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1頁,共2頁

因出門找人是假找,牛愛國就得想出一個可去的地方,在那裡待上半個月到二十天,再回到沁源,說自己去了山西長治、臨汾、太原、運城、大同,也去了河北石家莊、保定,去了陝西渭南、銅川,也去了河南洛陽、三門峽等,甚至去了廣州;人跑了不找是牛愛國的事,找又沒有找到,就不是牛愛國的事而是龐麗娜和老尚的事了;對龐麗琴、對姐牛愛香、對姐夫宋解放、對女兒百慧、對整個沁源縣都有個交代。但坐上長途汽車往霍州去,他還沒想出自己該去的地方。世上哪裡都能去,就是不能去長治、臨汾、太原、運城、大同、石家莊、保定、渭南、銅川、洛陽、三門峽這些地方。也不能去廣州,生怕無意之中碰到龐麗娜和老尚;還得避開這些地方,投靠一個朋友,找一個自己能待下來的去處。也可以不投靠朋友,在霍州等近處找一個小旅館住下來,住上半月二十天,返回沁源,說自己滿天下找了個遍。但老婆一次次跟人跑了,說是不在乎,心裡還是在乎;想起來心裡還是煩;不上路不煩,一上路越來越煩了;一個人憋在旅館裡,一憋半個月或二十天,非把自己憋瘋不可;還是想找一個朋友,訴說一番;就是不訴說這事,說些別的,也能解一下自己的煩悶。待到投靠朋友,牛愛國又為了難,前幾年還有幾個可投奔的地方,如今可去的地方越來越少了。近處認識臨汾賣魚的李克智,但在曹青娥喪禮上,李克智勸過牛愛國離婚,牛愛國沒給他面子,兩人還說戧了,何況這事和那事也有牽連,臨汾不能去。遠處認識的有河北滄州做豆腐的崔立凡,但滄州邊上就是泊頭,泊頭有章楚紅在那裡;幾個月前,牛愛國剛從滄州逃出來,也不能去。另外還有河北平山縣杜家店的戰友杜青海可以投奔,但上次龐麗娜出事後,牛愛國曾去平山縣杜家店找過杜青海;到了村頭,心還是亂的,也沒見杜青海,就在滹沱河畔坐了一夜;上次心亂,這次保不齊心還亂,也不想去。剩下可投奔的人,就是上次說去找沒去找的山東樂陵賣大棗的戰友曾志遠。上次說去沒去成,半路上落在滄州,也算牛愛國食言;在滄州待了一年,本想等在滄州立住腳,抽時間去樂陵看曾志遠一趟,後來被他和章楚紅的事絆住了腳,也沒有去。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對不住人。按說已經對不住人,不該再找人家,也是實在無處可去,牛愛國坐長途汽車到霍州之後,又給曾志遠打了個電話,想試探一下曾志遠的口氣。如曾志遠仍邀牛愛國去樂陵,牛愛國就去樂陵待上一段;如曾志遠心已冷了,牛愛國再做別的打算。但電話打通,接電話的不是曾志遠,是曾志遠的老婆,說曾志遠不在樂陵,去外地賣棗去了。問何時回來,曾志遠的老婆說或三天,或五天,或半個月,或一個月,一個人出門做生意,就說不準他的歸期。牛愛國又給曾志遠的手機打電話,找著了曾志遠;原來曾志遠在黑龍江的齊齊哈爾。曾志遠接到牛愛國的電話,倒沒冷淡,仍像上次一樣熱情,說他本來是去唐山賣棗,但生意連著生意,人連著人,又跟人到了黑龍江的齊齊哈爾;接著問牛愛國:「你在哪兒呢?」

牛愛國:

「還在山西老家呢。」

曾志遠便認為自上次邀請牛愛國去樂陵到如今,牛愛國一直在山西老家待著,沒有動窩。既然一直沒有動窩,曾志遠倒不像上次在電話那樣,急於見到牛愛國:「上次想跟你商量個事,急著見你,但這事現在過去了。等我回到山東,再給你打電話,你何時有空。也來樂陵轉轉。」

