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但系蘇小姐過門未久,雖然魚水情深,但將蕙芳之事驟然說起,恐他疑心,要吃醋起來,只得託辭要了二百兩赤金,送與蕙芳添買貨物。

蕙芳本想不受,但恐春航心上過不去,又見寶珠、素蘭得了多少東西,自己又有好勝之心,只得收了,托子雲著人到蘇杭添置一切。子云封了金子,開了一個清單,寫了一封書,著人到他乃兄署中,叫管總的徐福親自制辦。

一日,子云正與靜宜、南湘、高品閒話,只見書童拿了一包書信進來。子云一看封面,是屈道翁在南京途中寄來的,心中一喜。折了總封,裡頭有十幾封信與各相好,卻都是琴言筆跡,說自己跌壞了膀子不能寫,無非是些道謝等語,內有懷怡園諸同人五古一篇,並沿途七律八首。又見琴言另有一封信,子云拆開,內裡是三封,一封是諸名士同啟,一封是眾弟兄同啟,一封庾香才子手啟。子云一一折看,與他們及與諸名旦的寫得已經沉痛,及看與子玉的信,是和的《金縷曲》,只見寫著是:豈料真如此。只朝朝、淚珠盈把,袖痕凝紫。煙水孤村何處也,回首迷離難視。又雨細、斜風不止。若果夢魂飛不到,望長天、早趁江雲駛。須一刻,走千里。報君近事心先喜。縱生離、隻身還在,自應勝死。勉強加餐期日後,要使形骸尚似。

居兩地、從今伊始。自古多情成積恨,恨東流、不接西流水。

腸斷矣!寫此紙。

子云等看了大奇,道:「不料玉儂竟能與庾香那首工力悉敵,一樣沉痛。」高品道:「玉儂學問幾時長的?我去年沒有見他能如此。」次賢道:「這是新進長的,不料受乃翁陶熔了幾天,就這些進境。若過兩年,不知要好到怎樣呢!」南湘道:「我只道庾香這首詞是絕唱,不能和的,誰又想和出這一首來,我看倒非玉儂不能。」又見另寫著一紙道:本要依韻,因原唱爛字韻不能再用,勉強拾取,反失性情,故另換韻。六月初九日,阻風燕子磯,見鐵索練孤舟,俗稱乃陳妙常妝樓下,即秋江送別處。回想從前置身優孟,曾演此事,不料今履其地矣。觸目傷心,愁多於水。猶幸南風打頭,吹我北向。夜夢偏左,言與心違;村雞一鳴,攬衣起坐。傷哉,傷哉!何可言也!勉力加餐,願期後會,請自寬解,以侍晨昏。

夏秋多厲,千萬珍重。琴言百拜。

子云等看了,嘆息一會。子云道:「怎樣呢?將庾香請來罷。」次賢道:「不可。這首詞他若見了,必有一番傷心痛哭,那時在這裡倒教他難為情。不如送去與他,索性使他哭個儘性罷。」子云即著人將琴言並道生的信,送與子玉。

卻說子玉自前日春航處見了諸名旦,單少了琴言一人,又感傷了數日。一夜在睡夢中,忽見雲兒走來道:「少爺,琴言回來了。」子玉聽了大喜,即問道:「在哪裡?」雲兒道「就在門外。」子玉忙到大門外一望,只見煙水茫茫,查無涯涘,便失驚道:「這是什麼地方?」迷迷離離,心無主意,沿著江堤走去,唯見白浪滔天,帆檣來往。走了一箭遠路,忽又見雲兒趕來道:「琴言在船上呢,聞說在燕子磯下守風。」子玉道:「此地到燕子磯有多遠?」雲兒道:「這是觀音門,燕子磯就在前面了。但須得個船渡去。」二人在江邊站了一會,見有一個小艇來,蘭槳咿啞,極其乾淨。到了岸邊,仔細一看,那蕩槳的可不就是琴言。子玉叫道:「玉儂從那裡來?」只見琴言拭一拭淚,將船攏了岸,子玉上了船,卻又不見了雲兒。子玉模模糊糊的問道:「雲兒呢?」琴言道:「他又到前面去了。」子玉聽琴言講道:「一月之別,令人想死,你看我的眼睛都哭腫了,你倒絕不想著我。你那首詞我將他燒了灰,吞在肚裡,變了一肚子眼淚,哭也哭不出來。」子玉道:「可不是?你那上車時,我眼前一陣烏黑,倒像坐在你的車沿上,同了你去。後來你把我推下來,我像跌醒似的,回去了,病了十幾天,怎麼說我不想著你呢?」琴言道:「你怎麼能到此地來?

