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撲哧笑了:
「那算個啥?」
曹青娥:
「摸和摸不一樣。」
接著兩人不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也不是離婚的事。」
趙紅梅:
「那是啥?」
曹青娥:
「侯寶山要離婚,我就不要肚裡的孩子了。」
兩人又半天沒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也不是孩子的事。」
趙紅梅:
「那是啥?」
曹青娥:
「我光想殺人,刀子都準備好了。趙紅梅,你讓我殺人嗎?」
趙紅梅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又說:
「除了殺人,我還想放火,我從小愛放火,趙紅梅,你讓我放火嗎?」
趙紅梅更加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在趙紅梅的懷裡哭了。
第二天上午,曹青娥挺著肚子,到鎮上拖拉機站找侯寶山。拖拉機站還是原來的拖拉機站,院子房屋的樣式,一點沒變。但侯寶山不在,「東方紅」拖拉機也不在。拖拉機站場院的槐樹下,站著拖拉機站的老李和老趙;老李和老趙比前兩年老了許多。老李告訴曹青娥,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到魏家莊耕地去了。曹青娥又從鎮上到魏家莊。魏家莊的人告訴她,魏家莊的地耕完了,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去了吳家莊。曹青娥從魏家莊又到吳家莊。吳家莊的人說,侯寶山開著拖拉機來過吳家莊,但沒在吳家莊停留,直接去了戚家莊。曹青娥從吳家莊又到戚家莊,終於聽到「東方紅」拖拉機的轟鳴聲。循著轟鳴聲找去,在戚家莊村西后崗上,看到了「東方紅」拖拉機。接著看到侯寶山在拖拉機裡坐著,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但拖拉機上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女的,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孩子;侯寶山在開拖拉機,那個女的在啃一根甘蔗,吃一口,吐一口。拖拉機到了地頭,侯寶山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喝水,曹青娥看到他胖了,也黑了。那女的在拖拉機上喊:「娃他爹,把娃接下來,給他把泡尿。」
曹青娥這時發現,那輛「東方紅」拖拉機,比前幾年破了許多。侯寶山開拖拉機,也不戴白手套了。曹青娥突然明白,她找的侯寶山,不是這個侯寶山;她要找的侯寶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死了。曹青娥也沒上去跟侯寶山說話,轉身離開戚家莊。從戚家莊也沒回季家莊趙紅梅家,直接去了襄垣縣城。在襄垣縣城的旅店住了十天,又挎著包袱回了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和牛家的人,都以為曹青娥去了一趟河南延津。牛書道:「去延津了,也不說一聲。」
曹青娥沒理他。五月端午回襄垣縣溫家莊走孃家,爹爹老曹也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吃過飯,剩下老曹和曹青娥,老曹問起延津,曹青娥:「我沒有去延津。」
