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明早,華公子到底尚為酒困,身子有些疲軟,早上就起得遲了。直到巳正方才起身,淨了臉,丫鬟替他梳了發,穿好了衣裳。華夫人恐他酒後傷身,便叫小丫鬟送出一盞參湯,公子吃了。只見寶珠進來回道:「珊枝在外面請示爺,昨晚叫他去請魏師爺,今早要請不要請?」華公子略一躊躇道:「叫他去請魏師爺,到留青精舍吃早飯。」寶珠答應去了。
華公子到上房,華夫人曉妝已完,丫鬟侍立兩旁。公子見夫人淡掃蛾眉,薄施脂粉,雙鬟膩綠,高髻盤雲,很有些那蘇蕙芳的相貌,便坐下了,講了些閒話,說在夫人房裡吃飯,把昨日看的戲一一講了,說八齡班萬不及一;又說夫人的相貌,像那個蕙芳。華夫人聽了,心中卻有些不悅,也不言語。他們夫妻本來琴瑟相和,極恩愛的。就是華公子心愛奢華,卻不淫蕩。華夫人幾次說要把花珠、寶珠收了,公子只是不要,說:「一做了妾,倒無趣了。不如等他們伺候幾年,選幾個青年美貌的配他,是件極有功德的事。還有一句話,若是夫人生得平常,自然就要到姬妾身上來。如今夫人是這麼樣的好,姬妾們雖好,也是比不上的。譬如草木雜花,未嘗不嬌豔無比,單看時覺得很好,及種到牡丹臺上,不是效顰鄰女,就是婢學夫人,愈增羞澀之態。」華夫人聽了甚是喜歡,所以任憑華公子怎樣繁華奢侈,到絕不疑心有別樣事來。即如十珠群婢,天天鬧在一堆,也絕無妒忌。再如林珊枝、馮子佩等也不過形跡可疑,其實並無干涉,此也是各人情性,不比那奚十一等專講究這些事情,不在色之好歹。
且說華公子在夫人房內吃過飯,談談笑笑已過了午正,卻忘了魏聘才在留青精舍等他。卻說林珊枝去請魏聘才,聘才已起身多時,將要吃飯,忽聽得華公子請吃早飯,叫他到留青精舍去。聘才這一喜,倒像金殿傳臚一樣,疾忙穿了靴,換了一件新衣,拿把團扇,搖搖擺擺,也不及與張、顧二位說知,就同了珊枝出園,猶一路恭惟,或叫老珊,或稱老弟,挨肩擦背,好一回才到了留青精舍。因為奉命不遑,父召無諾的光景,所以也不看園中的景緻,一徑進了留青精舍。見有四個小跟班廊簷下坐著,見了聘才站起來,珊枝問道:「可聽得爺就出來麼?」
那些小跟班道:「沒有動靜,不知爺出來不出來。」珊枝道:「魏師爺且請坐一坐,我去打聽。」說罷去了。
聘才遂細細的看那室中鋪設,正是華美無雙,一言難盡,比那西花廳更覺精緻。室中的窗子、欄杆、屏門等類,皆是工細鏤空山水,其人物用那些珍寶細細雕成嵌上,幾做了瑤楹玉棟。此係聘才第一回開眼。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尚不見公子出來,跟班的送了幾回茶,把個聘才的腸子洗得精空,覺得響聲咕嚕如餓鴟的叫起來,無奈只得坐下老等。
這邊林珊枝在洗紅軒外邊等候,與那些十珠婢閒談,又不能上去請他。贈珠道:「我先到上房聽得說,爺與奶奶吃飯,兩人講得熱鬧,只怕不出來了。」珊枝道:「這怎麼好呢?一早把個魏師爺請在留青精舍裡,等到此刻,一個多時辰,我也覺得餓了。你們吃過早飯麼?」明珠道:「我們是早吃過了,吃剩的東西倒有,你不嫌髒,就吃了飯去,要等他出來不曉什麼時候呢!」珊枝說道:「好說,姐姐吃剩的菜,只怕我還沒有這福分呢。肯賞我,還敢嫌髒麼。」愛珠道:「會說話,我瞧你眼也餓花了。」就同珊枝到一間屋子來。夏天是不用熱的,葷葷素素菜都有,珊枝吃了,擦擦手,仍坐下與那些丫鬟頑笑,只不見華公子出來。看看已到未正,珊枝道:「這怎麼好,到底出來不出來?叫人家等著。愛姐姐請你去說一聲,說魏師爺還在留青舍等著呢。」愛珠道:「我不會回,要回你自去回。」
珊枝道:「好姐姐,我若進得去還求你?」又遲延了一回,愛珠故意刁難,倒是荷珠做好人進去了。半個時辰始聽腳步響,是公子出來。原來華公子與華夫人說得高興,忽然疲倦,就在他夫人床上躺了一回,卻誰敢去驚動他,直到醒時已是未末。
適見荷珠來問,華公子想起早上之約,已經遲了,只好吃晚飯的了,便就從側邊一個角門走出去,卻只與留青舍隔一個院子。
珊枝疾忙先去照應了,聘才連忙走出到窗前,華公子已到,聘才便請了一個安。華公子一手拉住說道:「本約足下早上過來談談,不料我昨日多吃了酒,今日起來又睡著了,倒叫你久待,可曾用過早飯麼?」聘才只得說吃過了。倒是珊枝見聘才餓了半日,心中不忍,說道:「師爺從巳初進來到此刻,只怕還沒有吃早飯呢!」華公子便說珊枝,道:「你們所管何事,連飯都不會招呼的。」珊枝道:「奴才也是巳初進來,在裡頭等的。」華公子便吩咐快備點心來,珊枝飛跑去了。不一回就是八樣精緻點心,擺了一炕桌。華公子就讓聘才吃了,即把昨日十旦出場,又將琴、寶合唱《尋夢》,與聘才說了。又道:「我倒費了多少心,買得八個,湊成一班,只想可以壓倒外邊,誰曉得倒被外邊壓倒了。你可曾見過他們的戲麼?」聘才聽此口風,便迎合上來,說道:「見過的。公子若要壓倒外邊,這也不難,好花不在多,就揀頂好的買幾個進來,就可以了。」
心上又想道:「他倒中意琴言這東西,殊不知他心上只想著梅庾香,未必想到你。」又想道:「這琴言或者倒是勢利的心腸,所以看不起我。若到這府裡,自然會改變的。無論其改變不改變,既進了府,此生就不要想見庾香的面了。」再又想道:「琴言這等古怪脾氣,此刻華公子是不知道,若長久了,是必定厭惡的。讓我弄他進來,叫他受兩年苦,方可以出我之氣。」
主意定了,便又說道:「公子何不就將寶珠、琴言買了進來?
