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塵煙散

長孫皇后 雋涓 第1頁,共2頁

塵煙散

素手雪箋,青卷墨字,雋逸流美的行書,墨香尚未散去,執筆鳳指微微上翹,輕亮的鳳仙花色,圓潤胭酥。

漢明德馬後不能抑退外戚,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

緩緩書來,觸動情思,嬌軀微震,不禁大口血噴出,濺染香札,柔柔暈開一朵血墨牡丹,刺目驚心。

長孫自失的笑了,默默合卷,掙著題畢:《女則》。方輕舒了口氣,慢慢倒向軟墊。

後世的皇后們,後世的女人們,當你們看完這本書,你們會怎麼想呢?

遵從?膜拜?奉為閨範?不甘?不屑?憤怒不信?

長孫淡淡闔目,微微輕笑。

那都不重要。無論你們想什麼,那都不重要。

就像嬤嬤低唱的歌謠,自由歡騰的野馬,白衣燦耀的少年,我都不會寫進書裡,因為那都不重要。

那只是我自己的瑰寶,不是經驗,不是教訓,不是啟示,所以,我的書裡沒有痕跡,那都不重要。

就像不論你們讀了我的書怎麼想,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我都已經寫在書裡。

後世的皇后們,後世的女人們,請相信我,貞觀皇后的遺言:一個皇后所能做到的極致,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極致,我都已寫在書中;一個皇后必須忍受的戒律,一個女人必須忍受的戒律,我也都已寫在書中。

一個皇后,一個女人,生來的格局,我已寫盡。

這就是我,大唐貞觀皇后,一代英主的正妻,一個帝國的皇后,所要告訴你們的全部。

你們怎麼想都不重要,你們只要看清楚,這是最好的應局之策,否則,富貴不能全終,災禍如影隨形。

除非你們能破局。

機運人人不同,靠機運破局的女人古來有之,今後也不會少。夫死子幼,垂簾聽政;夫懦臣佞,暗轉乾坤。但這些都與我無關,我也不知道她們的喜怒哀樂,得失幸怨。

是她們更幸運,還是我更幸運,我不知道。

我只能寫下我的文字,給後來者。

寫下這些文字,只是希望局中人都能避害趨吉。

還有,興國。

這比破局重要。

興國,是皇家責任,沒有任何理由能推卸。避責的帝后,不配皇冠,受辱被弒,亦是常事,後世或許憐憫,百姓必然唾棄。

玄血祭皇冠,是其最後能為黎民家國所盡的皇家責任,儘管不能帶給黎民任何福澤,至少保全了家國的尊嚴。

可惜,破局的女人,時勢逼迫,多為亂中取勝,又阻難重重,中興甚難,女人之深憾。

什麼時候,女人能光明正大的破局興國,不需夫子擋諫,不需珠簾遮掩,那才是真正的破局,那才能真正的興國。

什麼時候?……

長孫無奈淺笑,悵然淚下。

後世的女人們,如果你們做到了,我會在天堂為你們祝福的。

而我,長孫,一個局中人,只能寫下我的文字,用盡我的智慧。

我已盡力。

所以,縱有憾,我無後悔;縱有失,我不道歉。

我的書,期盼塗抹,期盼改寫;我的人,任由評說,不需自辯。

如此而已。

倦極闔目,鮮血漸漸溢位,浸透了絲帕,宮女太醫驚惶失措,跪了一地。

太子痛哭失聲,哀哀懇求:「母后,醫藥用盡而疾不愈,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以獲冥福。」

長孫靜靜拭血,慢慢道:「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柰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若行汝言,吾不如速死!」

太子頓首不已,長孫只是不理。

良久,長孫恐太子悲切太過,傷了心神,遂命太子回宮歇息。

母命猶在耳,太子不敢奏上,急得團團轉,再三思量,悄悄告訴了房玄齡,房玄齡立即稟明李世民,李世民哀傷深切,欲為之大赦天下,長孫執意阻止了。

李世民心如刀絞,半晌無言,只是溫存的握住長孫的手,默默凝望熟悉的容顏。

依然是清潤含笑的慧眸,明波瀲灩,溶光之七彩慰心之焦竭,盈盈淺笑和暖,更沉凝了湛透慈悲的溫柔。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曾經春風拂面般恬心怡神的少女,被歲月羈絆了輕盈,又在羈絆中修煉澈悟,愈見從容澹泊,仿似一湖澄華無邊。

李世民微微蹙眉,依然是李世民最熟悉最喜歡最依戀的丰韻,可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在流光中暗換的,是什麼呢?

