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初啼

長孫皇后 雋涓 第1頁,共2頁

鳳初啼

長孫稚,一個顯赫的名字,留存在泛黃的族譜上,大丞相,馮翊王。

只是,再顯赫,也是高祖了,蒙上了歲月的塵埃。

就象高祖親建的府邸,依然富麗氣派,可是經過了風霜的侵蝕,終究陳舊了。

並沒有什麼險濤惡浪,只是默默的,再顯赫體面的也失了輝煌了。

不過官宦世家的底子仍是在的,長孫晟,驍衛將軍,娶的自然也是名門之女。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的過著。

夫人又要生孩子了,一切都有條不紊的忙碌著,因已有了男孩,所以整個過程緊張卻不緊繃,穩妥小心。

「老爺,老爺,夫人生了!」

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小丫環興奮的舉起手中的孩子,遞給老爺。

「好漂亮的女娃!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娃!

老爺快看,她衝你笑呢!老爺,她認得!」

長孫晟接過小身子,軟軟的,含笑望去,果真正衝著自己甜甜笑著,眼睛黑白分明,溫潤如玉。

漂亮可愛得象小仙女。

此時此刻,長孫家只是迎來了一個討喜的小女娃,高興得很單純,沒有人意識到一段新的輝煌已拉開序幕。

也許,成仙的高祖撫著長髯欣慰的笑了,只是肉眼凡胎的子孫沒有看到。

眾人眼裡,這是一個命運眷寵的小女娃,應有盡有。

天生麗質,玉雪敏睿,綾羅綢緞,釵環墜鐲,父疼母愛,眾星捧月,高門深院,大家閨秀。

不過,小姑娘的眼界可沒給宅院隔斷。

美麗的大眼睛,清亮晶瑩,是最上等的黑寶石,蝶睫撲閃,顧盼凝視,折射出七彩的光澤。

嬌美聰穎的小女兒,是父親心頭的寶貝,帶她遊歷,引她思考。

繽紛的世界,映在澄澈的黑瞳裡,心中疑惑與矛盾撞擊,火花四濺璀璨。

父親,為什麼?

為什麼晝夜替換,為什麼黑白輪迴?

為什麼春光難留,為什麼寒暑煎壽?

為什麼光怪陸離,為什麼悲喜交加?

……

父親,這個世界很好很有趣,可為什麼漏洞百出?

我們為什麼不構建一個完整美滿沒有缺憾的世界,父親?

長孫晟笑了。

「我的女兒,心比天高呢。」

「不好嗎?」

小姑娘仰起頭,一雙眼清靈明亮,純淨的靈性,明亮的慧心。

長孫晟抱起小女兒,軟軟的,香香的,小姑娘率直的熱情剎那觸動了九曲幽深的心腸,百感交集。

不好嗎?

每個孩子都這樣真誠的問過。

當然好。

每個大人都這樣辛酸的答過。

然後孩子開心的笑了,純美如花顏。

然後孩子開始成長,美夢一個個破碎,背棄的痛苦,夢魘著輾轉反側的心,一路流浪,一路叛立,創造還是毀滅,浴火重生還是投火自焚,人事天命。

最後長大成人,回身望著新生的孩子稚嫩的臉龐,輕輕笑道,當然好。

一個答案,一個童話般美好的答案,善意的答案卻太過輕率。

可面對如此鮮豔的容顏,誰又真的忍心說出過程?

