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樽,赤紅酒,出自帝皇,經由內監,遞給夫人。
仰頭倒下,行雲流水般自然,既不見拼死的逞勇,也不見猶疑的膽怯。
理所當然。
帝皇也不禁結舌,長長嘆道:「若此,朕也不敢,何況玄齡乎!」哈哈大笑。
震撼。
剎那通透,頓悟了少時的輕狂。
沒有純澈為底子的開闊,錘鍊不成純粹。
開創一個帝國容易,純粹一顆心難。
帝心慎獨。
因為磐石帝國,帝心衡斷。
所以帝皇的情,重逾山卻不能深如海。
什麼樣的心什麼樣的情。
歸位。
「高陽,聽勸吧,你是公主,皇家體面不容有失,重臣之心不可輕忽。」
「那我呢,母后,高陽呢,高陽愛不愛呢,高陽快樂不快樂呢?」
高陽呢?長孫呢?
——我呢?
如今的自己,我顧念了幾分?曾經的自己,我還記得多少?
什麼時候,做天下最好的女人量化成了做一代賢后?
在夢想受制於分寸時。
生命如戲,歲月如梭,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戰鬥。我們必須選擇,必須捨棄,必須妥協,直至錯身間眼睜睜最珍貴的輕飄飄凋零。
「生命逃不開格局,高陽,這是紅拂說的,她幾乎歷遍了世間各種格局,最後,她說,生命逃不開格局。」
生即入局。
「給我一個理由,母后。」
「沒有理由。
人的根基——生命本就沒有理由,你又怎能奢望世事有什麼理由呢?
人從生到死最重要的一切都是沒有理由的。」
「好吧,母后,我願做個隱者,淡出宮廷,這樣就不會有人來跟我一個女孩兒過不去了,我可以靜靜和辯機相愛。」
「大隱隱於朝。」長孫悠悠嘆息,「如果你真能做到,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你完全可以任情儘性的張揚你的美麗,閃亮你的晶瑩。如果你能做到。」
只是,這需要大智慧,恬澹同天地的智慧,而人的一生**太雜慾望太濃。
眼前無路想回頭,身後有餘忘縮手。
慾望惟有意志能拯救。印象和感覺,成就人,毀滅人。
高陽,光華奪目似紅日,可也能輝煌強盛似紅日?
紅日,燦熠消翳,永劫輪迴。高陽不能,高陽是火,烈烈燃燒直到灰飛煙滅。
高陽,琉璃般流光溢彩,也琉璃般脆弱易碎。
「母后,我終於明白,神話都是刪選過的。」高陽清泠泠的笑,「何必呢?」
「神話流傳延綿是一種幸福。我永遠不會破壞幸福。」
長孫輕語,醇澹柔悅;和風煦暖,拂過鬢角;暗香清遠,薰染衣襟。
湘簾輕拂,微掀一線,輕瀉滿室情懷,濃郁,清悵,激越,明透,高陽靜靜跪著,低下了高傲的頭,緊緊拽著長孫的衣角,長孫默默垂眸,柔柔撫著高陽的肩背,靜美濃烈如潑墨畫卷。
武媚娘悄悄站在簾外,進退兩難,索性閒閒觀望,斂眸凝思。
所謂高陽,不過如此。
武媚娘是知道高陽的,鮮衣怒馬,人比花豔,心高氣傲,性比火烈,本以為會是個風流別緻的人兒,誰想也不過如此。
這般嬌貴,看來是一蹶不振了。
武媚娘輕輕嗤笑。
尊貴又嫵媚,淡瞥天下,盡斂於心的笑容。
生歡死哀,怨何天命?
要則取,不要則舍,能則動,不能則等,如此而已,哪來這許多的傷春悲秋?
要說境遇,此刻誰也不會比武媚娘更糟糕更兇險了。
鐵鞭馴馬,令李世民信定了童謠,雖然不敢擾亂天命誅殺之,還是貶為侍女貼身伺候,以待揪住錯處好名正言順的正法。
真可笑,矇騙老天嗎?
天若全能,豈能矇住;天若受騙,豈是全能?
