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配
他真的白衣白馬而來,陽光下,燦若天神。
「我喜歡白色。」
俊雅的少年眉目含笑,清拔蘊藉。
「你又不是突厥人。」
長孫笑了,靈動秀致,淺淺漾開,花香蜜甜。
「何妨?我喜歡白色。」
少年修眉剔揚,挑起一抹明傲。
多年後的長孫憶起那日的耀亮少年,仍忍不住喟然長嘆。
世民愛圓美飄逸的字,愛浸**在筆墨香裡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世民愛漂亮秀美的詩文,愛風雅雋澹的圍棋;世民鍾愛白色,純不點塵的白,眾色歸一的白。
「白是□□,也是終點,彩色斑斕是過程。
白是明睿的,它不閃不避,不鄙不棄,不自拘於方寸,不懼純潔被玷染,敞開胸懷,直面真實,笑看靜悟,容納、調和、融化一切色彩——
吸收了紅的瑰麗,綠的生機,藍的寬廣,黃的嬌嫩,黑的深沉,紫的高貴,青的端雅,橙的溫暖……
剔除了紅的喧鬧,綠的粗野,藍的憂鬱,黃的任性,黑的陰暗,紫的乖張,青的呆板,橙的幼稚……
最後,收攏歸一,純粹為最聖潔的白。
白,是萬色之王。」
少年白衣熠熠,眉眼疏狂,意氣風發。轉眸望著長孫,黝黑深邃,笑意淺傲。
「我要融化整合這個雜色駁亂的世界,洗煉成我純白的王國。」
「你心胸開闊,氣宇高遠,肯定會成大器的。」
長孫柔柔笑著,撫過少年清雋的眉眼,歡喜滿足。
還有一句話擱在長孫心裡說不出口:
這樣一個儒雅風流,聰敏豁達,詩書共鳴,笑語吟吟,心意相通的男兒,會是個好夫君的。
痴痴望著出色的少年,此生的良人,意亂情迷。
「你是我的知心人。」少年輕輕嘆息,「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裡才安穩妥當。」
含笑眷望,眸子如星晶亮,如火熾熱,如酒濃烈。
「別等了,嫁給我吧。」
「你急什麼!」
長孫嬌嗔一聲,飛紅了臉。
長孫第一次聽說李世民,是從萬分疼寵她的伯父長孫熾的口中。
長孫熾對這個靈慧聰穎的小侄女的婚事上了心。
尋尋覓覓後,長孫熾對長孫晟說,李家二公子可以考慮。
「李夫人也是個奇女子呢,」長孫熾笑著說。
「李夫人竇氏是周武帝的甥女,當年,周武帝不喜皇后。年幼的竇氏密諫周武帝:皇舅娶突厥女子為後,本就是因為國家尚不安定,需要安撫聯合突厥人。還請皇舅以蒼生為念,多多撫慰皇后。這樣,突厥就會幫我們,江南、關東就不敢作亂了。」
「弟弟,」長孫熾看著長孫晟鄭重的說,「這樣明慧的女子,必定有睿智清奇的兒子,正好配我的小侄女,弟弟可不能錯過啊。」
長孫晟默默點頭,怡然微笑。
可是,父親還未來得及安排心愛的小女兒的婚事,就撒手西去了。
輾轉來到舅舅高儉家,高儉聽聞此事後,也上了心。
哥哥無忌也很是高興,李世民正是無忌的莫逆之交。
於是,有意無意的,無忌就常將他那一幫朋友往家裡領。
那是怎樣一群風華正茂、激揚文字的絕世才俊啊。許多年後,長孫想起,仍不禁心潮起伏、悵淚滿襟。
謹嚴慎密的房玄齡和舉重若輕的杜如晦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一個衣冠楚楚,一個倜儻放達,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卻是過命的好兄弟,好搭檔,互補無隙,默契無間,人贊之為「房謀杜斷」。
出身名門的顏師古清狂自矜,曾傲對楊素:割雞焉用牛刀!從容練達,楊素改觀。薛道衡悅其才,親暱情厚。