聽這口氣,曾志遠一時三刻回不到山東。就是近些天能回到山東,也沒有邀他馬上見面的意思。似乎這面可見可不見。明顯山東樂陵也去不成了。牛愛國放下電話還疑惑,也不知上次曾志遠急著讓牛愛國去山東,要跟牛愛國商量個啥事。牛愛國再一次到了左右為難和走投無路的地步。這時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在長治修高速公路時,認識工地的伙伕叫陳奎一。陳奎一是河南滑縣人。兩人皆因不愛說話。相互成了好朋友。陳奎一有心事,跟牛愛國說;牛愛國有心事。也跟陳奎一說。牛愛國本不會說話,但在陳奎一面前,算是會說的。陳奎一的心事,牛愛國剝肉剔骨,替他一層一層碼放;牛愛國的心事,陳奎一卻不會碼放,只會問「你說呢?」幾個「你說呢」下來,牛愛國也自己碼放清楚了;像牛愛國和河北平山縣的戰友杜青海在部隊的時候;無非一問一答,顛倒了過來。工地廚房有豬耳朵、豬心的時候,陳奎一便去工地喊牛愛國;也不是喊,是使眼色;陳奎一使個眼色,說聲「有情況」,牛愛國便跟他去廚房,兩人頭頂著頭,共同吃一盤涼拌豬心豬耳朵,相互看著嘿嘿笑了。後來陳奎一和工地的經理也是他的小舅子鬧翻了,鬧翻也不是因為什麼大事,陳奎一買了半扇牛肉,因為價錢的高低,裡面藏沒藏貓膩,兩人吵了起來;陳奎一一怒之下,離開長治,回了河南滑縣。兩人分別之後,還通過幾回電話。陳奎一說他回了滑縣以後,在縣城「滑州大酒店」當廚子,工資掙得比在長治工地還多;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當時牛愛國還替他高興,也算禍兮福焉。但分別時間長了,各忙各的,聯絡也就少了。龐麗娜頭一回出事之後,牛愛國心煩意亂,去了滄州,基本上把陳奎一給忘了。現在突然想起陳奎一,便想給陳奎一打個電話;如陳奎一那裡方便,他便去投奔陳奎一。但拿起電話,牛愛國忘了陳奎一的電話號碼。從提包裡掏出電話本,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陳奎一的名字。看來五年前這號碼記得太牢了,才沒往本子上寫;誰知五年後就忘記了。也是實在無地方可去,雖然事先沒有聯絡,也不知這五年陳奎一的變化,他眼下是否還在滑縣。牛愛國還是決定去河南滑縣找陳奎一一趟。能找著陳奎一算是幸運,找不著陳奎一也不損失啥,也算一個找,比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亂轉,在路上有個盼頭。於是從霍州坐火車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倒火車到河南安陽,從安陽又坐長途汽車到了滑縣。前後用了兩天半。

長途汽車到了滑縣已經是晚上。滑縣縣城的路燈全亮了。從長途汽車站出來,街上人來人往,說的全是河南話;河南話雖跟山西話有區別。但兩地靠得近,牛愛國都能昕懂。牛愛國揹著提包,向路人打聽「滑州大酒店」,原來離汽車站並不遠,轉過兩個街角,也就到了。原以為「滑州大酒店」是個小飯鋪;如今大家做事,都愛起大名頭;聽著名頭大,飯店不一定大;如河北泊頭的「老李美食城」,說是美食城,也就三間屋子,七八張桌子;但轉過第二個街角。一棟十幾層的高樓,矗立在眼前;樓頂上,閃爍著一塊巨大的霓虹燈牌子,從左到右,快速閃著幾個字:滑州大酒店。原來不是個街頭小飯鋪,而是個大賓館。在大賓館當廚子,當然比在長治工地掙錢多,牛愛國又替陳奎一高興。更讓牛愛國高興的是,在路上心還是亂的,自進了滑縣,自己的心突然不亂了;不但不亂,對這地方,還感到有些親切;龐麗娜頭一回出事時,牛愛國先去河北平山投奔戰友杜青海,又回山西臨汾投奔同學李克智,不管是到了平山,還是到了臨汾,心裡都亂,比在家還亂;又離開了平山和臨汾;最後到了河北泊頭,心突然不亂了,才留了下來,去了滄州豆製品廠開車;但當時也就是個心不亂,卻沒對泊頭滄州感到親切;這回龐麗娜又出事了,自己來到河南滑縣,沒想到不但心不亂了,對這地方還感到親切,更覺得來滑縣找陳奎一找對了。待進了賓館大堂,向櫃檯打聽陳奎一。又讓牛愛國失望。櫃檯的服務員說,賓館後廚裡。沒有一個叫陳奎一的人。牛愛國以為服務員看他是外地人,有些欺生,便說:「陳奎一是我好朋友哇。」