天心縹緲,武媚娘從不慮天。
荊釵粗衣,謹小慎微,武媚娘不怨天,不怪人,只是冷靜的咬緊牙關承受,魯莽的代價的確巨大,但還不至於壓得垮她。
錯了就錯了,錯了就受著,忍耐等待,如此而已,哪怕不見盡頭。
生命不過是一場豪賭,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輸贏。
輸了又如何,我盡興;贏了會怎樣,我展志。
我會來到這世上是因為人間有我的遊戲。
我享受我的生命,不論輸贏,不論順難,我享受我的生命,享受榮耀也享受傷痛。
歡樂的頂峰有淚泉,悲哀的深淵有聖光。
生命如此深厚,華麗的皮,堅韌的骨。
曾經,越馬揚鞭,激揚文字,指點江山,以為天下任我馳騁,殊不知那不過是父親的疼寵搭建的虛幻的天地。
後來,百轉千折,依然不改倨傲豔烈,以為生命就該如牡丹,豐華雍容,奢靡春光裡絢爛綻放無雙姿容,春盡則去,毫不留戀,濃豔絕烈,璀璨完美。
直到正好千嬌百媚時被生生折斷。
謝主榮恩。
我看到了生命的深厚。血液不再沸騰,我安靜了下來,開始思索。
生命從不對清醒者隱瞞,徐徐展開原貌,豐滿,凝重,斑駁。
我無法評價,我只是看著。
生命的本質粗礪,渾蒙,又尖銳。
衣食即生,刀劍即死。
不過如此。
善用衣食刀劍者即為帝皇。
不過如此。
武媚娘託著水晶碟子,默默站著。等待不算什麼,武媚娘早習慣了等待,在黑無天日的等待中,還學會了堅忍。
這就是武媚娘,無論什麼際遇,她都能從中吸取些悟得些什麼,然後對自己說,值得。
只是,飢餓如針,刺得腸穿胃破。世態炎涼,自從被貶為侍,武媚娘就沒吃過飽飯,而現在又錯過了飯時,又得在餓上一頓。
再強悍的靈魂也無法撐過生理的極限,這是生命尖銳的諷刺,也是生命直白的警告。
原來我依然不夠心靜,依然在視而不見,所以生命犀利的警誡了我。
這是生命的寬厚,我必須警醒,否則,生命的懲罰是無情的,我已經承受過,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大家閨秀,名門之女,向來只知眺高望遠,何曾瞥見過螻蟻眾生。所以,眾生也不會憐憫落難才人,幸災樂禍者有之,雪上加霜者更有之,人之常情,不足為怪。
滴水穿石,蟲蛀樹空,本就是生命的一種常態。只是過程太緩慢,對手太弱小,自己太強大,所以輕飄飄不以為然。
直至滅頂之災。
這是狂妄的代價。
武媚娘靜靜站著,冷汗一滴滴滴下,在身體極度虛弱的同時,心頭卻異常清明,她已明白了該如何去做。
思考,行動,希望,忍耐,人生不過如此。
微微抬頭,聽到長孫說:「生命逃不開格局,高陽,這是紅拂說的,她幾乎歷遍了世間各種格局,最後,她說,生命逃不開格局。」
原來如此。
母儀天下的皇后也不過是個逃不開格局的人。
後不是皇,這是個最淺顯明白又最諱莫若深的道理。
長孫,已經把皇后做到極致了罷。
如此微妙,如此巧致,殫精竭慮,渾然天成。
已是藝術。
渾圓純粹、返璞歸真、完美無缺的藝術。
長孫的智慧是諧融,上善若水,長孫和她的時代水乳交融。
可我不願意。
如果生命能給我一次機會,如果我能賭贏,我必將打破這個格局,開創我的天地。
成敗不悔,生死一搏。
武媚娘緩緩擦去滴入眼睛的冷汗,輕輕抬眸,清亮深遠。
媚娘,國色天香,也許遜了長孫半分雍澹純厚,卻更性野心大,且同樣清華名貴。
只是此刻,太過狼狽。眼看天色愈黑,李世民快回寢宮了,必須趕回去覆命,而高陽仍在長孫宮中。猶豫再三,武媚娘還是沒有貿然闖入,悄悄退了出來。
李世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看見武媚娘居然端了回來,氣不打一處來,迎面就是兜心窩一腳,踹翻在地。
武媚娘痛得都叫不出了,掙了幾掙也沒爬得起,一絲心血沿著唇角蜿蜒而下。
水晶盤子跌得粉碎,片片晶瑩,折射得一地的梨子悽清流麗。
