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言想了一會,對了《伏虎韜》。
眾人大為稱讚,賀了一杯。琴言笑道:「就這一對完結了,我出四個字對罷。」眾人道:「四個字的更難。」琴言道:「罰酒也只得一杯了。若是大家都要對四字的,自然就難了,這一兩個只怕還有。」便出了個《賣子投淵》。子玉也想了一會,對了個《思親罷宴》,眾人拍案稱妙。子云道:「情見乎詞,庾香方才說回去過遲,恐怕伯母見問,真是思親罷宴了。這個本地風光,我們各賀三杯吃飯。」這一回每人對了四轉,共有三十二副對子,是六十四個戲目。也費了好些心,喝了幾十杯酒,各有醉意,便也不能再飯。三杯之後,吃過了飯,略坐了一坐,子玉、王恂告辭,子云又約了明日。到明日又添了文澤、春航,名旦中也添了幾個,又在怡園敘了一日。陸素蘭單請子玉、琴言二人,又敘了一日,這一日清談小敘,更為有趣。一連敘了三日,子玉也心滿意足,人也乏了。徐子云要請屈道生,卻好史南湘已到京,作一個詩酒大會。子玉不能推辭,只得赴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論真贗註釋神禹碑數災祥駁翻太乙數
且說徐子云請了屈公來,並請南湘、仲清、文澤、春航、王恂、子玉作陪,仍在梅崦中。王恂是日為孫亮功請去有事,因李元茂吉期已定,要招贅過來。亮功因兩位賢郎是不懂事的,一切皆託王恂料理,王恂所以不能前來。
子云因屈道生是個高雅好靜的人,名旦中止叫了四個,寶珠、漱芳、蕙芳、素蘭。漱芳有恙不能前來,格外又知會了琴言。是日屈公先到,與子云、次賢敘了好些舊話。
且將屈公的出身述其大概。屈公是湖北武昌府人,為三閭大夫之後。學貫天人,神通六藝,但一生運蹇時乖,家道清寒,除了書籍之外,一無所有。
其父由宏詞科授了翰林院檢討,未滿三十歲,即行去世。
那時道生才得四歲,尚有祖父母在堂,其太夫人苦節多年,教養兼任。道生到了十六歲上入了學,即丁祖父憂。三年服滿,將要應舉,又丁了祖母憂,又是三年。那年服闋後,太夫人又相繼去世。道生一連丁了九年憂,已到二十五歲了。娶妻閔氏,賢慧無雙。道生奔走衣食,筆耕餬口,歷走燕、趙、吳、越,並滇南、黔省,為諸侯幕客。縱橫萬餘里,遨遊二十年,名重一時,愛其才品者鹹比為杜少陵、孟東野。但其賦性高曠,不善治家,常為貧乏所累。後復遊京師應舉,兩試不第,館於劉尚書家,教過文澤兩年。繼為華公子請去教書,又逗留了三年,仍歸鄉里。守令欽其賢,舉了孝廉方正,銓選了江西一個苦缺知縣,任滿題升了南昌府通判。去年夫人又病故了,剩了孑然一身,並無親丁骨肉。
有幾個下人,也是外面薦來的。只有一個長隨叫劉喜,跟了有五六年,頗有良心,其餘是些不關痛癢的。屈公雖則一肩行李,生平所藏金石玩器、名書古畫,倒有好幾箱。到京來,劉尚書念舊,見其宦囊蕭索,贈了他二百金。
華公子知道他來,出城拜了他,送了三百金。屈公得了五百金,又到那些古玩鋪買了好些書籍、名帖等類。從前相好中有寒士者,也分送了好些,目下所餘無幾了。
從前徐中堂在京時,也與他相好,並有些事情請教他,又請他代代筆,作些詩文,所以子云以長者相待。史南湘是同鄉後輩,不消說是認識的了。
田春航前日已經會過,唯仲清、子玉初次識荊,見了那仙風道骨的相貌,況且又是父執,自然十分恭敬。道生見仲清骨秀神清,知是不凡。又看子玉溫然玉立,皎若珠光,秀外慧中,神怡氣肅,又不是那徒有外貌的一派,心中十分大喜,想道:「梅鐵庵可為有子矣。」便與子玉說些江西事情,說道:「令尊大人嚴拒情面,杜絕苞苴,一省人都比他為司馬光、文彥博。
士子們感戴是不用說了。」又問些子玉去年鄉試的事,子玉一一答了。道生看他言詞清藹,氣象虛沖,自然已是個飽學,心裡要想試試他,且到飲酒時慢慢的考他。
只見四旦約齊同來,蕙芳已經認識,四人都上前請安。道生拱了手,命他們坐了,細細看了一番,又問了三人名號,謂子云道:「如今京裡的相公,一發比從前好了。」子云道:「今日本不應叫他們來伺候,因他們尚不十分惡劣,還可以捧研拂箋。況他們前日聽得先生來了,要瞻仰瞻仰老名士。若得齒頰餘芬,褒揚一字,則勝於拳金之賞,想先生決不責子云之荒謬也。」道生笑道:「你為我是孝廉方正出身,故有此說。對花飲酒,何損於品行?不是我恭惟你,我看這四位倒不像個梨園子弟。你們自然是極熟的,我卻頭一回見面,我試將他們的大概說出來,看對與不對。」眾人聽了,倒要細細的聽他怎麼講。次賢道:「我知道尊兄是精於風鑑的,但以後的話不要講他,倒要講講從前的是。什麼千金事業、兩子收成的話,我也會說的。你能將各人的性情脾氣講出來,我才服你。」諸旦聽了皆笑。子云道:「這個未必相得出。」道生道:「不難,待我說給你們聽。」說到此,已擺了席。子云敬酒,分了東西兩席。東首是道生不消說了。