又說:

「電話裡說得死死的,他就在‘滑州大酒店’當廚子。」

又說:

「姑娘,我從山西來,跑了一千多里,不容易,你行個方便。」

服務員看牛愛國在那裡著急,倒撲哧笑了:「山西人就是性急,不是不給你找,是真沒這個人。」

看牛愛國仍不信,抓起電話,叫來了後廚的廚師長。廚師長矮胖,戴個圓筒紙帽子,一說話是廣東腔;聽牛愛國要找的人,搔著頭說,自己在「滑州大酒店」幹了八年,後廚的廚師中,從來沒有一個叫陳奎一的人。牛愛國這才知道自己找錯了地方;前幾年與陳奎一通電話時,要麼是陳奎一說錯了地方,要麼是自己記錯了地方。出了「滑州大酒店」,突然又想起,和陳奎一在長治修高速公路時,陳奎一曾對他說,他家的村子叫陳家莊;「滑州大酒店」錯了,陳家莊不會錯;欲先去陳家莊,找到陳奎一的家,接著再找陳奎一。牛愛國揹著提包,走到路邊,打問一個賣燒雞的老頭。老頭說,陳家莊在滑縣最東邊,靠著黃河,離縣城一百多里。牛愛國道聲「多謝」,知道當天去不得陳家莊,只能在縣城先住下來,明天再說。「滑州大酒店」是住不起了,沿途問了幾家小旅館,住宿費有貴的,有便宜的。貴的一宿七八十元,或五六十元;便宜的大車店,也要二十元或十五元。走著問著,碰到一個浴池,閃著霓虹燈,名字叫「瑤池洗浴城」。說是洗浴城,也就是一個洗澡堂子。問了一下價錢,洗澡五元,過夜加五元,共十元;覺得住在這裡,倒比住在旅店合算;既能住宿,又能洗個澡;便決定住這「瑤池」。一進洗澡堂子,迎面撲來一陣洗澡堂子的熱氣和人味。又掀開一道布簾。進了男池;男池分裡外兩間,裡間是洗澡的大池子,外間放著幾十張單板床;床前散著十幾個人,有脫衣服欲洗澡的,有洗完澡在穿衣服的。還有光著身子躺在單板床上睡覺的,有幾位發出了鼾聲;裡間的洗澡池子,湧出蒸汽和人聲,看不到洗澡者的身影。牛愛國尋到牆角一個鋪位,脫了衣服,將提包和衣服鎖在床頭的箱子裡,拿起鑰匙,光著身子往裡問澡池子走。迎面一個瘦子,光著身子,拖著趿拉板,肩上搭幾條搓澡巾,明顯是個搓背的,從裡面霧氣中鑽出來,與牛愛國擦身而過。牛愛國到了澡池子,跳進熱水裡,水有些燙,渾身打了一個熱顫;這時突然覺得剛才那搓背的瘦子有些面熟。忙從熱水中抽出身子,身上滴著水。又跑到外間,見那個搓背的瘦子在穿衣服。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陳奎一。左臉有顆大痦子,痦子上長了三根黑毛。牛愛國撲上去:「老陳,你怎麼在這兒?」

那搓澡的瘦子愣在那裡,也不穿衣服了,仔細打量牛愛國半天,也驚呼:「噫,牛愛國!」

牛愛國光著身子,陳奎一光著膀子,兩人廝拉在一起。陳奎一:「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牛愛國: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不是說你在‘滑州大酒店’做飯嗎,咋又在這裡搓背?」

陳奎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滑州大酒店’是請我來著,其實我打小不喜歡做飯,就沒有去。」

又說:

「在長治修路時當伙伕,也是沒有辦法。」

牛愛國:

「你喜歡搓背?」

陳奎一:

「我不是喜歡搓背,我喜歡泡澡;搓背,就能天天泡澡。」

牛愛國便知道幾年前兩人通電話,陳奎一跟他說去了「滑州大酒店」,是在吹牛。但又知陳奎一是個好面子的人,就沒把這層挑破,反倒說:「搓澡也好,冬天還暖和。」

陳奎一撇開搓澡:

「你咋來滑縣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你。」

兩人剛見面,牛愛國不好說自已是來投奔他。說:「我到河南來辦事,路過滑縣,正說明天去陳家莊看你呢。」

陳奎一先說: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又說:

「但我現在顧不上和你說話,我得去辦一件事,從明天起,咱再痛痛快快說上幾天。我在滑縣也沒個好朋友,憋死我了。」

牛愛國:

「去辦啥事?用不用我幫忙?」

陳奎一:

「回陳家莊一趟,兩個兒子打了起來。都娶了媳婦,兩頭叫驢還是拴不到一個槽上。我回去每人打他們一頓。」

又說:

「你是跟我回陳家莊,還是在這裡等我?」

牛愛國本想跟他回陳家莊,但想著人家家裡正在打架,自己如何好去添亂?也知道陳奎一回滑縣以後,家在這裡,也是一手事,不比在長治修高速路,兩人在一起吃豬耳朵豬心的時候。便說:「我在這裡等你。」

又擔心:

「我聽說陳家莊離縣城一百多里,大晚上,你怎麼走?」

陳奎一一笑:

「我學會了騎摩托。」

陳奎一穿上衣服欲走,這時澡堂一個胖老頭,手裡拿著一把竹牌,挨個跟床鋪上的人收澡錢和鋪錢;收過錢的,在床頭掛一個竹牌;正好收到牛愛國。牛愛國欲掏錢,陳奎一一把攥住牛愛國的手,對胖老頭說:「我的朋友,從山西來的。」

誰知胖老頭不買陳奎一的賬,翻著眼說:「不管誰的朋友,不管從哪兒來的,洗澡住店,就得交錢。」

陳奎一跳到他跟前:

「尻你媽,就是不交,咋了?」

牛愛國忙拉陳奎一:

「別因為十塊錢,傷了你們朋友和氣。」

陳奎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不是衝著你,是衝著我。」

如胖老頭衝著牛愛國,牛愛國交過錢就沒事了;陳奎一說胖老頭衝著他,牛愛國反倒不好交錢了。胖老頭瞪了陳奎一一眼,轉身去別的床鋪收錢。牛愛國問陳奎一:「是你們經理?」

陳奎一:

「他能是經理?是經理他姨父,看個床鋪,狗眼看人低,你不用理他。」

陳奎一說完,匆匆忙忙走了。牛愛國搖頭一笑,原以為到滑縣找陳奎一很容易,誰知也費了一番周折。說是周折,沒想到又恰好遇上。牛愛國重新去澡池子泡了澡,自己搓了泥。一路上跑了兩三天,身上的泥還挺多。將身子搓洗乾淨,回到外間鋪位上,坐著喘了一陣氣,蓋上一個被單子歇息。也是一路上馬不停蹄,跑得乏了,很快就睡著了。夢中,牛愛國似乎沒來滑縣,還在山西沁源。在爬沁源縣城西關的廢城牆。待爬到廢城牆上。沒想到龐麗娜也在上邊。原以為龐麗娜跟老尚去了長治、太原、運城、大同、石家莊、保定、渭南、銅川、洛陽、三門峽或廣州,誰知就在沁源的廢城牆上。原以為龐麗娜出了事,誰知她沒有出事;不但沒跟老尚出事,幾年之前,也沒跟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出事。龐麗娜還是原來的龐麗娜。牛愛國和龐麗娜結婚八九年,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天說不了十句話;誰知到了夢中,龐麗娜拉著他的手,對過去八九年的日子,開始重新敘說;兩人把八九年的日子,過成了一鍋粥;沒想到換一種說法,竟能根根葉葉,說個明白。說著說著,牛愛國也醒過悶兒來。原來日子還可以這麼過。接著兩人不說了,開始抱頭痛哭。接著不是跟龐麗娜在一起。廢城牆上站著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北街紗廠的老尚;三人為了龐麗娜的事,爭吵起來。吵不及,打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龐麗娜又回來了,蹲在旁邊,掩面在哭,像個孟姜女。三人吵著打著,小蔣掏出一把刀子,沒扎向老尚,一刀刺進牛愛國的肚子裡。牛愛國哎喲一聲。醒了過來,出了一身汗。這時明白自己身在河南滑縣縣城一個洗澡堂子裡。龐麗娜在生活中已經跟人跑了,咋到了夢裡,又變了一個人呢?還與她重新說起了過去,說著說著,還與她抱頭痛哭。出門假找龐麗娜和老尚的時候,牛愛國知道自己表面上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心裡還是放在了心上,才不敢一個人在近處旅館待著,到滑縣來找陳奎一;現在看夢裡的意思,同是放在心上,這個放在心上,又不是那個放在心上了。正兀自感嘆,覺得有人拍他的肚子;這時明白,剛才從夢裡醒來,不是被刀扎醒了,而是被人拍醒的。他睜開眼睛,那個手拿竹牌的胖老頭,站在他面前,又來跟他收錢。牛愛國這時知道,自己的朋友陳奎一,在這個洗澡堂子,說話並無分量,還不如當年在長治修高速公路時,起碼能做豬耳朵豬心的主。牛愛國不願因為十塊錢再與人糾纏,開啟床頭櫃,從衣服口袋裡摸出錢,交給胖老頭。胖老頭收了錢,一邊往床頭掛竹牌,一邊又嘟嚷一句:「住不起店就別住。」