隔了二千五六百里路呢。」子玉道:「方才雲兒同我來的,我覺也不甚遠,一齣大門,便到這裡。」琴言一面蕩槳,一手搭在子玉膝上,說道:「我如今恨你,我作了東流水,你作了西流水,接不到一處來。」子玉尚未回言,只見琴言嫋嫋婷婷的站起來,坐在子玉懷裡,一手勾了子玉的肩。子玉甚覺不安,要扶他起來,忽然不是琴言,變了一個十七八歲女郎,高鬟滴翠,秋水無塵,麵粉口脂,芬芳竟體。子玉大驚,要推他起來,卻兩手無力,一身癱軟,只好怔怔的看著他。聽得那女郎低低說道:「良宵風月,千里姻緣。妾家不遠,長板橋頭,青樓第二門便是。君如不棄,願訂綢繆。」子玉大駭,心跳了一會,說:「桑中陌上,素所未經,此言何其輕出,一入人耳,力不能拔。知卿雖是戲言,但僕不願聞此。」急欲起身離坐,被那女郎挽住,□□的笑道:「世間有此呆郎,是何腐見,踽踽涼涼,一至於此。但君拳拳於杜玉儂,非為色耶?男女相悅,天經地義,君何以膠柱之性,作刻舟之想。且兩人鑿枘,情何以生?你若非好色之心,你且將愛玉儂的心說出來。君雖口具雌黃,想難文飾。若以貌論,你看杜玉儂及我麼?如今是淚眼將枯,面黃於蠟,憔悴欲死,勸你不必假惺惺,棄了他罷。」

把子玉一把摟緊。子玉大窘,只得叫道:「雲兒快來!」那女郎又道:「呆郎,你叫什麼?難道天下有女子調戲人的麼?」子玉道:「你將何為?」那女郎道:「我也不過憐才愛貌的心,君固男子,豈無能為事耶?」子玉越急。正在無法,只見一個船攏將過來,船窗相對。卻見琴言坐在艙裡,吟他的《金縷曲》,悽惋欲泣。

子玉叫道:「玉儂救我!」那女郎發起怒來,將他一推,狠狠的罵了一句,道:「世間有此措大,令人氣忿欲死!」子玉見兩船相併,便從船艙裡跨了過去。一見琴言,喜不可言,但仔細看他,果然是淚眼將枯,面黃於蠟,見了子玉,惟有掩面悲啼,子玉便覺心如刀割。琴言說道:「誰叫你老遠的來,怎麼忘了我的話?我是叫你不要來的,你看這一派長江,太太心上不惦記你麼?適或受了些驚險,叫我如何當得起?」便嗚嗚的哭起來。子玉好不傷心,極意寬慰。琴言道:「我今和了你的詞。」即取出來給與子玉。子玉接了過來一看,不見有什麼詞,就是從前到華府去時寄他那塊帕子,唯覺血淚斑斑可數。子玉此時心中如萬箭攢心,停了一會,問道:「為何你一人在此,你那義父道翁先生呢,那裡去了?」琴言道:「你問我那義父麼?」嘆了一聲,又淚如雨下,停了半晌說道:「我也為要見你一面。不然,這個地方就是我葬身之地了。」子玉不解所言,尚要問他,只聽得後船艙有人出來,不見猶可,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原來不是別人,是他父親梅學士,滿面怒容,見了他大喝道:「無恥的東西,在家作得好事,如今又背了你母親跑出來,這還了得?」子玉這一唬,口中不覺「哎呀!」一聲,要想往那個船上躲時,一腳踏了空,「撲通」的一響,落在江裡。

將身一掙,出了一聲冷汗,原來是個夢境。只聽得蟲聲唧唧,月照紗窗,倚枕自思,唯有黯然神傷而已。

明日,子云處送了琴言的和詞來,子玉看了,一慟欲絕。

過了半天,將這信與這詞足足唸了有百餘遍,又喜琴言學問大進,竟成了名作,便縫了一個古錦囊,置了此詞,佩在身上。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才子詞科登翰苑佳人繡閣論唐詩

話說子玉得了琴言和詞之後,悲楚了好幾日。又想起那個夢,見琴言十分憔悴,不知是何吉凶,只是鬱悶不解,終日精神渙散,涕淚沾巾。

一日,梅學士的家書回來,與顏夫人說在任上很好,也取了多少真才實學計程車子。現今有個進士,保薦博學宏詞進京,託他帶了三千金回來。說子玉年已十九,可以完婚,若要等我任滿回來,要到明年冬天,適或又有調動。更覺遲了。況王質夫又系至親至好,一切可託仲清料理,不豐不儉,叫顏夫辦了這件親事。又與子玉一個諭帖,說近日寄來詩文頗有些進境。

今秋有宏詞之試,你要自己明白,如可以自信去得,即求人保薦。如果不能自信,也不必好此虛名。顏夫人問子玉道:「你父親問你信得過再去,信不過就不用去,你是怎樣?」子玉道:「自信呢,也拿不穩必定可齲但如我這樣的也多,就考不上,也沒有什麼不是處。」顏夫人請文輝來商量,將家信與他看了。文輝道:「方才親家與我的信,也是這些話。我去年就來問過的,我那裡是早已預備停妥,不論遲早,總在八九兩月之內罷。至於考是必要去的,這有什麼自信不自信,這事也在我,表妹不必費心。劍潭、恂哥也都要去的,一同求人保薦就是了。」顏夫人道:「至於子玉的姻事,妹子實在不在行,也沒有一個料理的人。總求表兄事事說明,應該怎樣,我們這裡就遵著辦,倒不要含糊才好。」文輝道:「這事也沒有一定的辦法。我們這樣局面,太省也省不來,外面的排場是必要的。

劍潭倒還明白,表妹一切吩咐他就是了。」坐一坐,別了顏夫人回去,將子玉、仲清、王恂託了劉尚書保了。

考期三日前就忙亂起來,各士子投印結,買卷子,海內文人紛紛擁擠,自致仕先達以及布衣,共有七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