老曹:
「那你去哪兒了?」
曹青娥不再答話,老曹也不再問。但老曹還是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
曹青娥真正去延津,是在十八年之後。這年秋天,襄垣縣溫家莊的爹老曹死了。這年牛愛國他哥牛愛江十七歲,牛愛國他姐牛愛香十五歲,牛愛國七歲,牛愛國他弟牛愛河兩歲。曹青娥在牛家莊生活了二十年,早已將丈夫牛書道掰扯過來,兩人不再吵架。但這時的牛書道,成了已經去世的襄垣縣溫家莊的老曹,曹青娥成了老曹老婆。曹青娥這時才明白,人是掰扯不得的,掰扯了別人,就是掰扯了自己。牛愛國記得他小時候,爸牛書道不愛說話,媽曹青娥動不動就急。家裡大小事務,全由媽做主,爸蹲在旁邊吸菸,也不說話。媽一急就打孩子;也不是打,是擰;擰你的臉,擰你的胳膊,擰你的大腿,擰住哪裡算哪裡;邊用勁邊說:「憋住,不許哭。」
曹青娥去延津那年三十八歲。去延津的因由和延津沒有關係,和襄垣縣溫家莊爹爹老曹的死有關係。老曹活了七十五歲。老曹七十歲之後,和七十歲之前是兩個人。老曹趕了一輩子大車。七十歲之前,老曹是個不愛說話的人,遇事也不愛做主;不愛做主是因為他做不得主,家裡大小事務全由老婆做主:剩下的就是一個和氣。曹青娥小的時候,常騎到爹爹老曹的脖子上;直到出嫁之後,心裡有什麼話,都是跟爹說,不跟娘說。但老曹臨死前的五年,似變了一個人。老曹的變,和老曹老婆的變連著。老曹老婆在家裡做了一輩子主,動不動就急,跟老曹吵了一輩子架,跟曹青娥也吵了一輩子架;但七十歲之後,突然不跟人吵了,遇事也不做主了,對一切都撒手不管;人說什麼,她都應承,一切似無可無不可。一個跟人吵了一輩子架的人,到了晚年,話突然少了,對人笑眯眯的。老太太個頭又高,拄著一根長柄柺杖,彎著腰與你說話,越發顯得慈眉善目。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跟爹孃到襄垣縣溫家莊姥孃家串親,都說姥娘對人親。老曹七十歲之後,倒變成了年輕時的老曹老婆,嘮叨,小心眼,愛生氣,遇事愛做主,又做不到正地方。曹青娥一家去襄垣縣溫家莊串親,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稍微一鬧,他就用眼睛瞪孩子,氣哼哼的。老曹年輕時對人大方,七十歲之後,開始小氣。曹青娥小時,他趕大車出門。回來給曹青娥也就是改心買保子和肉盒子吃;現在一家人吃飯,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盛飯超過兩碗,他的臉就拉了下來。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都說,到姥爺家串親吃不飽。牛書道吃飯時愛吸菸,一次正月裡串親,全家人吃飯,老曹不吃,拉著臉,氣哼哼的;曹青娥以為爹嫌孩子們吃得多,飯後,他將曹青娥叫到裡屋,說:「吃了一頓飯,他吸了我七根菸。」
原來說的是牛書道。串親回去的路上,曹青娥將牛書道罵了一頓。罵完,曹青娥哭了。哭不是哭牛書道吸菸,而是爹爹的性子變了。老曹死時,曹青娥並沒有特別傷心;死後,也沒有特別想他。該想的,老曹活著的後五年都用光了。但老曹死後三個月,曹青娥突然開始想念爹爹老曹,夜裡常夢見他。這時的老曹,又變回七十歲之前的老曹,或六十歲的老曹,或五十歲的老曹,或四十多歲的老曹,或剛買曹青娥也就是改心時的老曹。老曹用脖子馱著她,笑著在街上走,給她買吃物;或老曹趴在地上,讓曹青娥當馬騎;或曹青娥要出嫁了,老曹攔住轎子不讓走,哭著拉住曹青娥的手:「妮,你嫁走了,誰管我呀?」
