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
「經理,去沁源縣聽戲。」
接著將聽戲的事,一五一十對小溫說了。又說:「不為聽戲,為朋友一句話;一百多里,讓人捎過來不容易。」
小溫問:
「啥戲?」
老曹:
「上黨梆子。」
小溫卻說:
「叔,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這幾天正悶得慌。」
又說:
「不為聽戲,為路上散散心。」
小溫要去,這去就不一樣了。老曹一個人去沁源縣是徒步;小溫要去,老曹就趕上了三匹騾子拉的膠皮軲轆大車。徒步到沁源縣,起早打晚,得走一天半;膠皮軲轆大車,一路跑起來,牲口脖子裡的鈴鐺「叮噹」「叮噹」,當天半下午,就進了沁源縣界。路過集市時,小溫讓老曹停車,買了半腔羊,一筐山桃,又買了兩罈子酒;沒買「桃花村」的,買的是「杏花村」的;「杏花村」的酒,還是比周家莊小周家的「桃花村」酒味醇。日頭還沒落,就到了牛家莊。「溫記醋坊」的經理跟老曹一起來聽戲,既給老曹長了面子,也給沁源縣牛家莊的老韓長了面子。三匹漆黑的騾子拉的膠皮軲轆大車,嚓的一聲放氣,停在了老韓家門前,接著往下卸酒卸肉卸果子,老韓大喜。因老曹小溫提前一天到。老韓有些措手不及,但趕緊灑掃庭院,專門騰出一間屋子。搭上鋪,鋪上新鋪蓋,讓小溫住。晚上,村裡張羅事的牛老道聽說襄垣縣「溫記醋坊」的經理來了,也過來看望。因平日也吃「溫記」醋,見面施禮後,先誇溫家的醋。小溫忙站起說:「沒想到驚動了老人家。一個賣醋的,當不起老人家抬舉。」
牛老道:
「經理謙虛了。賣醋也分個大小。」
牛老道又說起三天唱戲的安排。說完,站起說:「這裡是小村,沒經過事,有經理看穿的,不要笑話。」
小溫趕緊又站起作揖:
「老人家,有空的時候,也到襄垣縣去看一看。襄垣的繞繞腔,也能聽。」
老曹和小溫,便在老韓家住下,安心等著聽戲。老韓又殺了幾隻雞、一條狗,款待小溫和老曹。老韓一輩子話多,但見小溫不苟言笑,臉有些板,也收斂許多。說話看著小溫的臉色,該說說,不該說不說,但還是比一般人話稠。小溫一笑,倒也不大計較。六月初七這天,牛家莊如期開戲。十里八村的人,都趕過來看,關帝廟前人山人海。自從有了牛家莊,村裡沒這麼熱鬧過。張羅事的牛老道,一下累病了,發燒咳嗽;但頭上勒條藍布,由晉發榮扶著,強撐著出來張羅。老湯的戲班子一天唱兩場戲,上午一場,晚上一場,下午歇息。頭一天唱的是《三關排宴》和《秦香蓮》,第二天準備唱《法門寺》和《皮秀英打虎》,第三天準備唱《天波樓》和《鴛鴦恨》。老曹本不喜歡聽戲,但老韓愛聽,小溫也聽,聽戲的時候,他坐在兩人身後,聽老韓給小溫講戲;聽到苦處,老韓沒怎麼樣,小溫倒掏出手絹拭眼睛;兩場戲聽下來,老曹也忽然開了竅,聽出些戲的味道。戲裡說的事,也是世上的事,怎麼戲裡說的,就比世上的事有意思呢?上午、晚上聽戲,下午沒事,小溫先在屋裡打個盹,起來洗把臉,信步走出老韓家,到院後散心。老韓家院後便是襄河,夏天河水漲了,肥肥一河水,浩浩蕩蕩向東流著。河邊長著兩三百株大柳樹,株株有腰口粗。小溫散心時,老曹老韓也一塊跟著。老韓悄悄對老曹說:「你們這個小溫,倒沒有架子。」
老曹:
「他遇事愛想,不愛說。」
老韓:
「不是想不想的事,證明人家有城府;不像咱,嘴跟颳風似的。」
老曹點頭。
第三天中午,吃的是燜狗肉。狗肉熱性大,再一喝酒。屋子裡顯得燥熱。小溫扇著扇子,身上還出汗。小溫突然想起什麼:「叔,要不咱搬到院後河邊吃去?」
老韓:
「就怕在外頭招待客人,失了禮數。」
小溫: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大家便將酒桌直接搬到院後河邊柳樹下陰涼處。河水在腳邊流著,涼蔭下,風一吹,身上馬上涼快許多,一下又起了喝酒的興致。大家邊吃邊聊,聊了些戲,聊了些襄垣縣溫家莊的事,聊了些沁源縣牛家莊的事,這一聊,竟聊到日頭偏西。血紅的晚霞,映到河水裡。小溫趁著酒興,打量著牛家莊:「真是個好地方。」
老韓:
「經理說是好地方,我就想起一件事。」
老曹:
「啥事?」
老韓:
「我想給改心說個媒,讓她嫁過來。」
老曹:
「嫁給誰?」
老韓:
「我也是四個閨女,要是有一個兒子,咱不結兒女親家,讓給誰去?只好說給別人。」
又對老曹說:
「不為說媒,為改心嫁過來,以後你來得就勤了。」
老曹笑了:
「好是好,就是遠了些。」
沒想到小溫不贊成老曹的說法:
「如是好人家,值一百多里。」
又說:
「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說得著的人千里難尋。」
老韓忙給小溫倒了一杯酒:
「經理要這麼說,您就給做個保山。」
小溫笑了:
「你先說說是個啥人家。」
老韓:
「村裡一個朋友,跟我最好,叫老牛,家裡磨香油:改心嫁過來,不會受屈。」
又說:
「不是圖他家東西,老牛家那孩子,難得穩當。」
又說:
「待會兒我把老牛和那孩子叫過來,經理相看相看。」
小溫笑了:
「那倒不急。」
老曹和小溫以為這事也就是說說,沒想到老韓當了真。當晚散戲之後,老韓又擺上酒,將磨香油的老牛和他兒子牛書道叫過來,讓老曹和小溫相看。牛書道十七八歲,個頭不高,大眼,有些怵生;小溫問了他幾句話,讀過幾年書,都去過哪裡;小溫問一句,他答一句;問完答完,牛書道說聲「大爺叔叔們吃好」,就走了。孩子走了,老牛留下,大家又一起喝酒。老牛雖是一磨香油的,但能喝酒。小溫本也能喝,但中午喝到日落西山,晚上聽完戲又接著喝,幾杯下去,就醉了。小溫平日不苟言笑,喝醉了愛掉眼淚,愛搖著頭說「不容易,真不容易」,和醒著是兩個人。老曹知道小溫有這個毛病,不以為意;老韓和老牛不知就裡,見小溫突然傷心落淚,一個勁兒說「不容易,真不容易」,也不知什麼不容易,倒有些吃驚。
聽完三天戲,老曹趕著膠皮軲轆大車,與小溫回了襄垣縣。路上老曹問:「經理,那事咋樣啊?」
小溫一愣:
「啥事?」
老曹:
「就是給改心說的那個媒。朋友當了真,咱也不能兒戲,成與不成,怕是要說個一字。」
小溫這才想起前晚相看人的事,這時摸著頭笑了:「前天我喝醉了呀。」
又嘆息:
「這幾天的戲,我沒聽好。」
老曹吃了一驚:
「為啥?老韓招待不周?」
又說:
「要不就是老韓話多,惹你煩了?」
小溫搖搖頭,說:
「惹不惹人煩,不在話多少。」
老曹:
「要不就是戲唱得不好?」
小溫:
「老湯的戲班子,倒是個個賣力。」
老曹:
「那為啥呢?」
小溫:
「來聽戲之前,我和周家莊賣酒的小周掰了。」
老曹這才恍然大悟。幾天之中,聽戲之餘,他也發現小溫有些悶悶不樂。五天前自己來沁源縣牛家莊時,小溫說來一塊聽戲散心,原以為他只是說說,誰知其中竟有緣由;來的時候,小溫買「杏花村」的酒,不買小周「桃花村」的酒,原以為是給老曹長面子,誰知是與小周掰了。老曹:「溫家和周家,從祖輩起,好了幾十年,咋能說掰就掰呢?是為錢的事嗎?」
小溫嘆息一聲:
「要為錢就好了。啥也不為,就為一句話。」
老曹:
「啥話?」
小溫也不說,只是說:
「我原來以為他是個明白人,誰知是個糊塗人。小事明白,大事糊塗呀。」
老曹:
「經理要是覺得可惜,咱找人說和說和。」
小溫:
「也不是話的事,也不是事的事,是他這個人,沒想到這麼毒。俺倆不是一路人,俺倆不該成為朋友;你和老韓,才叫朋友。」
又感嘆:
「三十多年,我白活了。」
老曹知道小溫真傷了心,倒不好再打聽他們掰的緣由,只好又勸小溫:「掰就掰了唄,世上這麼多人,不差一個做酒的。」
小溫這時拍了一下大腿:
「叔,我看牛家莊磨香油的老牛家不錯。世上最難是厚道,一見面大家就能喝醉,證明說得著。」
一個月後,襄垣縣溫家莊的老曹家,與沁源縣牛家莊老牛家定了親。一年過後,改心也就是曹青娥,嫁給了牛家莊磨香油的牛書道。
這是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六十年中,常說的另一段話。
六十年過去,牛書道死在曹青娥前頭。埋牛書道那天,無風無火。在牛家墳地裡,牛書道入了穴,上面埋上土,大家都不哭了,曹青娥還坐在地上哭。眾人上前勸她:「想開點,人死了,哭不回來。」
誰知曹青娥哭:
「我不是哭他個龜孫,我是哭我自己。我這一輩子,算是毀到了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