟叫羅曉鵬的,兩人常在一起說話。」

牛愛國:

「羅曉鵬在家嗎?」

何玉芬:

「他帶著我兒子,叔侄倆做伴,到廣東打工去了。」

牛愛國:

「他倆留的有電話嗎?」

何玉芬:

「爺兒倆打工也不容易,一會兒珠海,一會兒汕頭,一會兒東莞,沒個固定地方,也就沒個固定電話。」

看來要找到羅長禮那句話,還得去廣東到處找羅曉鵬。這時明白想打聽出七十年前的一句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至於接著去不去廣東,牛愛國有些猶豫。不是猶豫羅曉鵬難找,或猶豫自己的時間或盤纏,而是羅長禮和羅安江說得著是一回事,羅安江和羅曉鵬說得著是另一回事。正因為兩人說得著,可說的話題就很多;不知羅安江與本家兄弟羅曉鵬說的許多話中。有無羅長禮與羅安江說的這一段;就是說過這一段,這句話與羅長禮和曹青娥有關,與羅曉鵬無關,不知羅曉鵬是否還記在心中。何玉芬與牛愛國說完這些話,又帶牛愛國到正房,看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的照片。還有她丈夫羅安江的照片。牆上的鏡框中,有一張全家福,羅長禮也就是吳摩西是個老頭,瘦高,尖頭頂,留著一撮山羊鬍子,坐在正中,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這人雖是牛愛國的「姥爺」,但兩人平生無見過面,也無說過話,牛愛國看上去,也就是個陌生人。羅安江站在人側,板著臉,像羅長禮一樣,也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沒見羅安江的照片之前,牛愛國想著他是個大眼,誰知是個細眯眼。剛才聽何玉芬說,羅安江剛生下來,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說他像一個人,牛愛國以為他像曹青娥也就是巧玲,所以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親他;現在看上去,跟曹青娥長得一點不像,看來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說的不是曹青娥也就是巧玲,而是另外一個人;那另外一個人是誰呢?牛愛國又想不清楚。何玉芬又帶牛愛國走到裡間,從牆根櫃子裡,拿出一沓破紙,說吳摩西也就是羅長禮生前,把這沓破紙。當了一輩子寶貝,臨死時,把它交給了羅安江。羅安江生前,也把它當個寶貝,一直放到櫃子裡,不讓人看。牛愛國接過這沓紙,紙已經發黃,許多地方被蟲蛀了。開啟,紙上是一幅圖,畫著一座宏大的房子,看上去像一座教堂。教堂頂端有十字架,還有一座大鐘。圖畫得倒是氣派,因不知其中的緣由,雖呼之欲出,牛愛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將圖紙翻過來,圖紙的背面,寫著兩排字。頭一排是蠅頭小楷:惡魔的私語;第二排是鋼筆字:不殺人,我就放火。兩排字的字形不同,顯然不是一個人寫的;多年過去,字跡也有些模糊。牛愛國看到這兩排字,皆心裡一驚。但物在人亡,既不明白這字是誰寫的,也不明白這人寫這字的情形,就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琢磨半天,仍難解其意,只知道是兩句狠話。倒是這種狠的心情,自己也曾有過。嘆了口氣,將這紙疊起來,又交給何玉芬。何玉芬又把它放回到櫃子裡。

吃過晚飯,何玉芬又與牛愛國對坐著說話。一個東向坐。一個西向坐。這時何玉芬說:「兄弟從山西到延津,又從延津到咸陽,不光為打聽些過去的事吧?」

牛愛國看大嫂溫和,一是與她說得來,二是既與她不熟,也與她不生,半生不熟,適合說心裡話;也是一路走來,無人說話,心裡憋得慌;便將自己的心事,從媽曹青娥得病住院說起,到曹青娥去世,接著龐麗娜第二次跟人跑了;由第二次跟人跑了,說到第一次跟人跑了;第一次自己出走到滄州,這次出門找龐麗娜和老尚也是假找,如何到了河南滑縣,又如何去了延津,從延津又來到陝西咸陽,一五一十,來龍去脈,說了個痛快。說完,牛愛國嘆口氣:「我也明白,說是為媽找過去的事,還是想借此解自個兒的煩悶。」