或:
「妮,牛書道那人沒正性,不能嫁。」
在夢裡,反倒是曹青娥要嫁牛書道,爹不同意;或嫁的又不是牛書道。而是侯寶山;與爹吵了起來。爹見她不聽,用手打自己的臉:「都怪我,當初錯聽了老韓一句話。」
曹青娥見爹打自己,上前抱住爹的手哭:「爹呀,這事咱還可再商量。」
就哭醒了。一次夢見爹又與前不同,一個人站在牆根,兩手貼著牆,一動不動。曹青娥:「爹,你咋了?你病了嗎?」
爹待著臉,也不說話。曹青娥:
「爹,看你把釦子都扣錯了,衣裳扭著。」
上前與爹解釦子。重新扣好。扣完釦子,突然發現爹的頭沒了。沒頭的爹,仍站在牆根。曹青娥驚呼:「爹,你的頭呢?」
一身冷汗醒來,再睡不著。之後半個月,經常夢見爹沒頭了。也不是每一回都沒有,有時有,有時沒有。接著又夢見不是老曹這個爹,而是曹青娥小時候還是巧玲時的爹吳摩西。曹青娥十八歲之前,常常夢見吳摩西;夢得多了,把吳摩西的面目夢沒了;面目沒了,夢也就少了。現在因為爹爹老曹,又重新夢見另一個爹爹吳摩西。但吳摩西的面目仍舊模糊,或像老曹一樣,頭乾脆沒了。兩個爹的頭都沒了,一個死了,一個不知是死是活,曹青娥突然下決心要去一趟河南延津,看看另一個爹是否也已經死了。不管是死是活。都想找到他。如果沒有死,想看看他的頭,他的面目,將這頭和麵目,重新安到夢中的爹爹頭上。第一天起的意,第二天就上了路。為何突然去延津,去延津幹啥,曹青娥在家裡做主做慣了,也沒有跟丈夫牛書道商量。聽說她去延津,牛書道也不敢問去的事由,只是問:「幾時回來?」
曹青娥:
「或十天,或半個月,或乾脆就不回來了。」
牛書道不敢再問。曹青娥帶上兩個提包,用手巾繫到一起,扛在肩上,讓大兒子牛愛江用腳踏車將她載到沁源縣城,從沁源縣城坐長途汽車到太原;從太原坐火車到石家莊;從石家莊轉火車到了新鄉;從新鄉又坐長途汽車,終於到了延津。前後用了四天。一個月後,曹青娥從河南又返回山西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見她這麼長時間沒有回來,心一直提著;見她回來,終於鬆了一口氣;但也不敢問別的,問:「十八年前去過一趟延津,十八年後又去了一趟,延津到底咋樣啊?」
曹青娥:
「延津好得很,不然我也不會去兩趟,不然我也不會住這麼長時間。我又找到個孃家。」
要哭的樣子。牛愛國三十五歲之後,他媽曹青娥開始跟牛愛國說知心話。一次對牛愛國說,她一輩子去過一趟延津,但在延津僅待了三天。到了延津,發現延津跟別的沒有去過的生地方沒有區別。她小時候記得的延津,和三十三年後的延津,是兩個地方。東街變了,西街變了,南街變了,北街變了,十字街頭也變了,西街西頭,當年爹爹吳摩西和娘吳香香蒸饅頭的院子早沒了。比這些重要的是,她沒有找到巧玲時的爹爹吳摩西。三十三年前,她與吳摩西失散之後,吳摩西像她一樣,再沒回過延津。曹青娥沒回延津是因為被人賣到了山西,當時才五歲;吳摩西是個大人,並沒有被人賣,怎麼也沒有回來呢?三十三年沒有音訊,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如今是死是活。曹青娥記得爺爺家在南街,三十三年前叫「姜記」彈花鋪;如今彈花鋪還在,彈花不用腳蹬了,裝了一部柴油機,彈花錘「哐當」「哐當」在自己翻跟頭。但她記得的人都死了。爺爺老薑死了,大伯姜龍死了,三叔姜狗也死了,剩下的皆是姜龍姜狗的後代,見面都不認識。一個孩子被賣,本是一件大事;三十三年後孩子又回來了,也是一件大事;但賣孩子是三十三年前,三十三年前的大事,三十三年後,就成了「聽說」。當年當回事的人,或走了,或死了,剩下的是一幫「聽說」的人,也就無人把上輩子人的事當回事。