配上府裡這八個,也成十個了,不是就比外邊的班子好麼?」
華公子道:「我聞得這兩個都是度香所愛,不好去奪他。」聘才道:「度香所愛的是寶珠,琴言不是真喜歡的。公子若當真喜歡他,晚生倒認識,而且常照顧他。他的師傅叫長慶,最愛的是錢,聽得公子要,必十分巴結,送上門來的。」華公子倒躊躇不定,心上總礙著徐子云,又因琴言進來,也只得九人,寶珠是斷乎不能買的,因此猶豫。聘才再三解說,竭力慫恿,才把華公子說動了,便道:「你明日且先去,看看可行則行,如他們不願,也就罷了。就買進來,也是落人之後,已輸度香一著了。」這是華公子的好勝脾氣,似乎怕人說他剿襲度香之意。於是即與聘才同吃了晚飯,席間聘才又把琴言情性才藝,講得個錦上添花,又將琪官也保舉了一番,直到定更後才散。
明日早飯後,聘才帶了四兒,坐了大鞍車,即出城找著了葉茂林,茂林就搭了聘才的車到長慶處來。劈面遇見了張仲雨,兩邊停了車,茂林讓過一邊,等聘才出來說話。仲雨問起聘才,聘才把華公子託他之事說了。仲雨道:「怪不得他前天如此高興,總賞了一百多金子,又將自己的玉佩,給了琴言、寶珠。」
說到此,便湊著聘才耳邊說了好些,葉茂林聽不清楚,只見聘才點頭說道:「我自有道理,進來了還由得他?」又說了幾句別的事,各人分道走了。
到了琴言門口,葉茂林先下來,同了聘才進內。恰好長慶在家,請進坐了。長慶打量了聘才一回,[奇`書`網`整.理'提.供]又因是葉茂林同來,便當是不要緊人,淡淡招呼了幾句。茂林道:「這位魏師老爺,是華公府的師老爺,與公子是最相好的,聞你的大名,特來相訪。還有一句話要商量。」長慶聽了,登時滿面添花的趨奉起來,師老爺長,師老爺短,看聘才是個聰明伶俐人,便極意應酬,說道:「華公子待我最在恩的,況且我有兩個徒弟在府裡,公子的恩典真是天高地厚,說不盡的。」吃了杯茶,又說些話,長慶便把煙燈開了出來,請聘才、藏林躺躺。茂林道:「我是不吃的,倒是你陪著魏師老爺躺躺罷,而且說話便當。」聘才道:「我也是初學不會燒。」長慶便燒了一口上好了,送與聘才,聘才吃了仍把煙槍遞過來,說道:「我是外行,不回敬了。」
聘才便問起琴言近日光景,長慶道:「這孩子卻好,人也聰明。前日在徐二老爺園裡唱戲,就是貴東公子,賞了十個金錁子,重十四兩有餘,算起來值七百來吊錢。徐老爺又自己賞了好些東西。公子還把自己的荷包別子也賞了他,這塊玉的顏色,是黃而帶紅,我不懂得,請教德古齋的沙回子,他說也值二百吊。你能瞧瞧,不是孩子會巴結,討喜歡,怎得人這麼疼他。」
說罷又送了一口來,聘才接了又道:「今日我就為這件事和你商量。昨日我們東家,見了他那出《尋夢》,愛得了不得,回去讚了一天。意欲要他進府裡去,不曉得你捨得捨不得?」
長慶聽了,想了一想道:「師老爺,不是我不受抬舉,實在孩子怪可憐的。是去年十月才到京,我買了他,一教就會,模樣兒也好,差不多最有名的蕙芳、寶珠,也趕不上他。你能猜:從去年十二月初一日上臺,到如今才七個月,別處不用說,單是徐二老爺就花得不少。」說道此,便伸著手道:「有這許多了。就是我的空子大,隨到隨消。你瞧我一家子大大小小二十餘口,如今就靠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