西首定要南湘,南湘道:「這是我鄉前輩,如何敢抗禮。」
才定了仲清。東席第二是南湘,西席第二是春航。東席三是子玉,西席三是文澤。子云東席作主,次賢西席作陪。寶珠、琴言在東,蕙芳、素蘭在西,一一坐了。主人讓酒,客皆飲了幾杯。道生道:「我將前日先見的蘇媚香談起。」西席的人個個細聽。道生道:「我這看相不論氣色,部位是要論的,然尚在其次。我看全身的神骨、舉止行動、坐相、立相,並口音言語,分人清濁,觀人心地,以定休咎。但頭一句就恐有些不對,我看媚香是個好出身,不是平常人家的子弟,你們自必知道,對不對呢?」眾人心上有些詫異,猶疑他知道他的出身,所以頭一個就拿他來開場,要顯他的本事。次賢道:「你不要訪了他的根底來。」道生道:「這也何必要訪?我知道他聰慧異常,肝膽出眾,是個敢作敢為的。
但雖是個好出身,未免幼年受盡了苦,所謂死裡逃生。據我看,他一二年內,必有一番作為,就要改行的。後來收成怎樣,此事還遠,我也不必說。若說,靜宜又要駁我了。」再看素蘭、寶珠,大致相仿,與蕙芳也不差什麼,就沒有講他們出身。又道:「出汙泥而不滓,就是他們三人的大概了。」看到了琴言,道生道:「這位有些不像,如今還在班裡麼?」次賢道:「現在班裡,而且是個五月榴花照眼明,雅俗共賞,是個頂紅的。」琴言笑了一笑。道生道:「雅或有之,俗恐未必。
我看他身有傲骨,斷不能與時俯仰,而且一腔心事,百不合宜。
此人若唸了書,倒與我一樣,斷不能發科發甲的。」眾人聽他說得很切,也就笑了。又要琴言的手看了一看,道:「可惜了,有文在手,趁早改行,雖非富貴中人,恰是清高一路。你這片心與人兩樣,不是你願意的,恰一點委屈受不得。是你願意,恰又死而無怨。如遇著忠孝節義的事,倒能行人所不能行的出來。但有一句話,心從寬厚上用,可以造命立運,惟怕壽元不足。然而修身以俟,也可挽回造化。」眾人聽他說得真切,便知道真能看相,不是瞎話。琴言因這幾句話,說到心坎上,便也十分快活。又看那屈道生有飄飄欲仙之概,便也待他親厚起來。
道生與南湘並坐,便問道:「令尊到任可有些施為?請把善政講講。」南湘道:「家嚴初任外官,況且才三個月,尚未辦什麼事,就訪得了一個土豪、兩個蠹役,地方上很稱快。制臺寫信來,也說了幾句好話,其餘也沒有什麼。」道生道:「我知道你令尊是耿直人,定有作為的。說起土豪、蠹役,何處沒有?即如江西,我到任的時候,那土豪、蠹役最甚,民遭其殃者,不計其數。一連七任知縣都裝聾作啞,不敢辦他,因此越發膽大了。有個口號:‘東鄉有一虎,西鄉有一狼,虎食人之肉,狼食人之腸。狼虎食完剩殘血,猶飽饞蛇與餓蠍。公門蕩蕩開,蛇蠍齊進來。縣官坐堂如土偶,蠍爬其背蛇盤首。’那狼、虎是土豪,蛇、蠍是蠹役。東鄉的捐了個衛千總,西鄉是親兄弟。一個武舉、一個武生,他手下的都是賊盜,他作個窩藏盜首,結交了東鄉虎,包攬詞訟,把持衙門,又有蛇、蠍二役勾連。我到任時,查三年之內已換了七任知縣,盜案、命案共有二百餘件。我費了半年心力,辦了這五個人,已後就太平無事,也沒有個命、盜案出來。」子云道:「這功勞卻也不小,感恩受惠的人也不止一縣。」道生道:「我也不敢居功,地方上應辦的我總要辦,盡力作去,也不管身家性命,且到什麼地位再說。」又與諸名士談講了好些事情。
子云見上菜的家人一件新衣上爬著個蝨子,候他上好了菜,叫他拈掉了。道生即問關子玉道:「世兄博覽經史,不知方才這個蝨子見於何書為古wωw奇qìsuu書com網?詩詞雜說是不用講的。」子玉劈頭被他一問,呆了一呆,想道:「這個字卻也稀少,他說見於何書為古,這些捫蝨、貫蝨就不必講了。」婉言答道:「小侄寡聞淺見,讀書未多。見於書史者也只有數條,大約要以阮籍《大人先生論》‘君子之處域內,何異蝨之處□中’為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