何玉芬聽完,嘆息一聲:

「大兄弟,你要這麼說,我勸你就別找了。」

牛愛國:

「為啥?」

何玉芬:

「就是找到這些事,也解不了你心裡的煩悶。」

牛愛國:

「此話怎講?」

何玉芬:

「能看出來,你心裡的煩悶,比你找的事還大。」

牛愛國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何玉芬的話,說中了他的心事。自己的心事,自己未必能掂出它的分量。兩人說話說到半夜,各自回房安歇。牛愛國洗過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聽到正房的座鐘敲響夜裡三點,還沒睡著。正房傳來何玉芬和她小女兒的鼾聲。牛愛國披衣起床,來到院中。院中有一棵大槐樹,牛愛國搬一個凳子,坐在大槐樹下。低頭想了一陣心思,猛地抬頭,一個大月亮,缺了半邊,頂頭在半空中。雖是半個月亮,卻也亮得逼人。一陣風吹來,槐樹的葉子索索地響;腳下樹葉的影子,也隨聲索索地晃動。牛愛國突然想起八個月前,他在河北泊頭「老李美食城」,也碰到這麼一天,頭頂的月亮,比今天還大。那天牛愛國從滄州到德州送豆腐,回來的路上,汽車的水箱壞了,牛愛國只好將車停在「老李美食城」。「老李美食城」的院子裡,也有一棵大槐樹。就在那天夜裡,他和章楚紅好了。後來兩人越來越好,越來越說得著。夜裡說話。能說整整一夜,不困,不累,也不餓。再後來一天,章楚紅在床上抱著牛愛國,讓他帶她走,離開泊頭。當時的牛愛國不是過去的牛愛國,成了另一個牛愛國,張口就答應了。章楚紅見牛愛國答應了,又抱緊牛愛國:「你要這麼說,我就有一句話要給你說。」

牛愛國:

「啥話?」

章楚紅:

「我回頭再告訴你。」

但等到回頭,牛愛國聽了滄州「雪贏魚豆製品公司」崔立凡一席話,害怕出人命,害怕自己帶不了章楚紅,借媽曹青娥生病,逃回山西沁源老家。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七個月過去了。七個月中,沒敢再認真想這事。現在觸景生情,突然覺得章楚紅沒說出的話,和吳摩西臨終前要對巧玲說的話一樣重要。吳摩西對巧玲說的話,就是到廣東找到,也未必能解牛愛國心中的煩悶;章楚紅要說的話,卻能開啟牛愛國心頭那把鎖。沒想起這段事牛愛國還想去廣東,接著去找吳摩西當年給巧玲說的話,想起這段事牛愛國想去找章楚紅。七個月前他膽小閃了章楚紅,現在從沁源到滑縣,從滑縣到延津,從延津到咸陽,一路走來,人走瘦了;今天晚上,膽子卻突然長大了。在那件事情上膽小了,七個月後,卻從別的事情上,膽子又長大了。膽子大了的牛愛國,就成了敢帶龐麗娜一起出走的老尚。第二天一早,牛愛國就去羅安江家衚衕口的雜貨鋪裡,給河北泊頭的「老李美食城」打了個電話。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公鴨嗓,牛愛國聽出聲音不是「老李美食城」的老闆李昆,以為是廚子胖三,便大著膽子問:「章楚紅在嗎?」

對方回答得很乾脆:

「不在。」

牛愛國:

「是出去買菜了,還是這幾天去外地了?」

對方:

「走了半年了。」

牛愛國吃了一驚,又爹著膽子問:

「李昆呢?」

對方:

「不在。」

牛愛國:

「去哪兒了?」

對方:

「不知道。」

牛愛國產生了懷疑:

「你是‘老李美食城’嗎?」

對方:

「過去是,現在不是。」

牛愛國:

「你現在是啥?」

對方:

「老馬汽修廠。」

牛愛國放下電話,知道事情發生了大的變故。接電話的也不是廚子胖三。牛愛國想了想,破釜沉舟,又給章楚紅的手機打電話。這號碼倒一直記在心中。但七個月來,他一直躲著這號碼,一直害怕這號碼找他;現在心裡焦急,加上膽子大了,徑直撥了過去。撥號時,牛愛國心裡咚咚亂跳。待撥通,電話裡卻說,該號碼已經停機了。左右找不著人,牛愛國不知情況發生了什麼變化,心裡更加著急。牛愛國回到羅安江家,當即就要告別何玉芬,上路去泊頭。何玉芬見他這麼快就要離開,吃了一驚,問他哪裡去;牛愛國沒說自己要去泊頭,而說要回山西沁源老家。何玉芬聽他這麼說,倒鬆了一口氣,說:「知你夜裡沒睡好,想孩子了吧?」

牛愛國點點頭,收拾東西要走。何玉芬:「大兄弟,家裡沒別的,臨走送你一句話。」

牛愛國:

「啥話?」

何玉芬:

「日子是過以後,不是過從前。我要想不清楚這一點,也活不到今天。」

這話跟媽曹青娥生前說的一樣。牛愛國點點頭,告別何玉芬,去了咸陽火車站。從咸陽坐火車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坐長途汽車到泊頭,在公路旁「老李美食城」下車,已是第三天傍晚。七個月前的「老李美食城」,現在徹底變了樣。過去是一個乾淨的小院,現在成了汽修廠,地上到處都是油汙和汽車的廢零件。過去飄出來的是飯香,現在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機油味。「老馬汽修廠」的老闆叫老馬,四十多歲,是個大胖子,方頭;秋天了,還光著膀子,胸前沒有胸毛,刺著一隻熊貓;別人刺青刺青龍,或刺張嘴的老虎或豹子,他刺了一隻吃竹子的熊貓,讓牛愛國覺得好笑。老馬養了一隻小猴;牛愛國到時,工人們在院子裡修車,老馬手拿一根鞭子,啪啪甩著,逼著這頭小猴在槐樹下翻跟斗。猴瘦,顯得老馬更胖。牛愛國不知老馬與過去「老李美食城」李昆的關係,沒敢說自己來這裡的真實意圖,只說自己七個月前在「老李美食城」打工,李昆欠他工錢,過來要賬。老馬瞥了牛愛國一眼,對著猴兒說:「你這人不老實,一聽就是瞎話。」

老馬一張嘴,牛愛國聽出他是東北人;說話公鴨嗓,知道在咸陽打電話是他接的。牛愛國:「咋了?」

老馬:

「說老李別的壞話行,說他欠人工錢,這話編得不像。」

牛愛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牛愛國跟李昆還是朋友時,知道李昆大方;頭一回與李昆見面,是個大雪天,車誤在「老李美食城」;當時兩人素不相識,李昆就請他喝酒。牛愛國忙說:「當時我走得急,老李也是一時不湊手。今天正好路過,過來看看。」

老馬不理牛愛國,又甩鞭子馴猴。這次不讓小猴翻跟斗了,把一個鋼圈立到凳子上,讓小猴躍起鑽圈。這隻小猴翻跟頭行,鑽圈不行;從一丈之外衝向凳子,跑起來速度倒挺快,但到凳前躍起,又害怕了,不敢鑽圈,落回凳子前,由於剎步太急,自己給自己摔了個跟頭。老馬急了;遠處有修車工人在電焊,焊條點到車殼子上。吱吱往外冒著藍色的火花;老馬指著遠處的火花說:「怕頂啥用呢?這是鑽幹圈,將來還得鑽火圈呢。」

