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開
隨著世民,走入他的世界,長孫的天地豁然開朗。
此身不再拘於閨閣,天清地廣,風過襟,人放目,覽遍光景。
也見百花明媚,也見秋高雲淡;也見熾電烈雨,也見冬雪紅日。
一樣的四季轉換,卻少了幾分修剪的雅緻,添了一抹自然的風流。
更讓長孫欣喜的是,她真的見到了馬群,長河日圓,成群結隊驃悍的駿馬昂首長嘶,壯美如畫。
不羈的駿馬喚醒了兒時的夢,美夢乍成真,點燃了深處的血。長孫沉淪於疾風中縱馬馳騁的自由,掠起輕衫,純粹的自由;迷戀那陽光下花開遍野的美麗,香撲滿身,歡樂的美麗。
這刻的長孫驟然跌入夢中的現實,醉心於夢真合一的享受,盡情盡興,竟笑說所有的苦難都已洗去如浪淘沙,從此是歡樂,但信不疑。
是的,奔馬疾飛如電,鮮花盛放逸香,世民溫柔含笑,幾乎就是完美的了,如果時間能凝結在這一刻。
時間是流動的,空間是變換的,世事是有前因後果的,世情是隨恩怨糾葛的。
李家的事業是馬背上的事業,李家的女人與夫君並駕齊驅共進退。
李淵父早逝,七歲世襲唐國公。隋末,李淵先後任山西河東慰撫大使、太原留守,負責鎮壓今山西地區的農民起義和防備突厥,夫人竇氏和最寵愛的次子李世民陪伴李淵在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
仗著一身的武藝和謀略,膽量和眼光,一次次的狂奔過死亡,踐踏過鮮血,搏得權力和榮耀,威名和尊崇。
這些,甫為新婦的長孫尚無感受,還沉浸在自我的迷夢中。
夢很快就碎了。
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晌午,明媚的陽光懶懶灑落。公公一早就視察去了,世民在校場練兵,婆婆正在廳堂操持家事。長孫就避開了,折到馬廄去看她心愛的馬匹,要是興致高了,就去兜兜風。嫁到李家一年多了,長孫就是這麼過的。
「少主人——」,一聲淒厲的呼救聲撕破了寧靜的平和,一個渾身浴血的傳信兵直衝校場,「大人被賊寇包圍了!」
撲通跪下,直直看著李世民,眼神已渙散:「少主人快出兵!」
聞聲趕至的竇氏和長孫尚來不及說什麼,李世民已躍上馬背:「列隊,出發!」馬鞭斜斜指向傳信兵,「帶路。」
千軍劃一,馬隊旋風般掠去。
長孫扶著竇氏,回到了房中,默默的,兩個歷經鉅變的女人,只是相扶著、默默的堅韌的等待著,誰也沒有說話。
日頭漸斜,一點一滴隕落,無聲無息,如心血。
馬群,成群結隊的馬兒悲嘶入雲,奮蹄而來,粉碎了死一般的寂靜。
黑壓壓的馬群奔騰而至,夕陽下,白底金邊紅字的帥旗獵獵耀目——「李」!
婆媳二人相視欣悅,無聲笑了,淚光燦動。
慶功宴上喧笑震天,粗豪的漢子們推杯換盞、呼兄喚弟,刀頭舔血的漢子們盡情享受著勝利的榮耀。
慶功宴上有酒、有血、有漢子、有馬嘶烈風聲應和,這些,永遠是慶功宴的根基;但是,僅僅有這些是不夠的,僅僅這樣的慶功宴只會令老兵疲倦,失去熱情。這樣的慶功宴是鼓不起士氣的,因為這樣的慶功宴是沒有靈魂的。
慶功宴的靈魂是英雄,慶功宴上永遠不能沒有英雄。
今日,燈火輝煌的慶功宴上的英雄是那個白衣翩翩來不及披甲的少年。酒酣耳紅之際,漢子們頌揚著他們的英雄,奉獻出他們的忠誠和熱血。
早上,探子急急來報:高陽賊帥自號歷山飛的魏刀兒來攻太原。李淵隨即點兵迎擊。不料,魏刀兒詭詐莫測,引誘著急躁驅敵的李淵步步深入,跌入埋伏,驟然合圍。
李淵驚覺已晚,拼死廝殺,激烈慘絕,鮮血濺射眼睛,冷汗灼燒傷口,人無力吶喊,馬無力悲鳴,只緊咬牙關,一下下重複不停的劈、砍、劈、砍……直至倒下,刀撒手,馬繞不去。
求生的意志愈來愈薄弱,冰冷的絕望**著人放棄,死神的微笑甜蜜如夢人……
這時,塵土飛揚間但見一白衣少年恍如天神,閃電般殺到,利劍般刺入。彎弓搭箭,三箭齊發救李淵於險境;手起劍落,所向披靡,護著李淵突出萬眾合圍。
後面的步兵也及時趕到了,李淵和李世民帶領將士再次殺向敵人。苦苦拼殺的將士見援軍趕到,吶喊暴喝,精神大振。眾人齊心協力,裡外夾擊,大破敵軍。
兵戈猙獰血肉橫飛的戰鬥已經過去,兵荒馬亂中掙扎生存的老兵們沒心情傷悲,看慣了斷臂殘軀屍橫遍野,粗粗裝殮了戰友掩埋了敵人,他們只想喝一口辣辣的酒熱熱胸口,感覺自己還活著,誇說殺伐戰場的勇武剛猛論功行賞的榮光厚賜,忘記傷口的疼痛。
酒至醉時,腦中一片模糊,鮮明的只有天神般的白衣少年如劍如電殺入重圍拯救眾生的丰姿,翩然若仙,凜然若聖。
「少主人英雄蓋世,當真是將門虎子。少主人但有差遣,末將萬死不辭!」
「少主人天人神姿,果然是一門英傑。少主人敬請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少主人驚才高智,當得起父子雙雄。少主人一聲令下,末將萬死不辭!」
「少主人……」
「少主人……」