不把三十三年前賣人的事當回事,三十三年後回來,也就沒人當回事。雖也百感交集,到說起來,還是一段閒話。曹青娥在延津待了三天,就離開延津,去了新鄉,去找當年與爹爹吳摩西分手的東關汽車站,汽車站旁邊的雞毛店。但到了東關,汽車站二十年前已搬到了西關;當年的汽車站,現在成了一座化肥廠。化肥廠佔地幾百畝,十幾根大煙囪,突突往天上冒著白煙,哪裡還有當年雞毛店的蹤影?也就在新鄉待了一天。牛愛國問:「在延津待了三天,在新鄉待了一天,咋一個月後才回來?」
曹青娥:
「我又去了開封。」
牛愛國:
「去開封幹啥?」
曹青娥:
「雖然在新鄉看到一個化肥廠,我還是回到了小時候,這時突然想見另一個人。」
牛愛國:
「誰呀?」
曹青娥:
「當年把我拐走的賣老鼠藥的老尤。老尤是開封人。」
牛愛國:
「見他幹嗎?」
曹青娥:
「他把我拐到濟源,當時真不想賣我。」
又說:
「三十三年了,我特別想問他一句話。」
牛愛國:
「啥話?」
曹青娥:
「他把賣我那十塊大洋,使到啥地方去了。是買了頭牲口,還是置了塊地,還是拿它做了小買賣。」
牛愛國:
「事到如今,問這些有啥用啊?」
曹青娥:
「就是這些話沒用,我也想見見老尤,看他如今成了啥模樣,他是所有這些事的病根。」
曹青娥說,她從新鄉又坐長途汽車到長垣;從長垣坐輪渡過黃河;過了黃河,又乘長途汽車到了開封。到了開封,開始找老尤。雖然知道三十三年過去,怎麼也找不到老尤;既不知老尤如今是死是活,也不知老尤家住在開封何處,現在又搬到何處;同時對老尤的模樣,腦子裡也開始模糊。就是不模糊,三十三年後的老尤,也不是三十三年前的老尤了。但曹青娥去了馬市街,去了相國寺,去了潘楊二湖,去了夜市,開封的大街小巷,旮旮旯旯,都跑遍了。每天都能碰到成百上千個老頭,但哪一個看上去,都不是老尤。明知道找不到老尤,但曹青娥在開封找了二十多天。這時候就不是找老尤了。身上的盤纏越花越少,十天之後,曹青娥住不起旅店;這時白天找老尤,夜裡睡在開封火車站。這天半夜,曹青娥正在火車站候車室的椅子上睡覺,頭枕一個提包,腳踏一個提包,突然看到了爹。這個爹不是吳摩西,而是山西襄垣縣溫家莊的老曹。接著不是火車站,而是相國寺前的夜市。爹在前邊走,曹青娥在後邊追。爹步子走得很急,曹青娥怎麼也追不上。待追上,已滿身大汗。曹青娥:「爹,你來開封千啥?」
爹滿臉漲得通紅,著急地:
「幫你找老尤呀。」
又說:
「剛才看到老尤,快追上了,又被你攔下了。都怪你。」
曹青娥看著爹,突然一陣驚喜:
「爹,你不是沒頭了嗎?怎麼又有頭了?」
爹捂著自己的胸口:
「頭是有了,這裡難受得很。」
開始抓撓自己的心。曹青娥:
「爹,你又沒心了嗎?」
爹:
「心倒是有,就是苦得很。」
曹青娥猛地驚醒,原來是一個夢。睜開眼,四周全是候火車的陌生人,熙熙攘攘,一個也不認識。曹青娥伏到自己的提包上,哭了。哭不是哭夢到了爹,而是夢中的爹,頭又有了,心卻苦得很。
這是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對牛愛國說的另一段話。
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又對牛愛國說,去了一趟延津,知道了另一件事,她的親爹姜虎,當年就是死在山西沁源縣。沒想到曹青娥長大,又嫁到了沁源縣。但當年跟姜虎一起販蔥的老布老賴也已經死了,也沒打聽出姜虎當年死在沁源縣城的哪條街、哪家飯館。但從此曹青娥夢裡,又多了一個爹。這個爹有頭,但無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