如果牛愛國沒交錢,胖老頭這麼嘟囔沒啥,交了錢還這麼說,牛愛國就火了。牛愛國翻身起來,欲與他理論,但想起自己身在異鄉,因為一句話,與人爭執不得;又想著陳奎一在這裡搓背,與這裡的人鬧翻。也不合適。只好裝作沒聽見,又轉身躺下。但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睡不著不是因為十塊錢和胖老頭的攪擾,而是想著剛才的夢境,千頭萬緒,又湧上心頭。也不是單為夢境,或單為過去八九年與龐麗娜的事;過去八九年的其他事情,包括媽曹青娥的死,還有與河北滄州泊頭「老李美食城」章楚紅的事,樁樁件件,都湧上心頭。牛愛國索性坐起來,抱著膝蓋,在鋪上吸了兩支菸,煩悶還是排解不開。偶爾抬頭,看到澡堂牆上的鏡子,發現自己三十五歲,竟花了半邊頭。這時突然感到肚子餓了,才想起自己自進了滑縣,只顧找陳奎一,只顧找住處,忘記了吃晚飯。便穿衣起來,出了「瑤池洗浴城」,來到滑縣街上,欲找一個飯館吃飯。這時已是半夜時分,街兩旁的店鋪都關門了;街上空空蕩蕩,一個行人也沒有,偶爾過去一兩輛卡車。一立秋,夜裡就不熱了,一陣風吹來,牛愛國還打了個冷戰。牛愛國信步順著街道往前走,終於在十字街頭,看到一個還在候客的街頭飯攤。飯攤擺在路燈下,倒省得再扯電燈。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正在往鍋裡添水,旁邊有一箇中年婦女在包餛飩,看上去像兩口子。走近看,他們賣餛飩,賣餃子,也賣羊肉燴麵;問了一下價錢,餛飩和餃子比過去吃過的貴,羊肉燴麵卻比別的地方便宜;別的地方大碗羊肉燴麵三塊,小碗兩塊五,這裡大碗兩塊五,小碗兩塊。桌上還有一碗鹹菜絲,讓客人白吃。牛愛國便在攤子的煮鍋前坐下,叫了一大碗羊肉燴麵,又掏出一支菸來吸。燴麵還沒上來,一輛掛著拖斗的大卡車,從城外呼嘯著開來,嘎吱一聲,停在飯攤前。卡車的主車上高高地堆著化肥,拖車上高高地堆著農藥。主車和拖車的輪胎都壓癟了,一看就超載。從卡車的駕駛室裡跳下來三個人,也坐到飯攤前吃飯。三個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來歲。待他們開口,牛愛國知道三個人中,三十多歲的做主。因為問起飯的價錢,接著吃啥,全是三十多歲的開口,五十多歲和二十多歲的都在隨聲附和。三十多歲的男人理個平頭,問:「老闆,餃子多少錢一碗?」

飯攤男人答:

「三塊五。」

三十多歲的男人:

「一碗多少個?」

飯攤男人:

「三十個。」

三十多歲的平頭:

「來兩碗。」

飯攤女人愣在那裡:

「三個人,來兩碗,你們誰不吃?」

三十多歲的平頭拍了一下桌子:

「都吃。一共六十個餃子,不能盛三碗?」

飯攤男人笑了:

「能盛是能盛,沒這麼個吃法。」

三十多歲的平頭:

「今天給你開個頭。」

牛愛國以為他們圖個節儉,也沒理會。這時他的羊肉燴麵上來,他剝了幾瓣蒜,低下頭吃麵。面入了味,但湯有些鹹;牛愛國讓飯攤女人又加了一勺熱麵湯,自己又加了些醋;再吃起來,就鹹淡可口。吃著吃著,身上不涼了,頭上出了汗,胃口開了。又要了四個燒餅。就著燴麵、鹹菜和蒜瓣,吃了兩個燒餅,那三人的餃子也煮熟了。三人吃著餃子,三十多歲的平頭又問:「老闆,燴麵多少錢一碗?」

飯攤男人:

「大碗兩塊五,小碗兩塊。」

三十多歲的平頭:

「來三小碗。但小碗麵,大碗盛,多擱些蔥花和湯水。」

牛愛國這時覺出三十多歲平頭的精明,錢花得不多,但什麼都吃到了;又湯湯水水,吃個熱乎。飯攤男人這時笑問:「三位大哥是延津人吧?」

三十多歲的平頭:

「你咋知道?」

飯攤女人:

「延津人都孬。」

「孬」是河南話,就是搗蛋的意思,牛愛國聽懂了。三個延津人笑了,牛愛國也笑了。這時牛愛國突然想起,他媽曹青娥,當年就是延津人。牛愛國問飯攤女人:「大嫂,延津離這裡多遠?」

飯攤女人:

「兩縣搭界,一百多里。」

牛愛國來河南本是為了假找龐麗娜和老尚,偶然想起陳奎一,才來到滑縣;沒想到滑縣離媽曹青娥小時候的老家延津這麼近。為找龐麗娜,無意之中。找到了媽曹青娥的老家。這時突然又想起曹青娥臨死之前,不會說話,拼命敲床,要找一封信;當時大家不懂她敲床的意思,這封信她生前沒有找到,她死後牛愛國無意中找到了;讀了信的內容,明白了媽找這封信的目的,可能是讓給延津一個叫姜素榮的人打電話。臨終之前,想讓姜素榮去沁源一趟,她有話要說。或有話要問。不想起這些還好,一想起這些,牛愛國對「延津」二字的反應,和剛才偶然聽到就不一樣。牛愛國將羊肉燴麵放下,起身轉過桌子,坐到三個延津人跟前:「三位大哥,是延津哪裡人呢?」

一老一少仍不說話,三十多歲的平頭看了牛愛國一眼,覺出牛愛國問話並無惡意,才說:「縣城北街,咋了?」

牛愛國將凳子往前挪了挪:

「既然大哥是縣城人,可認識一個叫姜素榮的人?」

三十多歲的平頭仰臉想了想,搖搖頭,看其他一老一少兩個人,兩個人想了想,也搖頭。那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問:「是縣城哪街的?幹啥的?」

牛愛國:

「哪街的不知道,知道是個彈花的。」

老者笑了:

「現在都沒人彈花了。」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延津縣城有幾萬人。我們哪能都認識?」

