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又說:

「不帶點毛病,也不會這麼便宜。」

又說:

「大哥,交錢吧,從今往後,我不賣人了,我還賣布。」

老曹哭笑不得。但老曹家裡,老婆說了算。老婆說要,老曹只好從身上掏出鑰匙,開櫃門拿錢。家裡只有八塊大洋,老曹又跑到東家老溫家去借。老溫家除了種地,還開了個陳醋坊,叫「溫記醋坊」,一天能釀出百十罈子醋,每一甕醋罈子上,都貼著紅紙四方籤,上寫著「溫記」二字。方圓百十里,都吃老溫家的醋。老曹除了給東家趕車,有時醋坊忙了,夜裡還去醋坊幫東家翻醋糟。老曹來到東家後院,大槐樹下,東家老溫,正跟周家莊的東家老周下象棋。周家莊距溫家莊五十里。周家莊老周家除了種地,還開了個酒坊,酒坊叫「桃花村」,就著杏花村的意思,釀辣酒,也釀甜酒。方圓幾個縣,紅白喜事,都喝老周家的酒。方圓百里的東家中,賣醋的老溫,就跟賣酒的老周好。逢年過節,或是老溫去看老周,或是老周來看老溫。就是平常日子,兩人也時常走動。兩人見面,除了在一起談話,就是在一起下象棋。現在棋盤兩端,老周正端著杯子喝茶,老溫手裡拿著兩顆棋子,相互敲著看棋盤。見有客人在,老曹不好說借錢,想退出去;老溫抬眼看到老曹,倒喊住他:「啥事?」

老曹遲疑著:

「東家,沒事。」

老溫:

「老周又不是外人,說吧。」

老曹這才說:

「想借錢。」

老溫:

「不年不節,借錢做啥?」

老曹只好將買孩子的事,一五一十,來龍去脈說了。老曹又說:「東家,這孩子我真不想要,家裡的娘們,沒有正性。」

又說:

「年底算賬的時候,東家從我工錢里扣就是了。」

又說:

「這女娃,一頭禿瘡,看上去真可憐。」

老溫還沒說話,周家莊的東家老周開了口。老周時常來溫家莊老溫家串門,有時當天返回去,有時天晚就住下了,打發跟他的馬車回去;第二天回周家莊,老曹趕著溫家的馬車送老周。周家的馬車有酒味,溫家的轎車有醋味。老周往車裡鑽的時候說:「一聞就知道換了車。」

路上五十里,兩人也聊天。因老周是東家,話頭多由老周提起。老周問老溫家的事,也問老曹家的事;老周問一句,老曹答一句。所以老周對老曹家的情況也熟悉。這時說:「先不說孩子可憐不可憐,為老曹兩口老了,膝下沒個人,也應該買。」

老溫也點頭:

「就是為了孩子,也不為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但等孩子買下之後,老曹才知道,老婆要這個孩子,既不是為了孩子,也不是為了老曹兩口,也不是為了造七級浮屠,而是為了跟二叔致氣。二叔就是老曹的弟弟。老曹大名叫曹滿倉,老曹的二弟大名叫曹滿囤。曹滿倉自小性子坦,曹滿囤自小性子躁。曹滿倉自小長得高,成人後一米七八;曹滿囤是個矬子,成人後一米五六。矬子又性格躁,曹滿囤小時在外常受欺負。在外受了欺負,回到家就霸道。跟爹孃霸道,跟曹滿倉也霸道。霸道不是搶你碗裡的吃食,或是手裡的玩物,而是在說話上,一件事怎麼辦,得順著他的心思來。話本來該這麼說,他非那麼說;事本來該這麼辦,他非那麼辦;一時不順他的意,他就在家裡打滾撒潑。見弟弟打滾撒潑,爹孃上來甩曹滿倉一巴掌:「多大了,還不懂事,遇事不知讓著弟弟。」

事情雖然彆扭著,卻得按著彆扭來。這種習慣一直延續到兩人長大,各自娶了老婆。兄弟兩人共事,一切由曹滿囤說了算。曹滿倉個兒高,娶個老婆也個兒高;曹滿囤個兒低,娶個老婆個兒也低。曹滿倉的老婆雖然人高馬大,卻不會生孩子;曹滿囤的老婆雖然矬得像個毛蛋,卻一口氣生了五個孩子,三男二女。按當地風俗,老大家不會生孩子,老二家的大孩子應過繼給老大;既給老大養老送終,也繼承老大的家業。但曹滿倉的老婆,卻不願意過繼曹滿囤的老大。曹滿囤兩口子個矬,生的孩子也矬。老大十六歲了,個頭只有桌子高;個矬,腿卻粗,頭又大,像個侏儒。孩子像侏儒還不是主要的,曹滿倉老婆討厭的,是曹滿囤說話,處處壓曹滿倉家一頭。曹滿囤見曹滿倉老婆四十多了,還沒開懷,常對曹滿倉兩口子說:「就別等了,趕緊把大小接過去吧。」

曹滿倉不敢說不接,曹滿倉的老婆卻不怕曹滿囤;女人不會生孩子是個短處,但曹滿倉老婆自己不當短處,別人也無可奈何;為曹滿倉怕曹滿囤,還跟曹滿倉吵架;曹滿倉老婆見曹滿囤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過繼,知他圖自家的家產;一開始不答理他,後來有一回乾脆說:「二叔,這事不要再說了,大小該幹嗎幹嗎吧,俺不會接了。」

曹滿囤:

「為啥不接?」

曹滿倉老婆:

「人到小五十,還有生的呢。」

曹滿囤立馬急了:

「到時候你不生,咋說?」

曹滿倉老婆:

「我要不生,就給你哥娶個小。」

一句話將曹滿囤噎住了,也將曹滿囤的後路給堵死了。但話是這麼說,幾年又過去了,她還沒開懷,但也沒再提給曹滿倉娶小的事,倒是如今碰到這個人販子賣人,給家裡買了個小閨女。小閨女過去叫巧玲,她給改名叫「改心」,意思是讓她把心改了。改心長了一頭禿瘡,曹滿倉老婆也沒帶她看醫生,將她帶到襄河邊,用河水給她洗瘡。頭上的禿瘡已經湧膿了,曹滿倉老婆先擠膿,後洗瘡;曹滿倉老婆個兒大力沉,擠弄起來,改心護著頭,哭得像貓叫。擠過洗過,曹滿倉老婆問改心:「改心,我好還是你親孃好?」

改心:

「你好。」

曹滿倉老婆揚手甩了改心一巴掌:

「才五歲,張嘴就是瞎話。」

改心哇的一聲又哭了:

「我說的是實話。俺親孃跟人跑了,你沒跟人跑。」

曹滿倉老婆一屁股蹾在河灘上,咯咯笑了。曹滿倉老婆又問:「知道老家在哪兒嗎?」

改心點點頭:

「知道。延津。」

曹滿倉老婆:

「你娘跟人跑了,想你爹嗎?」

改心搖搖頭:

「俺爹死了。」

曹滿倉老婆:

「那你想誰?」

改心:

「想俺後爹。」

曹滿倉老婆:

「你後爹叫個啥?」

改心:

「俺爹叫吳摩西。」

曹滿倉老婆啪地甩了改心一巴掌:

「以後不許想延津,也不許想你後爹;啥時候想這兩樣,啥時候擠你的禿瘡。」

又張開手,去擠改心的禿瘡。改心趕緊用手護著頭,哇的一聲哭了:「娘,我不想他們。」

擠膿擠了一個月,改心頭上的禿瘡,竟讓曹滿倉老婆給擠好了,又長出頭髮。曹滿倉一開始不同意買孩子;不同意買孩子並不是惦著娶小,一個趕大車的,也養不起兩個老婆;就是養得起,他知道自家老婆的秉性,也容不下一個小;現成買一個孩子,倒圖個方便。但他覺得買來的孩子會不親;誰知一個月後,與改心熟了,兩人倒說得著;這時覺得多個孩子,除了熱鬧許多,家裡也變了許多;趕大車出門,心裡也多了一份惦記。但曹滿倉家買孩子,惹惱了曹滿囤。曹滿囤不是說曹滿倉家不能買孩子,也不是因為曹滿倉家買了孩子,不會再過繼他的大兒子,無法承受曹滿倉的家業,而是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曹滿囤商量。商量不商量也不重要,能看出曹滿倉兩口子買這孩子,是故意跟他致氣。曹滿倉兩口子致氣,曹滿囤也賭上了氣。兩家住前後院,出門低頭不見抬頭見,過去兄弟倆見面還說話,現在連話也不說了。

說話到了年底。曹滿囤有一個小女兒叫金枝,六歲了;這年正月,脖子裡患了老鼠瘡。年頭裡臘月還好好的,正月裡患了老鼠瘡。老鼠瘡並不難治,到集上中藥鋪,買一貼老鼠瘡膏藥,貼上去,幾天就好了。但曹滿囤任金枝脖子裡的老鼠瘡越發越大,不去買藥。一開始像楝豆大小,幾天後像紅棗那麼大。金枝在院子裡哭:「爹,我脖子上的老鼠瘡疼啊,給我到集上買藥吧。」

曹滿囤在院子裡跺著腳:

「不買!我不知道,要一個女娃有啥用,早晚不還得出嫁?」

曹滿倉一家聽到前院曹滿囤的罵聲,知道這話是衝著自己。曹滿倉的老婆從屋裡躥出來,拿根棒槌就要過去理論,曹滿倉攔住她:「人家是說自己的孩子,又沒有說改心,你過去能說個啥?」

曹滿倉老婆想想,朝地上啐口唾沫。

又三天過後,金枝脖子裡的老鼠瘡,已發得像碗口那麼大,金枝疼得昏死過去好幾次。等醒過來,看著自己的爹:「爹,我脖子上的老鼠瘡疼啊,去集上買藥吧。草屋山牆上的窟窿裡,還塞著我的壓歲錢呢。」

曹滿囤仍跺著腳:

「不買,疼死你才好。」

到了晚上,嘎嘣一聲,金枝真讓疼死了;捌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脖子反弓著,落在了脊背上。一個晚上,曹滿囤家沒聲。到了五更雞叫。傳來曹滿囤嚎啕的哭聲。他沒哭自己的孩子,哭道:「姓曹的,我跟你不共戴天。」

這一哭沒收住,一直哭到第二天早起。等曹青娥長大才知道,當年金枝長老鼠瘡時,二叔曹滿囤並沒想讓她疼死,演的也是一場戲。原準備從初五演到初十,多折磨大家幾天;給金枝看老鼠瘡的醫生都打聽好了。誰知戲演到初八,假的竟變成了真的。曹滿囤也是措手不及。他哭的不是孩子,是這個由假變真。曹家兄弟,從此一輩子不說話。

這是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六十年中常說的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