李世民不安的攥緊了手中的柔荑,溫暖的,甜馥的,一如往昔。

長孫輕輕反握,安撫的微笑。

慈悲如神的拈花微笑,美麗,聖潔,湛透,慈悲。

還有深沉晶瑩的溫柔。

李世民屏息心驚。

柔荑仍在手,溫暖的,甜馥的,可那微笑……如此空靈,如此透明。

透明的溫柔是慈悲。

她沒有離開我,她超越了我,超越了歲月,超越了一切有形的無形的痛苦的甜蜜的羈絆。

明淨光潔的額角,清潤靈透的靜眸,澄湛溫柔的微笑,脈合了天地的氣韻,通達了天地的智慧,風韻自然,化解無痕,一如初見時那個天地鍾愛的女兒。

交纏的影子分開了。

圓融通透,輝煌純洌,那是李世民夠不著的聖殿。

影子分開了,鳳凰涅槃,完美無暇,而這次,圈住鳳凰羽翅者沒能得到救贖。

世俗自有它的力量,正如靈魂自有它的力量。

各不相讓。

受苦的是人心。

萬丈紅塵中,尋覓選擇,剛方圓劃定,又情惑意迷,虛實真幻,莫測難辨,是非決斷,對錯悵然。

握住的,追求中遺落;錯失了,回首欲傾訴;不滿足,心怨身邊人;親厚的,到頭傷最深。

直到繁花落盡,恩怨兩了;秋風肅殺,天地疏朗。

交纏的,會分開;熟悉的,添新涵;相伴的,終遠離。

明悟的明悟,沉淪的沉淪,兩不相欠。

終於懂得,所謂圓諧,不過高忘;俗世牽絆,總是紛擾。縱是天仙下凡,也難逃一身煙火。只為愛人,心甘情願。可恨凡夫俗子,卻永遠貪心不足。

不如歸去。

天地最鍾愛的女兒,自有她輝煌的聖殿。

終於懂得,又如何?

生命若能重新選擇,可會走上另一條道路?

不會。

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路,命運在血液裡激盪,千姿百色的樣貌血脈相和,異形同質。

生命,是一場輪迴的劫活。

李世民心悽意亂,潸然淚下。

長孫輕輕嘆息,細細描摹過世民深刻俊美的輪廓。

簡約流暢的線條,無一絲累贅,在歲月中錘磨至完美;雋雍內斂的風華,沒半點瑕疵,於年輪裡修練臻化境。四十歲的男人,如那深秋,沉凝簡達,洗練空闊,早脫了花繁葉茂的嬌嫩,卻在錦衣玉食間留住了顏色。

清貴如玉雕,千年一瞬,溫潤純透,質堅蘊深。

優雅得體,從容不迫,剋制慎獨,早已融入骨血。

卻也不禁慟極淚下。

一滴,又一滴,淚流得極緩,象是抑止不住的慢慢流空了靈魂,無聲無息得驚心動魄。

如此深沉的悲哀,窒息了身心,虔誠專注,一心一意,這是最真切的挽留,但不是懺悔。

長孫清淡溫和的撫著世民的發,世民的眼,世民的臉,悄悄拭去淚水,默默理好鬢角。

也曾花前月下,也曾風雨同舟,也曾煮酒交心,也曾隱忍暗傷,世民,我們的日子是鮮豔華美的,只是在漫漫歲月中不可避免的消磨了光澤,家國烽火,心苦情焦,同一盤棋局中的我們各有各的位置,動彈不得,同一場心魔中的我們各有各的苦楚,無法互庇。

一個白衣燦耀的少年可以花樣百出的博愛人一笑,一個皇袍威重的帝皇不能隨心所欲的烽火戲諸侯。

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們的日子殫精竭慮,居正守衡,不敢妄動,失了靈動新鮮的日子只有沉凝的厚度沒有輕亮的光澤。

