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甚願意,就託蕙芳留心,蕙芳又託人問了幾處,皆不合意。一日來到子云處,說及此事,子云道:「何不到我園中來,也熱鬧些。且道翁已選了南昌府通判,不日就要赴任,玉儂是要同去的了,你們搬進來,不好麼?」蕙芳道:「我是不搬進來。」子云道:「你也搬進來。」蕙芳道:「我要搬進來,還要等一兩個月,此時還不能呢。」子云道:「桂嶺那邊叢桂山房就有三十幾間屋子,竹君、湘帆二人很夠住了。你去對他們講,說我說的,不必另覓,將來如有家眷來了,再找不遲。我明日揀個日子去請他就是了。」蕙芳應了,又到次賢、琴仙處談了一會。琴仙知道不日就要出京,回念舊時朋友相好一場,出京之後,不知何年再敘,甚覺繾綣,留蕙芳坐了半天,談了好些話。蕙芳道:「你要出京,我們自然要送行的。但我令尊在家,拘拘束束,不甚暢快,須到外邊去才好。」琴仙也應了。蕙芳談了許久,方才辭出,見了春航、南湘、文澤,均將此話說明,度香要請他們二人過去,春航道:「竹君可以去,我這幾日就想接家母與內人來,房子終要找的,省得挪來挪去。」南湘道:「我也看去不去,也在兩可。」春航明日面辭了子云,說要接家眷來京,子云也不好相強。蕙芳也找著一所房子,甚是合式,就在鳴珂坊,與子玉相近。又替春航備了車馬,新收了幾個管家。那趕車的就是周小三,進來後,又薦他小舅子許老三,改名許貴,做了跟班,局面一變,暫且按下。
且說那奚十一病好之後,已養了一月有餘,此時性子減了好些,身體瘦了好些,煙癮又大了好些。但奚十一這個孽障,雖經了這番痛苦,就應該痛改前非,保身節慾。誰知他身體一健,仍舊不安本分。況且內有菊花,外有巴英官,這兩重前後門是封鎖不來的,未免也要應酬應酬。無奈那厥物甚不妥當,不動作時倒也不覺怎樣,此時原只剩了半截,沒頭沒腦,頗不壯觀。到動興時,內中有一條筋脹得生疼,要勉強應酬幾下,也是不能的,把個菊花心內急得無法,唯有暗中流淚。奚十一也覺抱愧,自己一想,今年才得三十歲,怎好就是這樣?若在家鄉,倒還能想個修治法子,這裡只怕未必有這個能手,把他移梁換柱起來。
一日要到宏濟寺去謝唐和尚,封了五十兩銀子,叫英官拿了。到了寺門口,見間壁開了個飯莊子,掛著招牌,寫著安吉堂。奚十一也不理會,到寺中見了得月,有些恨上心來,把他肩上狠狠的擰一了把。得月嚷道:「做什麼使勁的擰我?」奚十一笑道:「你害得我好苦,病了一個多月不算,把那子孫樁也鋸掉了半截,教我做了個廢人,我好不恨你。」得月把眼狠狠的瞅了他一下,冷笑了一聲,道:「你不知那裡沾了來,倒來冤我!我好好兒的有什麼,你只要看我的師父,」說到此,住了口。奚十一坐了,拉他在身邊,問道:「你師父那裡去了?」
得月道:「在間壁莊子上。方才有個楊八爺請他去說話,就回來的。」奚十一又與得月頑笑一會,再問聘才,也不在家。
只見唐和尚醉醺醺的回來,見了奚十一,滿面春風的道:「恭喜,恭喜,如今是大好了。」奚十一笑道:「多謝,多謝,還虧了你。雖然如今做了歪脖子的老短,到底還留得一半。若用了那人的藥,定然弄到斬草除根,淨了身了。我也沒有什麼謝你,這一點東西算還你的藥本罷。」說罷,作了一個揖,從英官手裡接過來,雙手送上。唐和尚連忙的辭道:「這如何使得?咱們弟兄怎樣的交情,你竟把我當作外人看待,送起謝儀來,快請收回。」奚十一道:「你莫非嫌少麼?」唐和尚連忙陪笑道:「豈有此理。」雙手只管推來。奚十一道:「唐大哥,你不用這樣,咱們交情原不在這上頭。但你那八寶丹是個貴重丹藥,也花了錢才配成,不是幾個錢買來的。如今你不收,倒使我為難了。」唐和尚還要推辭,奚十一決要他收,只得收了。
二人講了一會話,唐和尚道:「你如今想已不忌口了,我這個莊子有幾樣菜頗好,今日嚐嚐新。」奚十一道:「這個莊子是誰開的?開有幾天了?」唐和尚道:「這所房子是我寺裡的,前年師兄租與一家住了,吊死了兩個人,那家就搬了出去。
已後常常的鬧鬼,所以閒空了一年。前月春陽館的黃掌櫃的來,看這屋子好開莊子,與我搭夥計,我出了四千吊錢,才開了三天。有個廚子會做幾樣菜,一樣燒鴨子,已是壓倒通京城的了,還有一樣生炒翅子,是人家做不來的。靠你能的福,這幾天倒也擁擠不開,城裡頭有幾位相好也趕出來。卻還有一樣比別處好,後頭一重門開通,就是魏大爺的住房前一層,有相好的如果酒後要吹兩口,可以到我這裡來。就那邊也另有兩密室,要相公、媳婦,都可以叫得。從我這邊進去,是沒有人知道的。
比運河旁邊那個右僧廟,一切更覺方便,又覺嚴緊,你說好不好?」若奚十一從前聽了,不知怎樣高興,無奈如今大非昔比,眼前不見,耳中不聞,倒還好些。若聽了那些話,見了那些人,心中一動,底下那腦袋就像要伸出來,這條筋偏又拳縮伸不直,好不難受,因此不敢動心。他也不怕人笑他,就將這個苦楚說給唐和尚聽,聽得唐和尚大笑不止,說道:「你拚得再病一個月,我替你治好他。」奚十一道:「怎樣治?」和尚笑道:「我將些爛藥把那條筋爛掉了,省得他要痛,豈不好麼?」奚十一道:「不好,適或一齊爛完了,怎樣呢,難道還長得出來?