說著話,三人又吃完小碗麵大碗盛的羊肉燴麵。也是急著趕路,三十多歲的平頭交完飯錢,向其他兩個人揮揮手,三人上了卡車,又呼嘯著開走了。

半夜不出來吃這頓飯牛愛國就在滑縣待下去了,待上半個月到二十天,又返回山西沁源;吃了這頓飯,知道延津就在一百多里外,第二天一早,牛愛國搭上長途汽車,去了延津。過去覺得延津跟自己沒有關係,現在想起媽曹青娥臨終前要找的那封信,覺得跟自己關係很緊。當時找到姜素榮來的那封信,覺得媽已經死了,再給姜索榮打電話沒有用;現在覺得媽雖然死了,他想找到姜素榮,問一下姜素榮,媽想找她要說和要問的話。媽已經死了不能問媽,問媽想問的姜素榮,說不定也能問出個子醜寅卯。既然八年前姜素榮和吳摩西的後代有了聯絡,說不定到了延津,連吳摩西的底細,也能打聽出來。吳摩西雖然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保不齊吳摩西臨終之前,會留下什麼話。八年前那封信上說,吳摩西的孫子從咸陽到延津來,要見曹青娥;八年前曹青娥沒理會這件事,臨終前卻又惦記著這件事。不碰到延津人想不起從頭到尾這些事,見到三個延津人,牛愛國突然想將這些事從頭至尾弄個明白。初想弄明白是為了媽曹青娥,再想弄明白是為了牛愛國自己。自己跟七十年前的吳摩西,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聯絡。不說他是自個兒另一個姥爺,七十年過去,兩人的遭遇就有些相同,起碼出門找人是假找是相同的。既然出門找人是假找,雖然吳摩西后來把曹青娥也就是巧玲弄丟了,怎麼一輩子再沒回延津呢?弄清楚這些事對吳摩西和曹青娥沒有什麼,吳摩西和曹青娥都已經死了;但弄清楚它們,說不定能開啟牛愛國現在的心結。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沒想到這把鑰匙,竟藏在七十年前。這時又突然明白,昨晚進了滑縣,除了覺得心不亂,還對這裡感到親切,原來以為親切的是滑縣,誰知不是滑縣,而是滑縣跟延津離得近。他一輩子沒去過延津,沒想到跟延津有這麼緊密的聯絡。臨離開滑縣「瑤池洗浴城」,牛愛國給滑縣的朋友陳奎一寫了一個紙條。紙條上沒告訴陳奎一他要去延津的事。沒告訴這件事不是有意揹著陳奎一,而是關於去延津之事,根根葉葉說起來太複雜,一句兩句說不清楚。牛愛國寫道:老陳:

山西家裡有急事,我先走了。這次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我改日再來吧,咱留言面敘。你多保重。

牛愛國

寫好,知洗澡堂子有人與陳奎一不對付,沒把紙條交給洗澡堂子的人,交給在「瑤池洗浴城」門口擺煙攤的一箇中年婦女;看中年婦女有些不樂意,便買了她一盒煙。然後去長途汽車站,坐車去了延津。

到了延津縣城,牛愛國才知道延津縣城之大。比滑縣和山西沁源的縣城大多了。縣城正中有一座寶塔。塔院外是一條津河,浩浩蕩蕩,從縣城中間穿過。河上有一座橋,橋上橋下,皆是挑擔的、推車的、賣菜的、賣肉的、賣果子的、賣雜貨的;縣城有幾隻大喇叭,裡面播著豫劇、曲劇和二夾弦;除了這些河南戲,竟還有錫劇和晉劇;便知道延津是個四方人走動的地方。這麼大一個縣城,想打聽出一個只知姓名不知地址的人並不容易。牛愛國從上午問到中午,從東街問到西街,從北街問到南街,沒問出個所以然。這才知道昨天夜裡在滑縣街頭,那三個延津人不知姜素榮為何人,不是妄說。八年前姜素榮給媽曹青娥寫的信上,倒有姜素榮的地址和電話;那封信牛愛國還留著,一開始放在沁源縣牛家莊,後來放到縣城南關租的房子裡。他想給沁源的姐夫宋解放打個電話,讓他去南關家裡找出這封信,告訴他地址和電話;但又怕露出假找龐麗娜和老尚的馬腳,只好繼續用嘴在延津縣城問下去。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縣城北關火車站,問到一個賣醬兔腿的,正好姓姜,是姜素榮的本家;經他指點,這才終於在縣城南街劇院北側,找到了姜素榮家。