這話小猴聽懂了,更怕,身子蜷到槐樹下,瑟瑟發抖。任老馬這麼玩下去,看來永遠沒個頭。牛愛國跨前一步:「大哥,能否借一步說話。」

老馬又瞥了牛愛國一眼,以為牛愛國想在他的汽修廠打工,眼睛離開猴子,打量牛愛國:「我這可不白養人,你會修車嗎?」

牛愛國知道老馬會錯了他的意,但又怕直接打聽別的,老馬再不理他,便將錯就錯,順著老馬說:「開過幾年車。」

老馬瞪了牛愛國一眼:

「又在說瞎話。你要會開車,當初能在飯館剝蔥?」

牛愛國也是進退兩難,只好指著遠處幾輛車說:「大哥,你隨便挑一輛。我開給你看。」

老馬見牛愛國叫板,將小猴拴在槐樹上,指著屋簷下一輛拆下四扇門的破吉普:「走,跟我去鎮上拉趟輪胎。」

原來這輛爛吉普,是老馬的坐騎。牛愛國也看出來了,胸前刺著熊貓的老馬,遇事愛較真。事到如今,牛愛國只好把提包扔到破吉普上,開上車,拉著老馬,去鎮上買輪胎。從鎮上將十幾個輪胎拉回來,牛愛國與老馬熟了。「老李美食城」被改成「老馬汽修廠」。在「老馬汽修廠」旁邊,又出現一個公路飯店叫「九弦河大酒店」。說是大酒店,也像過去李昆的美食城一樣,也就三間屋子,七八張桌子,做些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等家常菜。附近並沒有河,也不知這名字緣何而起。也是到了晚飯時候,牛愛國便在「九弦河大酒店」,請老馬吃飯。老馬個大體胖,卻不能喝酒。幾杯酒下去。老馬就喝多了。老馬一喝多,就成了另外一個人,有點像山西沁源縣城東街賣肉的馮文修。老馬蜂目,豺聲,是惡人相,誰知熟了之後講朋友。牛愛國還沒說什麼,老馬隔著桌子,對牛愛國說了一大堆心腹話。老馬本是遼寧葫蘆島人,早年販過糧食,開過洗澡堂子,後來在葫蘆島開了汽修廠。按說葫蘆島是他的老家,但因為幾樁事,弄得老馬傷了心。是幾樁啥事,老馬也沒細說,加上舌頭開始絆蒜,大體五樁事情,四樁別人對不起他,一樁他對不起別人。最後對葫蘆島傷了心,便來了河北泊頭。老馬拍著桌子:「葫蘆島待不了,我來河北成不成?」

又湊近牛愛國:

「我現在不招惹人,我玩猴,行了吧?」

牛愛國連連點頭。待老馬說累了。點菸之際,牛愛國才轉過話題:「大哥既是東北人,來這裡開汽修廠,可與我過去的老闆李昆是朋友?」

老馬:

「見過面,談房價的時候,知道他夠朋友,之前跟他不熟,是通過朋友認識的。」

見老馬這麼說,牛愛國倒放下心來,問:「老李的飯店開得好好的,咋突然不開了?」

老馬瞪大眼珠:

「家裡出事了。」

牛愛國:

「出啥事了?」

老馬:

「半年前,老李和他老婆離婚了。」

牛愛國:

「為啥離婚?」

老馬:

「那女的外邊有人了。我聽說,老李本來不知道,兩人因為別的事吵了起來,吵急了,還是那女的說給老李聽。」

牛愛國心裡咯噔一聲,大概這個人說的就是他了;又猜想章楚紅所以說出這事,是要破釜沉舟,下決心跟李昆分手了。老馬:「那女的沒拿老李當回事,老李卻拿那女的當回事,麻煩就在這裡。聽說離婚時,差點出了人命。」

