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老蔣又盯老顧看,又想。想了半天,說了一句話:「它已經死了,怎麼賠?再賠就是別的猴子了。」

接著不理老顧。自己又到集上買了一隻猴子,取名銀鎖。老蔣買這個銀鎖,是從五隻猴子中挑出來的。其他四隻猴子,都是銀鎖的兄弟姐妹。看到銀鎖容貌忠厚,不似金鎖那麼調皮,才選中了它。金鎖就是因為調皮,才吃了老鼠藥。但買回來發現,這隻猴子貌似忠厚,性子卻很躁。也許是剛離開兄弟姐妹,換了一個新地方,白天黑夜嘴裡不停,拍打著自己的腦袋,向人比劃說著什麼。如果猴子只是夜裡鬧。老蔣不怕,白天也鬧,讓老蔣睡覺不安心,老蔣覺得有必要熬熬它的性子。熬它的性子也很簡單,老蔣像對人一樣,不打它,也不罵它,自己也不睡了,就坐在它的對面看它,然後低下頭想。果然這猴像人一樣,不知老蔣的路數,一下被老蔣看毛了,也想毛了。楊百順白天挑著水,一趟趟走來過去,看老蔣在棗樹下看想猴子,不禁笑了。果然看想治百病,十天之後,銀鎖就被老蔣看想成了金鎖,白天開始在棗樹下打瞌睡栽嘴。到了晚上才活泛。但老蔣沒有大意,喂熟一隻猴子,得一年光景,又怕它再吃老鼠藥,所以白天晚上,一直用一根鐵鏈子鎖著它,拴到棗樹上。過去金鎖在的時候,楊百順初來乍到,對染坊不熟,沒敢招惹金鎖。金鎖換成了銀鎖,與銀鎖比,楊百順成了染坊的老人兒,銀鎖成了初來乍到。看到銀鎖,楊百順就像看到初來乍到的自己,對銀鎖倒感到親切。挑水挑上兩個時辰,到棗樹下歇息的時候,他開始湊上去摸銀鎖的頭。如果是白天,銀鎖正在打瞌睡,睜開眼睛翻楊百順一眼,又昏沉睡去;如果是晚上,銀鎖精神了,楊百順摸它的頭,它也用手摸楊百順的頭,二者對視一笑。這時楊百順覺得一個銀鎖,倒是自己在染坊的知己。與它結成一夥,倒不會招惹是非。當然楊百順招惹銀鎖,都是趁掌櫃老蔣不在的時候。老蔣在,楊百順挑著水從棗樹下穿過,目不斜視,好像跟銀鎖不認識;老蔣不在的時候,他才放下水桶,上去跟銀鎖打招呼。自銀鎖來了之後,楊百順感到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人在擔著水,心裡一直想著銀鎖。

這年陰曆八月初五,天上又下了一場暴雨。第二天雨停了。但雨後初晴,天氣悶熱。楊百順挑了一上午水,身上的褂子褲子全溼透了。吃過午飯再挑,挑到半下午,全身又溼透了,便停下來就著水桶喝水。喝完水,發現掌櫃老蔣還在屋裡睡覺,便躡手躡腳來到棗樹下。銀鎖仍在樹上拴著,也低頭栽嘴,睡出一頭汗。楊百順輕輕拍它的頭,讓它醒來。過去白天與銀鎖打招呼,銀鎖睜開眼看楊百順一眼,又低頭睡去;今天楊百順將他拍醒,它愣了愣神,沒有接著睡,而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遠處的水桶,楊百順便知道它渴了。楊百順提過半桶水來,銀鎖扒著桶沿咕咚咕咚喝了好一陣。喝完擦擦嘴,又用爪子給楊百順擦汗。楊百順問它:「熱吧?」