姜素榮是個三十七八的婦女,她的爺爺叫姜龍。曹青娥活著的時候。給牛愛國說過延津和姜家的事,牛愛國腦子裡,對延津和姜家大體有個印象。待見到延津和姜素榮,還是和腦子裡想的不一樣。四十年前曹青娥來延津時還沒有姜素榮,姜家還在彈棉花,如今姜家不彈棉花了;從姜龍姜狗一代到現在。姜家由十幾口子變成五六十口子,幹啥的都有。姜索榮開了一個雜貨鋪,賣些煙、酒、醬油、醋、鹹菜疙瘩、泡麵、各種飲料和礦泉水,門口還有一個冰櫃,賣些冰棒和雪糕等。雜貨鋪的名字就叫「素榮門市部」。沒打問出姜素榮家地址之前,牛愛國已在南街來來回回走了三趟,也沒留意這個門市部的招牌。姜素榮問明牛愛國的身份,不明牛愛國的來意,一開始以為牛愛國在河南有棘手的事找她,或借錢,或借物,便有些警惕;待牛愛國說清是為了打聽些往事,姜素榮才放下心來。接著聽說曹青娥去世了,感嘆一番,說:「沒跟這位姑奶奶見過。」

待牛愛國問到八年前,吳摩西的孫子到延津來,她給山西沁源牛家莊曹青娥寫信,讓曹青娥到延津來,到底要說個啥,姜素榮卻一問三不知。牛愛國:「大表姐,那封信不是你寫的嗎?」

姜素榮:

「那信不是我寫的。陝西的客想說的事,我根根梢梢都弄不明白;我是個急性子,不愛寫信,那信是羅安江代我寫的。」

姜素榮告訴牛愛國,吳摩西七十年前逃到陝西咸陽之後,不叫吳摩西了,又改名羅長禮,所以他的孫子叫羅安江;八年前寫那封信時,羅安江怕事中的曲曲彎彎解釋不清,仍把他爺爺說成吳摩西。牛愛國不明白吳摩西到陝西之後,為什麼又改名姓,其中又有什麼緣由;但也顧不上計較這些七十年前的事,先問八年前的:「羅安江在延津時,都說了些啥?」

姜素榮想了想,說:

「忘了。只記得他想見你媽。他本來該姓楊,從陝西到延津來,按說應該去楊家莊,但他沒去楊家莊,來找咱們姜家,就是看能否找到你媽。」

牛愛國:

「他在延津住了多長時間?跟別人聊過嗎?」

姜素榮:

「看來他有心事,整天吃不下飯,也不跟人聊;住了半個月,見你媽沒回音,他就回陝西了。」

牛愛國:

「既然他想見我媽,從你這裡,又知道了山西的地址,為啥不直接去山西呢?」

姜素榮:

「我也這麼勸過他。其實他來第二天,我就看出來了,對見不見你媽,他也有些猶豫。你媽來,他也就見了;讓他去山西,他死活不去。」

又說:

「也不知他顧慮個啥。」

不管羅安江顧慮個啥,牛愛國從滑縣到延津來,等於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姜素榮有個弟弟叫姜羅馬,二十出頭,在延津縣城開三輪車,拉些散客。牛愛國和姜索榮正說話間,他開著三輪車路過姐姐的雜貨鋪,停下喝水。見牛愛國面生,便問姜素榮這人是誰;打問出牛愛國的來路,倒對牛愛國因為八年前的事,千里迢迢來到延津,有些好奇。接著不去拉客了。留下聽他們說話。聽著聽著,聽出不全是為了八年前的事,還為了七十年前的事,就更加好奇了。姜素榮說著說著煩了,姜羅馬倒起了興致。牛愛國見姜素榮說不出什麼,也就不問了;下午,姜羅馬用三輪車拉著牛愛國。在延津縣城四街轉了轉。姜羅馬也是愛說話,指著現在的延津,給牛愛國講解七十年前的事情。到西街一個地方,告訴牛愛國這是當年吳摩西和吳香香蒸饅頭的家,現在成了一家醬菜廠;到了北街轉盤處,說轉盤西北角,當年是義大利神父老詹的教堂,現在成了「金盆洗腳屋」;到了東街橋下,說這裡當年有吳摩西挑水的井,現在成了一個捲菸廠;回到南街,指著姜素榮雜貨鋪旁邊的劇場,說這裡當年是吳摩西大鬧南街的地方,當年的一個碌碡,現在還戳在劇院門側。姜羅馬對這些事也是聽說,這些事在延津只剩姜家知道;牛愛國既對現在的延津不熟,也對七十年前的延津不熟,聽後,也理不出七十年前這些事的來龍去脈。這時姜羅馬問:「大哥,你從山西到延津來,不會光為打聽七十年前的事吧?」

牛愛國一愣:

「那你說我為啥?」

姜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