文壇領袖薛道衡國士無雙,寵辱不驚,錚錚鐵骨,橫眉冷對隋煬帝,唯大英雄才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哥哥無忌,洞察世事,一針見血,準確精當;通悟文史,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謀略獨到,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舅舅高儉,溫雅如玉,詩書風流,薛道衡、崔祖浚與之結為忘年友,敏惠量高,器局不凡。
……
然而,怎樣的光輝也遮掩不了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啊。眾人環繞,恰似群星託月,益發襯得他卓爾俊逸,璨姿爍彩,清華噙亮,疑似謫子。
轉眸時不意間眼神交碰,熱熱激盪開,化為唇邊柔柔一笑,彼此的身影綿綿糾纏上眼底心中。
長孫感謝上蒼,在最好的年華遇到了最好的他。
豆蔻少女,如芙蓉初綻花嬌豔,暗香清溢韻淡遠,亭亭玉立,風姿明秀,情懷如詩。
後來的事,自然如行雲流水。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在舅舅高儉的操持下,一件件順順當當的下來了。
請期時,十分看重李世民的高儉又有些捨不得甥女了,猶豫著說女孩兒還小,過兩年吧。
李淵笑了起來。
和樂融融。
李世民拜訪高家更勤了,高儉和無忌也愈發歡迎嬌客登門。
隋唐女子本就落落大方,長孫也更常參加哥哥的聚會了。
天文地理,時政詩畫,無所不談。
於眼波盈盈流轉間,在話語悠悠餘韻中,兩顆年輕的心脈搏共鳴,相視而笑,相知愈深。
賓主盡歡,這時,無忌就會笑著請妹妹陪世民去賞賞花,散散步,觀摩一幅剛尋得的王羲之的真跡……
世民是個熱情率真的人,他會親密的告訴長孫,某某詩畫風流值得一交;某某眼界高遠可共大事;某某妄為狀元探花,才情涵養尚不如她……
長孫含笑聽著,點評一二,笑語晏晏,相談甚歡。
生命常常狂歡於查德的驚喜,慟哭於驟失的悲憤,惘然於錯肩的追悔,卻往往忘了靜心想想生命行至今的支撐。
其實並沒有失去,生命早憑著本能在不知不覺間已自自然然的牢牢握住。
最珍貴的一直都在,只是沒覺察,因為早已平常如呼吸,雖然也根本如呼吸。
驚風飄白日,韻華轉眼逝,人事變遷無痕,回眸難識舊貌,惟有與長孫無所不談的習慣李世民從未變過,一如當日。
那天,觀花拂柳,春風習習,意態慵閒,笑談開心,李世民堅稱白色為萬色之最。長孫抿唇笑答,白色,最挑剔不過的顏色了,你要能把一身白穿好了,我就贊同白色為尊。
說著笑瞥了一眼錦衣玉帶的李世民。
一言為定。李世民烏眸清亮,光華熠熠。
沒想到今日,他真的白衣白馬而來,日芒金輝繡白衣,俊秀挺拔,璀璨輝煌,尊貴如太陽神。
擄獲了少女心。
「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
一個嬌俏的小丫頭瞅準長孫世民交談告一段落起步前行的時機伶伶俐俐的開了口。
「那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李世民含笑告別,依依不捨。
「我送你。」
長孫溫情脈脈的柔聲答慰。
送別世民,沿著曲折迤邐的長廊來到了舅舅的書房。
舅舅的書房依然如故,冊冊青卷置於紅木桌架上,華貴雅緻。
只是眼前的舅舅似乎不如往日般清雋高逸,凝重肅穆的站在窗臺前。
「舅舅。」
長孫壓下疑惑輕輕叫了聲。
「坐。」
舅舅聞言轉身,坐了下來,神情端肅。
「舅舅,有什麼事嗎?」
長孫又試探著輕問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