牛愛國嚇出一身冷汗。待吸過一支菸,鎮定下來,又問:「就是離婚,那女的走了,也不耽誤老李接著開飯店呀。」

老馬揮著手:

「這你就不懂了,大概老李也是對這裡傷了心,就像我對葫蘆島傷了心,才來河北一樣。」

牛愛國:

「那老李到哪裡去了?」

老馬:

「說不清楚。有人說去了內蒙,有人說去了山東。」

牛愛國:

「他老婆呢?」

老馬:

「聽說去了北京。有人說,當‘雞’去了。」

又感嘆:

「一個人寧肯當‘雞’,也不願給一個人當老婆,可見兩人彆扭到啥程度嘍。」

牛愛國愣在那裡。章楚紅與李昆離婚,可能因為牛愛國,也可能因為別的事;但不管因為什麼事,歸根到底,都跟牛愛國有關係。七個月前,牛愛國撇下章楚紅逃回沁源,還怕接著出事;因為章楚紅知道他山西老家的地址,牛愛國擔心章楚紅破釜沉舟,去山西老家找他;但章楚紅沒去找他;半年前,章楚紅破釜沉舟,與李昆離婚,也沒去山西找牛愛國;七個月來,也從無給牛愛國打過電話;想來也是對牛愛國傷了心。但越是這樣,牛愛國現在越想見到章楚紅。不管她現在在幹啥。找到她不是要從她嘴裡打聽七個月前她想說而沒說的話,來泊頭之前也許想知道這句話,現在突然明白,時過境遷,再找到這句話,這句話也已經變味兒了;他現在找到章楚紅,不是要打聽七個月前的老話,而是牛愛國有一句新話,要告訴章楚紅。七個月前牛愛國逃回山西,閃了章楚紅,是怕出人命;現在就是出人命,為了這句話也值得。問題是現在想出人命也不得了,李昆和章楚紅都各奔東西,過去事情的關節全都不存在了。正因為一切都不存在了,現在想找到章楚紅就難了。她的手機停機了。大概她換了手機號碼。一個人換手機號碼,就是要與過去的生活徹底割斷。老馬說她半年前去了北京,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去了北京。就是去了北京,半年後,不知她現在仍在北京,還是又去了別的地方。就是仍在北京,北京大得很,也不知她在北京的哪個角落。這時牛愛國回想與章楚紅在一起時,章楚紅說過幾個她過去的好朋友。章楚紅是張家口人,她有一個好朋友叫徐曼玉,原來在張家口開美容廳,後來去了北京;不知章楚紅半年前去北京,是否去投奔她。當時聽章楚紅說,她們兩人斷了音訊,也有兩三年了。還有一個同學叫焦淑青,在張家口火車站賣車票。牛愛國靈機一動,火車四處跑,火車站卻是個固定的地方,可以先去張家口火車站找焦淑青。就是焦淑青離開了火車站,火車站的人也該知道她的去向。找到焦淑青,看焦淑青與章楚紅是否還有聯絡。就是焦淑青與章楚紅斷了聯絡。通過焦淑青,總能找到章楚紅在張家口的家。找到她家,也就找到了老根;通過她家裡人,總能找到章楚紅現在的去處和電話。於是決定第二天一早去張家口。主意打定。他盤算一下日期,這次從山西沁源出來,從西到東,從北到南,從南到西,從西到東,從南到北,一路走下來。也走了二十多天;別的倒不打緊,只是惦著老家的女兒百慧。算著再過兩天,百慧就該開學了。於是第二天早起,去張家口之前,牛愛國先給山西沁源縣城東街酒廠的姐夫宋解放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暫時還回不了沁源,讓宋解放先照料百慧上學。宋解放在電話裡喊:「你在哪兒呢?」

牛愛國:

「遠得很,在廣州呢。」

宋解放:

「還沒找到龐麗娜和老尚嗎?要不回來吧。」

牛愛國:

「不,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