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託人保了次賢,次賢忽然的抱病起來,不能赴考,子云甚為太息。
初九日派了幾位閱卷大臣,蘇候又做了總裁,華公子派了搜撿官,徐子云派了收卷官,劉文澤派了彌封官,張仲雨派了巡羅官。初十日一早入場,首試題目是《擬漢詔》、《擬唐疏》、《五經條解》、《五代南北朝年號考》、《治河策》、《問酌六科則例》《增損鹽法利弊》、《正本清源論》八題。二試是《大禮賦》、《大樂賦》、《大?l賦》。三試《擬杜少陵北征詩》、《韓昌黎南山詩》,皆依元韻。這三場子玉甚是得意,第一試共有八百人,就貼去了五百,第二場止三百名了,第三場出榜時,只取了六十名。王恂已被落,高品取在四十九,仲清取在二十七,子玉取在第二。另期殿試,子玉文星照命,也佔鰲頭,共取了三十二名。仲清、高品才高運蹇,皆被落。此科最年輕者就是子玉一人,授了編修之職,顏夫人好不喜歡。正是身經三試,壓倒群英,比中狀元難得多了。子玉見仲清、高品、王恂等落第,心甚不安,並不以此自得,反謙謹了許多。拜了保薦老師劉尚書,是熟極的,及謁閱卷老師,蘇侯見了子玉,就想起子云之言,真是吉星鸞鳳,喜不可言。王文輝與陸夫人心中半喜半悶,喜的是子玉考中,悶的是王恂、仲清不中,但接著要辦女兒的喜事,也就喜多悶少。
一日,王恂的妻子孫佩秋與仲清的妻子蓉華,到瓊華房裡來賀喜,蓉華道:「妹夫恭喜,壓倒了天下英才。如今是玉堂金馬,才子神仙,比今科鼎甲還要體面了好些,這是妹妹的福氣,我如何比得上來?」佩秋講道:「二姑爺真是天下第一個才子,我聽這些赴考宏詞,從前中過鼎甲,點過翰林的也有在內,也考不過二姑爺。二姑爺不是名聞天下麼?狀元三年出一個,這宏詞科是十年考一回,不比中狀元強得多了?」你一句,我一言,把個瓊華說得臉紅,又不好回答。心上雖是喜歡,但未過門,如何可以公然領謝?只得手拈衣帶,低頭不語。姑嫂二人見他不好意思,就不說了。
蓉華見他妝臺上擺設得甚是精雅,見桌上有一本詩集,蓉華翻看時,是南海杜軍門浣白夫人的詩草,蓉華道:「這浣白夫人詩怎樣?」瓊華道:「詩也做得好,就是不脫閨門氣,無甚體裁。」蓉華道:「你看那些題詞呢,要算誰的好?」瓊華道:「那瑤因女史十首七絕,就做得好。還有那浣香、浣蘭這幾首七律,真是繡口錦心,香因慧果,這兩人不知是那裡人?」
蓉華道:「這兩人我七月內都曾會過,有他們的詩麼?我前日倒沒有細看。」瓊華翻了出來,蓉華看了道:「果然。這浣香、浣蘭是蘇年伯蘇侯的女兒,浣香嫁與華家,浣蘭就是田春帆新娶的夫人。這兩姊妹真是才貌雙全,世間少有的。」瓊華道:「就是他們麼?怪不得母親回來這麼誇獎他們。」佩秋道:「他們姊妹倒像雙生似的,一模一樣,比二位姑娘生得還要像些。」蓉華道:「我們雖是親姊妹,其實不很像。你看二姑娘的秀豔風韻,倒像隱在肌膚眉目裡面,像個碧紗籠罩著牡丹花,那花情、花韻,隱隱的要透在外面,然卻不露出來。我近來已是老幹橫斜,絕無姿態。你不見我面上,顴骨也要顯出來了。」佩秋道:「這是你近來瘦了些,終是有個外甥,自然累得慌了。我看蘇氏姊妹,浣香華妍,像朵白牡丹。浣蘭清豔,像是粉芍藥。袁綺香像蓮花,香能及遠,覺有瀟灑出塵之致。」
蓉華道:「劉大嫂呢?」佩秋道:「劉大嫂倒像碧桃花兒似的。」瓊華笑道:「劉大嫂小小巧巧,絕像櫻桃花。他又會笑,又像含笑花。這個人最有趣的。」又問蓉華道:「那浣白夫人詩你題沒有?我打算也要題一首。」蓉華道:「我實在心緒不佳,做出來也是不好,不如藏拙為妙。你是題的什麼?你的歌行最好,自然是長古了?」瓊華笑道:「我昨日胡亂做了一篇,要哥哥改改,他倒說好,就這麼樣。我細看實在不好,要重做了,還得姐姐潤色潤色。」蓉華笑道:「要我潤色,那就請著了鐵匠,點金成鐵了。」佩秋道:「我看學做詩也不容易。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若說《唐詩三百首》,我就很熟的,就是不會做詩。」蓉華道:「你是不肯做,做了又不肯給人看。前日你的《七夕》詩,我就看得很好。