我們廣東倒有個接樹法子,用海狗腎接他,不知京裡有會的沒有?」唐和尚拍手笑道:「巧極,巧極!怎麼沒有?方才一個楊八爺,叫梅窗,一個張師□,叫笑梅,是魏大爺的相好,常到這裡來,我也與他相好。他們二人在間壁吃飯,我送煙過去,與他們講了半天。那張笑梅有個親戚是蘇州人,專門行這一道,替人配眼珠子,配鼻子,配牙,這卻都是假的。惟有接那樣東西,說先上了麻藥,將他一劈四瓣,把狗腎嵌進,用藥敷好,再將藥線纏好,一月之後平復如初。這狗腎是要狗連的時候,一刀砍死兩個,從母狗陰裡取出來的,才有用呢,不是什麼海狗腎。而且聽得說人是不疼不癢的。這人叫陽善修,現寓在城外,想必你那個也可以接得。但據你說短了,不曉得能接長不能。」奚十一聽了,滿心歡喜,就立逼著唐和尚去請他來商量。
唐和尚已經訪明瞭住處,就叫人去請那陽善修。
那陽善修住得不遠,不多一刻來了。唐和尚出來,照應他先在外間坐下。奚十一從裡面看他,面貌頗不適觀,衣裳藍縷,有wωw奇qìsuu書com網幾分瞧不起他,也不出來,叫唐和尚與他說話。和尚將奚十一的毛病講了。陽善修道:「講接法也不同,先看各人的本源,再看各人的行貨。譬如那老年人筋力衰的,是不能接的,就接了也是白接。若是本源好的,就爛掉了半截,只要有個根子,也可接得起來。但先要看看那位的本源,再斟酌接法。」唐和尚同了他進去,奚十一勉強把腰鬆了一鬆,就坐下了。陽善修見奚十一才三十來歲,身材長大,像個本源未虧的人。但看他那威風凜凜的樣子,不敢來問他,局侷促促的站著。奚十一把手一招,叫他坐了。方才講的話,奚十一早已聽見,便道:「我這個病就有一樣作怪,內中像有條筋扳住,脹起來,他就有些疼。必要先治好了這條筋,才可治別的。」陽善修道:「且先請教請教,看是怎樣。」奚十一也覺有些不好意思,唐和尚走了出去,奚十一方站起來,解開褲子。那人湊著一看,把個象牙片兒撥了兩撥,叫奚十一把褲穿了,說道:「果然,先治直了這條筋,方好再接。」便出來對和尚坐了,先講盤子,包修包好要二百銀子,如有什麼不妥當處,一錢不要。唐和尚與奚十一講了,奚十一道:「二百銀也不多,但是要有用才好,不要被他賺了。」唐和尚道:「他說好了才受謝,不好不要錢的。」奚十一應了。唐和尚做中,三面言明,立了字據,明日先付藥銀五十兩。陽善修即拿出一包藥,一條綾帶來,交與奚十一道:「你回去,將這藥用丁香油調好敷上,把這綾帶捆了,起先鬆鬆的,到起性時,便扎得緊緊的,越硬越紮緊,只要三刻工夫,這條筋就直了,永遠不縮的。明日我到府上來再治。」
說罷去了。
奚十一滿心歡喜,便等不及唐和尚請他吃飯,即辭了回去,與菊花說知,菊花更加歡喜,便找了丁香油出來,絕早就吃飯,過了癮,催奚十一睡了,將藥調得濃濃的,敷滿了他,將帶了捆上。奚十一覺得那物先涼後熱,一會兒火燒起來,脹得甚疼,便叫菊花把帶子收緊,收緊了覺好些,一連收了三次,方才止痛。奚十一睡著了,菊花醒來,將手摸摸他,覺比以前長了好些,心中甚喜。到了明日起來時,菊花要解他的看看,奚十一正想撒溺,菊花替他解了,奚十一撒了一泡黃溺,重新捆了。
吃了早飯,唐和尚同了那人前來,奚十一到書房裡陪他們坐了,陽善修問了昨夜的光景。菊花走將出來,從板壁縫裡望那個醫生,生得頗不順眼,一個黃腫臉兒,約三十來歲年紀,有幾根微須,身材短小,穿一件油晃晃的舊綢襖子,兩隻袖子破爛不堪。又見唐和尚的頭剃得紫光油滑,穿件青綢夾襖,拿著把扇子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