李世民見武媚娘不站起來,還要再踹,楊妃撲了過來:「皇上,消消火,彆氣壞了身子。媚娘是臣妾薦進宮的,惹惱了皇上,是臣妾的錯。請容臣妾再教她一遍規矩,要是她還不受教,也不必再忤在這兒惹皇上生氣了,直接拖到內廷仗斃算了。」
李世民冷哼一聲:「那好,你就再教她一次,什麼叫規矩!」旋即拂袖而去。
楊妃見李世民已離去,急忙上前察看武媚娘,面色發青,奄奄一息,喚道:「姨娘。」一抹殷紅又綿延直下。
「別動。」楊妃急急喚道,都不敢抱她,幸好身下是厚軟的波斯地毯,躺著也無大礙。
楊妃吩咐心腹侍女去請信得過的太醫來瞧瞧:「悄悄的說,別咋咋呼呼的惹事,明白了嗎?」
太醫很快就趕來了。鬚髮霜白的老太醫看了看臉色,搭了搭脈,溫聲對媚娘說:「還是別移動的好,我給你開幾服藥,喝了緩過來了再上床歇著。」慈目悲憫,轉身又對楊妃說,「娘娘,請熬些粥給病人喝吧。飲食不調,氣血虧損,不可一下進食太多。還好年輕,歇好了也就緩過來了。」
楊妃連聲道謝,客客氣氣的送老太醫出了門。
慢慢坐下,楊妃接過稀粥,輕輕吹涼,一口口的喂媚娘。
靜默無聲。
吃過粥,喂好藥,見媚娘緩過起來了,楊妃指點著幾個老到的侍女輕手輕腳的把媚娘抬上了床。
伶俐的侍女們收拾完一地狼藉後,就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楊妃坐在床沿,穩穩的搭著媚孃的脈,眉眼寂寂,安定若入禪。
「姨娘,我錯了。」媚娘靜靜開口。
「不,錯的是我。」楊妃抬眸,深幽悔慟,「你精於朝廷權變,我便想當然的認為你也精於後宮機謀,這是我的錯。」
「後宮啊,」媚娘輕咳,血濺如花,悽豔奪目,「我懂了。」
「朝廷上的皇帝和後宮裡的皇帝還真不一樣呢。」媚娘淺淺苦笑。
「當然是不一樣的,傻孩子,」楊妃啼笑皆非,苦盈盈的笑了,「妾妃算什麼,能跟臣子比麼。要說後宮中還有誰是皇上真當回事的,那也就是皇后了。其她的,高興了,乘興寵著點,惱火了,也就是兜心窩一腳了。伴君如伴虎啊,媚娘。皇上要做明君,對臣子還得斂著點,對嬪妃可就沒這麼多講究了,誰敢說他半句不是。」
「今天,我去皇后宮中送梨,瞥見高陽跪在那兒苦求皇后成全她和辯機。皇后對她說:生命逃不開格局,高陽,這是紅拂說的,她幾乎歷遍了世間各種格局,最後,她說,生命逃不開格局。」媚娘頓了頓,輕輕說下去,「皇后也不是那麼稱心呢。」
「誰又能那麼如意呢,」楊妃輕嘆,「皇上今天還大叫羨慕我的父皇呢。」
誰能圓轉如意呢?
神,歷劫百世,苦;佛,普渡眾生,苦;皇,打造帝國,苦;後,平衡求諧,苦;臣,功高震主,苦;妃,婉轉邀寵,苦;眾生,衣食奔波,苦……
苦心苦身,都是炎寒煎人壽。
除非你願意,你不悔。
「姨娘,我不悔。」媚娘淡淡的低語,「過得了這一關,是我的福,我願必成;過不了這一關,是我的命,我已盡情。無可悔。」
「追求的時候,全神貫注,竭盡心力,總認為那是最重要的,風刀霜劍更激起熱情,**是歡樂的。」楊妃悠悠長嘆,「真的求得了,好像也沒什麼,回頭看看,猝然驚覺錯過了那麼多,心就惘了,迷惘是痛苦的。」
「我不太明白。」媚娘蹙眉。
「你不必明白。該明白的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楊妃笑嘆,「希望你永遠也不會明白。」
「可有些事你必須明白,有些人你必須看懂。」楊妃斂了笑,肅容道,「如果你還想在這個宮廷裡活下去。」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媚娘斂眸道,「我第一次這麼仔細的端詳皇后。聰慧,柔美,眉眼靜定,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雍容華貴,真正的母儀天下的風範。」媚娘輕輕抬眸,望著楊妃,「我想,她還真是天生的皇后呢。永遠那麼嫻靜爾雅,動人心魄,哪怕在拒絕;永遠那麼端莊靜美,令人動容,哪怕在諍諫。她的賞罰是公正的,她的平衡不容任何人打破,鳳威凜懾。你可以恨她,卻無法怪她。」