長孫晟當然輕輕掩過,可是他也不願說出那個標準答案--漫長的痛苦的蛻變是黑暗的,如果思考能以遞進的方式逐漸深入,比突如其來的紊亂好多了。

切身體會。

長孫晟的功名中,雖然沒有刀光劍影,可其實也是用命搏來的。

合縱連橫。

聽來多麼風雅瀟灑,一介書生,羽扇綸巾,舌戰群儒。

走過一遭,才知深淺。

不敢回望。

生死一線上遊走,以口舌之軟克刀劍之剛,以機心之深敵鐵騎之勇,眼花繚亂的結盟背叛,層出不窮的計謀刺殺,瞬間刀下鬼,瞬間座上客,死生須臾,玩笑得殘酷。

是長孫晟織的網,抽緊放鬆,動態平衡;但不可避免的,長孫晟也置身於網中央,風暴眼上。

一場混戰。

終於成功了。

搏得功名爵祿。

焚香祭祖。

縱然算不得光宗耀祖,至少也算是不辱門第了。

總有一天,長孫晟暗暗發誓,長孫家族會重現輝煌。

用暗夜鬼魅的血肉博取青天白日的輝煌。

長孫晟輕輕嘆息,溫柔的撫過小女兒鮮嫩的面頰,抱緊香甜的小身子。

我的寶貝,我會為你奠定一切的,你可以在陽光下快樂的生活。

所有的答案,你都會慢慢得出,但我希望你永遠都不必去經歷。

「孩子,讀書吧,」長孫晟溫和的笑著,「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殆。」

官宦世家的啟蒙教育早早就開始了,小姑娘才思敏捷,玲瓏剔透。珠玉難掩,眾人交口稱讚。

伯父長孫熾尤其疼愛這個冰雪聰明的小侄女。見她小小人兒努力讀書的可愛樣子,不由笑著逗她:「這麼用功啊,是不是想著多讀點書,更懂事些,更得爹孃寵些?」

「我讀書,是想做最好的女人。」小姑娘仰起頭,大眼睛亮閃閃,粹若水晶,語出驚人,「老師說,天分陰陽,人分男女。我想,我既然身為女子,就要做天下最好的女人。」

長孫熾開懷大笑,看著一旁含笑不語的長孫晟說道:「你生了個好女兒呢,骨骼清奇,一定要找個好男兒才配得上。」

長孫晟微笑著看著心愛的小女兒,滿心滿眼的欣喜驕傲,小荷才露尖尖角,已芬芳清溢,恬心怡神。

做天下最好的女人--

這是端置心頭的志。

卻不是流淌心底的情。

觸動心絃的是老嬤嬤的故事和歌謠。

流淌著鮮卑人血液的傳說和歌謠。

鮮卑,是和野馬一起自由馳騁的民族。

單純歡快的奔跑在大草原上。

自由如風,醇烈如酒,*如火。

兒須有名,酒須醉。

醉後傾訴,見心言。

風起歌飄,笑酣酒清,馬驃人俊。

那時的鮮卑人是屬於草原的,那時的鮮卑人是沒有國王的,那時的鮮卑人是屬於自己的。

只是世事自有它的規律,美夢只該在子夜裡清唱低迴。

野馬般不羈的鮮卑人終究被拓跋氏冠上了國姓魏,史稱北魏。

至孝文帝,已一切漢化了,包括古老的姓氏,輝映野馬的胡裝。

也不能說不好,君王夙思竭慮振興大魏,民富國強。

只是斗轉星移,事過境遷。

鮮卑人野馬般的血性被晉朝的寬袍緩服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蘊籍的漢服著在野性自由的鮮卑人身上,可還有晉的飄逸,可還有鮮卑的奔放?

磨合的過程是痛苦的,可所有的痛苦終究都會過去。

至隋朝,漢人的楊和鮮卑人的獨孤,永遠的結合在了一起,血脈交融,合為一體。

草原、野馬,鮮卑人的傳說和歌謠,早一點一點淡開、散去,只餘一些調子還在老嬤嬤哄孩子時低唱著,暗合血液奔流的拍子哄得娃娃甜甜入夢。

醉酒難醒,好夢易碎。

美夢總是寄予天上的,天崩時,美夢也隨之碎了,化蝶翩翩去難覓。

長孫家的天塌了,長孫晟在最鼎盛的時候死去了。

想必是心有不甘極酸極苦的吧,一心想要位極人臣,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卻在觸手可及時死去了,堪堪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