為何有這樣詩才,要秘不示人呢?」佩秋笑道:「我何曾做什麼《七夕》詩?你從何處看來?」蓉華道:「我聽哥哥唸的,還贊得了不得,這是誰做的呢?」佩秋笑道:「或者就是你哥哥做的,做得不好,就說是我做的了。」瓊華笑道:「嫂嫂,你說三百首很熟,你得意是那幾首?」佩秋笑道:「我最愛念的是七絕杜牧之的幾首,‘折戟沉沙鐵未銷’,‘煙籠寒水月籠沙’,‘青山隱隱水迢迢’,‘落魄江湖載酒行’,‘銀燭秋光冷畫屏’,李義山之‘君問歸期未有期’,溫飛卿之‘冰□銀床夢不成’。七律是李義山的《無題》六首,與沈佺期的‘盧家少婦鬱金堂’,元微之的‘謝公最小偏憐女’。五律喜歡的甚多。七古我只愛《長恨歌》、《琵琶行》。五古我只愛李太白之‘長安一片月’與‘妾發初覆額’兩首。」蓉華道:「你喜歡,我也喜歡些。五古如孟郊之‘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杜工部之‘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寫得這般沉痛。七古如李太白之《長相思》、《行路難》、《金陵酒肆》,岑參之《走馬行》,杜少陵之《古柏行》、《公孫大娘舞劍器》,韓昌黎之《石鼓歌》,李義山之《韓碑》。五律如‘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時有落花至,遠隨春水香’,‘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七律如崔顥之‘□蕘太華俯鹹京’,崔曙之‘漢文皇帝有高臺’,李白之‘鳳凰臺上鳳凰遊’,你倒不得意麼?」佩秋道:「我也有得意的,譬如那大家的詩力量大,我就不能學他。若小巧些的,意遠情長,還容易領略些。」瓊華道:「《唐詩三百首》,真是全唐詩中的精液,而溫李七古止載義山《韓碑》一篇,便於初學津樑。若以的看去,一詩有一詩的好處,亦不可以優劣論。但我看時人多好做七律,以其格局工整,可以寫景,又可以傳情,無如詩中最難學的就是他,我倒怕做,只好做七古。
唐詩中的七古佳者亦難盡述,即如《三百首》中,如岑參之《白雪歌》內雲: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溼羅幕,狐裘不暖錦衾保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猶著。
寫塞外胡天,偏用梨花、珠簾、羅幕、狐裘、錦衾、角弓、鐵衣等字相間成文,便成了清清冷冷的世界,妙在言語之外。
高適之《燕歌行》雲:
戰士窮邊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寫得軍中苦者自苦,樂者自樂。王維《洛陽女兒行》雲:畫閣珠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簷向。
羅幃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
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只是薰香坐。
寫女兒之嬌豔自然,不同年年金錢代人作嫁的光景。若沉痛悲涼,則莫如老杜之《兵車行》、《哀江頭》、《哀王孫》等篇。
人說李、杜詩格不同,我說杜詩也有似太白處,其《寄韓諫議》雲: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