「少主人……」
這支身經百戰的軍隊臣服了十八歲的李世民。這是自家軍隊中第一支臣服李世民的,當時的李世民尚不能真正懂得它的價值和意義。
人醉了,醉在璀璨榮光裡;酒宴散了,華燈凋零人離去。
李世民拉著長孫來到長亭。晚風吹散了酒氣,李世民望著一彎新月如勾,怔忡著,神思渺渺,不知飄去了何處。
「世民,累了一天了,早些歇了吧。」長孫握著世民的手,柔聲勸說。
「這算不了什麼,一場小戰鬥而已。」世民摟過長孫,輕輕靠著她,語聲透著疲憊。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心累。」世民撫著長孫的發,低低沉沉的緩緩說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怎麼不記得,」長孫笑了,「名門公子,清華高逸,進退有度,磊落大方,我舅舅稱讚你君子如玉。」
「那你呢?」世民也笑了,抬頭看長孫,一雙眼黝黑晶亮。
「我只覺得你見到我哥哥時,笑得很開心很好看。不過,見著我時,倒裝得溫文爾雅。」
「那時,我剛從戰場上回來。那是一場真正的戰爭。」李世民抱著長孫,輕嘆著喃喃自語。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615),煬帝被突厥始畢可汗率兵圍困在雁門(今山西代縣),危在旦夕,震驚朝野。
十六歲的李世民風華正茂,雄心勃勃,投奔屯衛將軍雲定興麾下,應募勤王。
「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戰爭,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王者,我第一次做出了生死抉擇,我贏了。」
清峻雁門,群峰挺拔,逶迤綿延,冬去春來,南雁北飛,口銜蘆葉,盤旋雁門輾折,葉落堪堪過關;雄關雁門,九塞之首,群雄逐鹿,外壯大同之藩衛,內固太原之鎖鑰,根抵三關,咽喉全晉。
「我領教了始畢可汗佈局的手腕。大氣,完美,冷酷,真正的兵勢王氣。」
雁門關,搏殺地。
智慧和力量在這裡角鬥,膽略和謀算在這裡血拼,天才和城府在這裡爭命。
陣形借山勢逞勇,山險助陣法顯威,山陣一體,此時的雁門是始畢可汗無隙可擊的戰局。絞殺無情。隋兵們捍衛著他們的皇上,寸土寸血的退敗。
那個傲慢睥睨的隋煬帝狂躁如籠中虎,空有一身斑斕厲色,鋼牙利爪徒奈何。
「靜定,生死不動容的靜定;明睿,一眼見全域性的明睿;決斷,精準擊七寸的決斷。為將要義,那一刻我陡然貫通。」
李世民向雲定興建言:始畢可汗舉國之師,敢圍吾天子,必然是斷定大隋倉卒無援。我師必須大張旗鼓以設疑兵。鋪陳軍容,令數十里幡旗相續,夜則鉦鼓相應,虜必定以為救兵雲集,則望塵而遁不擊而走之了。不然,知我虛實,彼眾我寡,悉軍來戰,則勝敗未可知也。
雲定興聽從了。師至崞縣,突厥候騎見隋軍源源不斷撲來,果然飛馳報告始畢可汗:救兵大至。遂始畢可汗引兵退去。
「我身先士卒,鼓舞士氣,因而瞥見了臨去的始畢可汗。粗獷渾豪,陰鷙沉雄,有條不紊的指揮著軍隊井然撤退。威儀獨霸,眾人凜服,縱然撤退竟也紋絲不亂,軍心不浮。領軍用兵如臂運指,收發由心。這才是真正的君王,禍福若常,尊貴如神,突厥有福啊。」
李世民喟然長嘆,心潮難平,夜涼中,望著一勾淡入天際的月眉,久久不語。
長孫也不語,只是靜靜擁著世民,平和溫暖,同沐月色。
「投身軍營原是為了建功立業,可我卻直面了那樣一場戰爭,目睹了那樣一個君王。內心深處某些東西崩潰了,可我甚至不明白崩潰的是什麼。曾經的志向顯得那麼幼稚可笑,可我又說不出我想要什麼。我心亂極了,從沒這麼空落過,不能思考。」
世民呼吸微微急促,長孫緊了緊臂。世民握住長孫撫上他心口的手,定了定神,接著述說。
「就在那時,我遇見了你。」
「你說的對,我只有在看見無忌時才是真的笑得開心。我本就是去找他的。可當我真的面對他的時候,我卻發現,一切都無從說起。而且,我隱隱覺得,這是不能說的,說了無忌也不能明白。我失望了,我知道這一關只能靠自己過,是劫是活,是山窮水盡還是柳暗花明就看我自己的悟性和堅毅了。我隱隱看透,闖過這一關,我就海闊天空了;闖不過,我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
「這時,我遇見了你。」
「你是我見過的最靈秀的女孩。你明慧的大眼睛清潤含笑,波光流轉間,平和的容納了迷濛的紛雜,從容的撫慰了洶湧的躁亂,風韻自然,化解無痕,你是天地鍾愛的女兒。」
那天,李世民以一身的雍華強壓住滿心的焦躁,紋絲不亂的招呼答禮周旋,只想著快快結束好和無忌促膝長談。好容易擺脫了應酬,面對著無忌開心的笑顏,卻突然一句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