「帝皇賢后,重臣之妹,太子之母,她根本不屑於在後宮中玩權術,因為她有資本。」楊妃淡淡敘說,「但世事常兩面,正因為此,她的煩惱也就不僅在後宮。她的憂慮更多,她的平衡更難,皇家長孫家,太子兄長,不是這麼好制衡的呢。」
「可笑的是那個徐才人,」媚娘想起了什麼,忽然撲哧笑了,「東施效顰,學人學皮,一本正經的一舉一動都學著皇后的模樣呢,也不想想,自己有那身份嗎。」
「那個徐惠,蠢了些,」楊妃也笑了,「但還不至於比你更出格。」
媚娘羞紅了臉。
楊妃輕輕嘆息:「可我們不同,媚娘,我們是在後宮中掙扎求生的女人,這方寸之地就是我們的全部,我們的身家性命都在這裡,我們沒有資格不屑後宮。」
「我曾經不屑也不懂,」媚娘淡淡道,「如今我依然不屑,但已懂了。」
「懂了就好。」楊妃點頭。
侍女進上新熬的藥,楊妃端過,細細吹涼,一口口喂媚娘吃了。
「姨娘,我好多了。」媚孃的臉色緩過來了些,不再青白青白的嚇人了。
楊妃為她掖好被子:「還是小心些,別年紀輕輕的就落下吐血的毛病。」
媚娘依言躺好,楊妃起身點了一炷安息香。
「姨娘,」媚娘輕笑,「我真傻,怎麼揭了層紗反而看不清了呢。其實後宮和朝堂也沒什麼大不同,只是更少遮掩,更多本相,我開始喜歡後宮了呢。」
媚娘清冷冷的笑,眉眼光華流動:「這裡的皇帝更有意思。」
「也更危險。」楊妃輕叱,淺笑無奈。
「為什麼皇后是特別的,就因為那些權勢榮光嗎?」媚娘閒閒笑問。
「你能以氣韻安人心,你就是神;你能以智慧動天地,你就是聖;你能以風姿璨時空,你就是仙。這就是魅力。」楊妃微微笑答。
「我看也不盡然,」媚娘悠悠笑說,「怕是還有同病相憐的情結吧。」
「同病相憐麼,是一把雙刃劍呢。」楊妃輕輕搖頭,嘆息一聲。
「要這麼說,風華絕代也不過是一個影像,雖然是一個飄忽不滅的影像,但所有魅力的總和也敵不過生存本身。」媚娘淡淡道。
深深的宮闈,隱隱的魅影。
亂世風雲,紅顏薄命;江山錦繡,紅顏薄命。
「所以我從不相信什麼魅力,」媚娘眸色微轉,靈光四濺,「我只相信我自己。」
抿唇而笑,燦若火霞。
「姨娘,那些士子尚自稱:生不五鼎食,死當五鼎烹。我們可不止食五鼎。我懂得了後宮,但它困不住我。」
「睡吧,媚娘,你懂了就好。」楊妃淡淡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懂了就不會錯了,錯了也是心甘情願的。這就行了。」
燭火搖曳漸滅,暗香恬馨,一個安寧的夜晚,窗外金星燦亮,遙掛天角。
注:生子的楊氏有三:楊妃生吳王恪、蜀王?,楊氏生曹王明,楊妃生趙王福。我寫的楊妃將恪母和明母合而為一了。而且明母原為巢王妃,並非李建成的人,我改的野史,戲劇性一點。《舊唐書》:恪母,隋煬帝女也。恪又有文武才,太宗常稱其類己。既名望素高,甚為物情所向。長孫無忌既輔立高宗,深所忌嫉。永徽中,會房遺愛謀反,遂因事誅恪,以絕眾望,海內冤之。有子四人:仁、瑋、琨、?,並流於嶺表。史臣曰:太宗諸子,吳王恪、濮王泰最賢。皆以才高辯悟,為長孫無忌忌嫉,離間父子,遽為豺狼,而無忌破家,非陰禍之報歟?武后斫喪王室,潛移龜鼎,越王貞父子痛憤,義不圖全。毀室之悲,《鴟?》之詩,傷矣!比齊?之妄作,豈同年而語哉!《新唐書》:曹王明,母本巢王妃,帝寵之,欲立為後,魏徵諫曰:「陛下不可以辰贏自累。」乃止。貞觀二十一年,始王曹,累為都督、刺史。高宗詔出後巢王。永隆中,坐太子賢事,降王零陵,徙黔州。都督謝?逼殺之,帝聞,悼甚,黔官吏皆坐免。景雲中,陪葬昭陵。
歡樂的頂峰有淚泉,悲哀的深淵有聖光。——嗯,我從小查到大,也沒查到這句話是誰說的,誰要知道麻煩告訴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