世民,不必相求,這一生,我是你的,不怨不悔;但一生,也夠了,不用再輪迴。

春花嬌了,又謝了,已遍覽風光,何必再重複舊時模樣。

**焚盡只餘絲絲抽痛,綿綿不絕。

我的心,不錮於情,不錮於志;我的心,海闊天空。

長孫回眸遠眺,天高雲淡,清亮明朗,映和了長孫的眸彩,靈動、開闊、不羈、深邃。

百無禁忌,格物致知,求證到死。

嬤嬤的歌謠在耳邊響起,歡騰的野馬奔跑在草原。

我愛它們,沒有目的,沒有意義……一無所求……只是喜悅,只是心愛。

我如此單純的愛著它們。

就像歌謠中的野馬如此單純快樂的奔跑在草原。

然而,在選擇時,我還是捨棄了,半為世民半因輕狂。

如果可以不長大,完全憑直覺取捨,我可會將之拋卻?

眼界初開,只知索取逼問,本末倒置,不再傾聽內心的聲音。

無論如何,選定的不能塗改。

這是成長的代價。

生命不能修補,但生命因曲折而豐滿。

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在命運中飄蕩,我看到了不同的景象,嶄新,陌生,千姿百態,奼紫嫣紅,我看到了世界的每個側面,我沒有白白來過。

如此幸運。在這最後的時刻,我明瞭了自己。

我們都會長大,卻不會改變。

江山易移,本性難改。

不必痛惜,臣民們,不必為你們最好的皇后造碑立祠。

所謂完美,不過是情景交融。

我的心,叩問真正的長孫,真正的模樣。

故人歸來否,能飲一杯無?

看見遠遠的,野馬飛奔過天際,天馬行空,自由自我,很好很好。

長孫笑了,安詳明媚,緩緩闔上眼。

十年六月己卯,皇后長孫氏崩於立政殿,時年三十六歲。

雪後初晴,銀裝素裹,白茫茫的大地,冰冷純淨;冬日和煦,嫣紅嫵媚,珍貴的光暖,溫熱人心。

暮春和風,酷夏清泉,深秋紅葉,雪後暖陽,是天地最珍貴的禮物。

氣韻寧神如春風拂面,明眸清潤如夏泉沁澈,情志堅韌如秋楓燦烈,微笑恬怡如冬日煦暖,這就是貞觀長孫皇后,天地最鍾愛的女兒。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天,無法迴避,無力拒絕,天地召回了最心愛的女兒,大唐失去了最偉大的皇后,惟餘這雪後紅日,溫暖著徹寒的葬禮。

一夜間,長安素白,香燭殘冷,紙灰飄零,扶不動的靈柩,寸寸斷的心腸,慟極無聲,悲極無淚,長安街上,百官麻衣,萬民相送,人海潮湧,踏斷奈何橋,也留不住芳魂逝。

千里送葬人,沉默如冰封,越過一峰又一峰,直往青山上,峰尖雪白,剔透湛亮,乾淨得心空。

李世民,一身粗布白衣掩去了團龍皇袍,金色的陽光輕輕撫上雪白的布衣,不像映在絲緞上般燦耀,但暖暖的光澤,溫澹恬馥,依稀彷彿,愛人柔語輕慰,馨笑怡人,不由勾起心傷,寂然淚下。

青山雪峰,孤傲挺秀,如卿情境;山巒起伏,雅淡清遠,如卿黛眉;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如卿氣度。

陽光照在雪峰上,聖潔明媚,如卿回眸;和暖心神,如卿展顏。

山明水秀,陽光燦爛,眷目四顧,音容宛在,髮膚靈魂,猶感氣息,不禁伸手欲留,空空如也,驚破一池春水春夢綠,撕碎一腔魂魄魂夢瑰。

痛不欲生。

縱是青山依舊在,陽光燦爛,斯人已去,如灰飛,如煙散,恍如春夢,了無痕,拔劍四顧,無能為力,心空如死。

青山依舊在,陽光燦爛,天地無情笑人痴,不忍睹,淚長流。

心灰情冷。

步步留連,徘徊不捨,可到底,路有盡頭。

巍峨昭陵,九山連綿,依脈成勢,雄奇壯麗,恢宏渾厚。

燃香,卜卦,獻牲,祭酒,冊贈,告天地,定吉時,勘吉位……李世民一件一件,細緻周到的看著做著,唯恐有失,委屈了芳魂,唯恐完了,永隔了天人。

一字一字,李世民親書碑文: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設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止不住的顫抖,本應雋逸流美的羲之行書,頓滯枯澀,連毀幾十幅乃成。