銀鎖沒有聽懂,愣在那裡。楊百順指指棗樹上的棗:「想不想吃棗呀?」

這時棗已經紅了,在綠葉中映著。銀鎖看到棗,聽懂了楊百順的話,點點頭。楊百順彎腰就要上樹:「等著,我給你夠倆去。」

銀鎖點點頭。突然又扒楊百順的肩,指指自己,又指指棗樹,嘴裡嘰嘰叫著。楊百順聽懂了,它是想自己上樹夠棗吃。楊百順也是一時大意,真把銀鎖當成了好朋友,也忘記猴不比狗,一年時間才能喂熟它。看著老蔣不在,便自做主張將樹上的鐵鏈子解開了。他哪裡知道,銀鎖並不是他想的銀鎖,待鐵鏈子一解開,銀鎖就兇相畢露,原來多少天的變成金鎖都是裝的,它沒有上樹夠棗,而是伸手給了楊百順一巴掌。楊百順沒有防備。一屁股蹾到地上。手一摸臉,五道大血印子。楊百順回過神來,撲上去要抓銀鎖,銀鎖拖著鐵鏈子。早已躥上棗樹,跳上房頂。待楊百順爬上房頂,銀鎖早已由房頂跳到牆頭,在幾個院落間飛簷走壁,越過院牆,向村外跑去。等楊百順追到村頭,村外是茂密的高粱地,銀鎖早已經躥進高粱地,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找不到銀鎖,楊百順也沒敢再回老蔣家。不回老蔣家不是怕自己放跑了銀鎖要賠猴子,他估計老蔣不會讓他賠猴子,既不會打他,也不會罵他,仍會像當初自己挑水不及,或銀鎖剛來時熬銀鎖的性子一樣,面對面看他,然後低下頭想。一想到這看想,楊百順便怕起來。上回金鎖被毒死時,老蔣看老顧和想老顧,老顧事後病了三天。何況楊百順又與老顧不同,不同不是說老顧是個管家,楊百順只是個徒弟,而是兩隻猴子一死一逃,緣故不同。金鎖死是誤吃了老鼠藥,老顧只負連帶責任,而銀鎖是楊百順親手放跑的,責任全在他一個人身上。挨打受罵賠猴子他倒不怕,想起被老蔣當面想的場面,他不寒而慄。猴子接二連三地出岔子,還不知老蔣要想多長時間呢。上回老顧有連帶責任就被老蔣想病了,自己親手放跑猴子,非讓老蔣想死不可。把人想死本是戲文裡說的話。說的是男女之間見不了面,誰知一個老蔣,能把人當面想死。為了不讓人想死,楊百順再一次有家難回,有國難投,一個人順著大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自到老蔣的染坊,一轉眼大半年過去,現在突然不辭而別,倒對染坊有些留戀和傷感。當初自己能到老蔣的染坊來,還多虧同學小宋幫忙,雖然後來跟小宋疏遠了,現在自己突然跑了,小宋肯定會跟著吃掛落,不知是老顧罵他,還是老蔣想他,又感到有些對不住小宋。接著又怪自己,不但人看不清楚,連個猴子都看不清楚,正因為把銀鎖當成了知己,才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深淵有底,猴心難測啊。走著想著,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楊百順就再次碰到了天主教牧師老詹和他的徒弟小趙。

八月初五這天,小趙用「菲利普」牌腳踏車載著老詹到距縣城八十里的魏家莊去傳教。魏家莊在延津的最北邊,屬偏遠村落,但老詹並沒有放過。去的時候倒順利,到魏家莊傳教也很順利,老詹把該說的話都說了。雖然說了半天,魏家莊還是無人信主,但老詹已經習慣了。小趙倒在魏家莊賣了五捆蔥。下午回縣城的時候,起初也很順利,兩人還邊走邊聊天,說今年雨水偏大,說不定秋季又要遭災。小趙說澇就澇吧,栽蔥不怕澇。老詹說這都是延津人幾十年不服教化,讓主發了怒。說著走著,到了五十里鋪。五十里鋪有一個大上坡,小趙用力蹬腳踏車,咔嚓一聲,腳踏車突然斷了前軸,把老詹和小趙摔了個嘴啃泥。這輛「菲利普」腳踏車已用了三十多年,出些毛病也屬正常,如果是輪胎爆了,或是鏈子斷了,老詹和小趙都會修理,隨身帶著皮墊、膠、鐵絲、錘子和氣筒子呢。軸斷了,只能回到縣城換軸。軸一斷,腳踏車不但無法騎了,也無法推了,五十里鋪離縣城還有五十里,小趙只好扛上腳踏車,老詹步行,師徒兩個往縣城趕。天氣悶熱,走了十里路,小趙已累得通身流汗。比小趙還累的是老詹,畢竟快七十的人了,走著走著不但累,還困,牽著小趙的衣襟,一邊走一邊栽嘴,一栽嘴腳步就趔趄,比平常又多走出一半的冤枉路。這時兩人不聊天了。又往前走了十里,小趙負著重物還能走,老詹一屁股坐到路邊,再走不動了。這時從岔路口急急忙忙走來楊百順。楊百順一方面擔心老蔣發現猴子和楊百順丟了之後,會派人從後邊追他追猴,另一方面天快黑了,擔心野地裡有狼,便有些慌不擇路和只顧趕路。本來他以前見過老詹和小趙,還摸過小趙的腳踏車,但現在對他們視而不見。倒是小趙喘著氣在路邊喊他:「那誰,你站住!」

楊百順嚇了一跳,以為是老蔣派人在堵他。僵在路中間。等認出是老詹和小趙,才回過神來。小趙:「慌里慌張,你做啥哩?」

楊百順一方面還在慌神,另一方面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啥,說話便有些結巴:「不做啥。」

小趙盯他看半天:

「既然不做啥,給你個差事你幹不幹?」

楊百順:

「啥?」

小趙指著癱到地上的老詹:

「把老頭背到縣城,給你五十錢。」

原來跟染坊和猴無關,楊百順才放下心來。接著看地上的老詹,開始在心裡盤算。一方面自己正不知幹啥,也無處可投;另一方面背一人到縣城,能掙五十錢,一個燒餅五個錢,五十錢能買十個燒餅。自己的包袱細軟,都落在了老蔣的染坊,正身無分文,何況三人同行,不擔心夜裡會碰上狼,左右想過,覺得還划算,於是點了點頭。

但等背起老詹,楊百順又覺得上了當。老詹雖然快七十了,但他個頭高,一米九左右;個高,分量就重,一個老頭,竟快二百斤了。楊百順揹著他走了一里路,通身就出了汗。原來這五十錢也不是好掙的。好在自己在老蔣家挑過大半年水,把肩膀練了出來,於是走三里一歇,走三里一歇,三人結伴往縣城趕。有人揹著不用走路,老詹漸漸又精神了。一精神想起自己的職業,便在楊百順背上與楊百順拉話:「那誰,你叫個啥?」

楊百順:

「楊百順。」

老詹:

「哪村的?」

楊百順:

「楊家莊。」

老詹:

「好像見過你。」

楊百順:

「我過去殺過豬,師傅叫老曾。」

老詹恍然大悟:

「老曾我認識。老曾呢?」

楊百順:

「我現在不殺豬了,學染布。」

老詹也沒追究其中的原委,開始切入正題:「曉得我嗎?」

楊百順:

「全縣人都曉得,你讓人信主。」

老詹大感欣慰,幾十年的教沒有自傳。又用手拍楊百順的肩:「你想信主嗎?」

老詹這話問人問過千萬遍。千萬遍的回答都是:「不想。」久而久之,老詹見人只是這麼一問,往往不等別人回答,他已經提前自問自答:「你想信主嗎,不想吧?」但令老詹沒想到的是,楊百順脫口而出:「想。」

楊百順說完沒有什麼,老詹倒大吃一驚,好像不是他問楊百順,而是楊百順在問他。他不禁反問:「為啥?」

楊百順:

「我原來殺豬時,聽你說過,信了主,就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前兩件事我不糊塗,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後一個往哪兒去,這幾年愁死我了。」

老詹拍了一下大腿:

「主想引導眾生的,主要就是這個;前兩個說的都是過去的事,倒還在其次。」

楊百順:

「我信了主,你能給我找個事由嗎?」

老詹這時才明白,兩人話說得一樣,意思不一樣,老詹愣在那裡:「你不是在染坊嗎?為啥還找事由呢?」

楊百順繞過染坊,指了指身邊的小趙:「我想像他一樣,信了主,每天騎車,賣蔥。」

他一說這話,老詹還沒反應過來,小趙立馬急了。小趙急並不是說楊百順要搶他的飯碗,而是他竟用信主,來哄騙老詹;用信主,來哄騙事由。但他不說這個,指著楊百順的臉,冷笑一聲:「他信啥呀,我早就看出來了,就是沒說;看他臉上的血道子,不是跟人打架了,或殺了人,從哪兒逃出來的吧?」

楊百順爭辯:

「你胡說,我沒跟人打架,也沒殺人,就是不想染布。路上碰到一兔子,想抓兔子,被兔子蹬的。」

老詹趴在楊百順背上,吭吭著鼻子,從側面看了看楊百順的臉。看後,覺得也不像殺人的痕跡。老詹在延津待了四十多年,七十歲了,只發展了八個信徒,近些年沒碰到一個合適的,現在路途中無意中遇到一個,雖然兩人話同意不同,但回答信主那麼幹脆,四十多年還屬少見,就衝這一點,是個可塑的坯子也料不定,正是因為話同意不同,主才引導大家呢,便有意把楊百順發展成延津信主的第九人。但他說:「咱先不說事由,你要信主,能讓我給你改個名字嗎?」

這倒是楊百順沒有想到的。楊百順:

「改成啥呢?」

老詹想了想:

「你姓楊,就叫楊摩西吧,這可是個好名字。」

老詹想把楊百順的名字改成楊摩西,也是圖個吉利,想借這個名字,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樣,能把深淵中的延津人,帶出苦海,想在自己人生的最後階段,把天主教在延津發揚光大。楊百順沒覺得「楊摩西」這個名字好聽,但改了名字,或許就有了事由;找著事由就叫楊摩西,找不著事由,自己再把名字改回來;改不改的,不過一個名字,自己從來不叫,都是別人在叫;過去叫楊百順,倒百事不順,便乾脆利落地說:「改名我倒不怕,那個楊百順,我已經當夠了。」

雖然兩人初衷不一樣,但楊百順這話,倒跟老詹的意思八九不離十。老詹大為欣慰,吭吭著鼻子:「阿門,就衝這句話,要割斷自己,你已經接近主了。從現在起,你就叫楊摩西吧。」

暮色中,小趙噘著嘴,老詹和楊摩西聊著天,三人一塊往縣城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