望著幾十裡山脈相連的陵園,壯觀雄偉氣勢磅礴,看著哀痛欲絕的帝皇,字字血淚泣不成聲,就是魏徵也沉默了。

存天理,滅人慾,總也不能過分到作踐人心的地步。帝皇最後的一點小小私心,摧人肝腸,不忍再諫。

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人心本無力,沉迷只自苦,然,看不破,只為曾經耳鬢廝磨,輕柔細語,一路扶持,兩心相知,餘溫猶在,誰說是泡影?

可,情真,時不待。

吉辰到了。

起棺落葬。

純白的棺木,牡丹浮雕,雍容華貴。

平生不做寒酸相,錯被人呼富貴花。

冬十一月庚寅,皇后長孫氏葬於昭陵,諡曰文德。因九嵕山,以成後志。帝自著表序始末,揭陵左。

哭笑後,一切歸寧;到頭來,兩手空空。

李世民獨立高臺上,遠山淡如娥眉,昭陵悽迷如夢。

獨立高臺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弔,卻不會再有那個溫婉的人兒來柔聲相勸。

從沒有如此心靜過,塵煙散盡後的心靜,靜如鏡明,前塵往事,纖毫畢現。

鮮明如昨,那個白衣的少年強用一身雍華壓下滿心的荒涼,行在杯觥交錯間,滿目金昭玉粹,擦肩衣香鬢影,恍如隔世看煙花,熱鬧繁華,怔忡迷離。

冷月下,白骨尤寒,霓彩裡,紅顏正好,屠戮場,將士浴血,奢靡宴,公子如玉,壯志滅,功業荒謬,恨心起,鴻圖初萌,交織錯落,懵懂煎熬,金戈入絲竹,真幻難辨,白骨曾紅顏,生死逼迫,若隱若現在前方,呼之欲出而不得。

我為何而生?為何而在?為何而死?

夢幻般的盛宴,夢魘般的戰場,我拒絕祭上我的血肉;夢遊般的帝皇,夢囈般的皇朝,我拒絕獻上我的忠誠。

我為何而生?為何而在?為何而死?

茫然四顧,天地蒼蒼。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悵然而涕下。

徹悟拒絕後是什麼?

空虛,荒涼,靈魂飄蕩,無歸依。

空,卻拒絕放下,血液在咆哮,命中無佛緣。

迎風獨立,縱然迷惘失方向,依舊斂衣抑心神。

咬碎鋼牙不露色。

和今天一樣。

可比今天幸運。

你來了。

就這麼緩緩走來,顧盼微笑,從容雅淡,溫柔馨香,如和風拂面,春暖花開,不覺間,已平了狂躁,寧了心神。

就此頓悟,真正能安撫人心的不需要語言,你的氣質神韻是最完美的境界,是我一生所求。

雲破天開。

從此深信不疑。

向前行。

真幸運,你是我一生的伴侶,鴛鴦交頸,形影相纏,你的陪伴,恬心怡神,溫情脈脈。

也不乏金石之音。

你的陪伴,呼吸一樣的自然存在,呼吸一樣的不可或缺。

你我情分雙全。

我是如此滿足。

驚風飄白日,時世暗換顏。

牽絆越來越深,跌宕越來越多,心緒越來越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樣的悲喜交集,一樣的愁惘困頓,一樣的家國沉重。

對不起,是我害你,愁上眉梢;對不起,是我怨你,慢慢同我。

就象光和影,總是互相埋怨,不能相互拯救;就象日和月,總是彼此怨懟,不能彼此溫暖。

我的仙女不再能拯救我,各自心苦;我的夢想不再純白無暇,漸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