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公子進城不提。
這邊十旦進來,子云命他們換了便衣,重換了一個大圓桌面,把殘餚收去,另換幾樣來。文澤道:「今日星北可謂盡興,我見他從沒這樣留戀的。」子云道:「他心上猶以為未足,我若認真留他,他就不去了。他那個林珊枝急得什麼似的,盡對我做眼色,只怕還有些醋意。」仲雨道:「何消說得。林珊枝不是登春班出身嗎,進去了不到三年,如今華公子的事,可以作得一半主呢。」子云命家人取些醒酒丸來,用開水化了,分給眾人,吃畢散步一回,酒已消荊子云命將桌子擺在廊前,上面只點四盞素玻璃燈,兩旁兩枝的照,重新入席,就猜拳行令起來。
今日這十旦,若論頭一個得意的,自然是琴言,其次要算寶珠了。寶珠此時卻頗歡喜,惟有琴言終是冷冷的。子云便問琴言道:「你今日又得了一個知己。華公子是難得贊人的,你一上來他就留心你,以後又獨要你與瑤卿唱戲,他這眼力卻也不低,一面之間,就賞識如此,你可感激他麼?」琴言把子云看了一看,低著頭不言語。文澤道:「玉儂今日亦不可無知己之感,星北之傾倒,亦不下庾香,你明日倒去見見他為是。」
次賢道:「我看華公子,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外面傳聞之言是不可信,今日這一天終是溫溫和和,並沒有什麼公子脾氣。
玉儂見人也不可一味太冷淡了。」琴言被眾人講得,似乎要他去親近華公子的意思,便氣忿忿的無處發洩,因想道:「別人說我也罷,就是度香不該。他既知我與庾香相好,今日又講這些話來,拿我當什麼人看待?越想越氣,便淌下淚來。仲雨已經醉了,見了琴言如此光景,便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個相公真有些古怪,難道倒贊壞了?人家用盡心費盡力,還巴結不到這一讚呢。」琴言本已有氣,正愁沒有處發作,聽到此便忍不住說道:「我也不要人贊,我也不會巴結人。他就勢利大,也是大他的。我不比那會巴結的人,自己巴結了,還要教人巴結,這又何苦呢?」說罷不知不覺的哭了,仲雨聽了又羞,又怒,臉上就變起色來,欲要認真發作,又畏子云諸人,暫時忍了。子云知琴言說話生硬,得罪了仲雨,便解釋道:「玉儂今日又吃醉了,瑤卿你同他到那邊頑頑,等他醒醒酒再來。」寶珠即拉了琴言到裡邊去了,勸他道:「你說話太直了,那位張二爺也不是好說話的人。」琴言尚是嗚咽。寶珠把華公子所賞之物拿出來與他比了,卻小一些兒。那邊文澤是絕早過來,已坐了一日,酒已過量,也要回去歇息。這十旦伺候了一天,又唱了戲,也都因乏,走的亦都要先走。子云因天氣尚熱,自己也覺睏倦,就撤了席,又吃了西瓜、蓮藕,送了客出園,諸旦也各自回去。琴言這一句話,便生出無數苦況來,雖徐子云也難廕庇,何況子玉。不知鬧些什麼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進讒言聘才酬宿怨重國色華府購名花
話說華公子進城到得府時,已上燈好一會。到上房坐了一坐,華夫人問了些怡園光景,華公子略說了些,便叫兩個小丫鬟提了燈籠,走到星櫳臥室來。只見燈光之下,照見那十婢,都著一色的白羅大綢衫子,頭上挽了麻姑髻兒,後頭仍拖著大辮子,當頭插一球素馨花,下截是青羅鑲花邊褲,微露紅蓮三寸。見了公子進來,都是笑盈盈的兩邊站立。華公子打量了一回,問道:「今日為何都改了裝?」內中有一個稟道:「今日奶奶到家廟觀音閣進香,叫奴才們改了裝,都跟出去的。」公子進來坐下,那十珠都是十五六歲,倒也生得大致相仿,都不差上下。明珠先送上一盞冰梅湯,掌珠拿了鵝毛扇,輕輕的打著。珍珠便上前與公子脫了靴,換上盤珠登雲履。荷珠與公子換了件輕紗衫子,都在兩旁站著。寶珠便道:「爺可曾用飯?
可要吩咐內廚房預備什麼?」華公子道:「今日酒多了,覺得口渴。到定更後,你照著我前日開那防風粥的單子,配著那幾樣花露果粉,用文武火熬,一時二刻不可見著銅器,還是你親手做去,不要經那老婆子的手,齷齷齪齪的。此刻盛暑的天氣,本來是發散時候,防風露、薄荷露少用些,玫瑰露、香稻露、荷花露、桂花露多加些,茯苓粉、蓮子粉、瓊糜粉、燕窩粉都照單子上分兩。」寶珠答應了,便拉了畫珠同去,先將那些東西配定了,又取了一碗香稻米,拎了一瓶雪水出來,也不到廚房,就在公子臥房前,一個八角琉璃亭的廊簷下,生了一個銅爐的火,用個銀吊子,慢慢的熬起來。花珠亦在旁蹲著,拖下一條大紅絛子,一半在地,就道:「爺今日像醉了,只管打量我們。一個人無緣無故笑起來。」寶珠道:「我昨日聽得奶奶講,到秋天就要收你了。」花珠啐了一口道:「要收還先收你,你是個腦兒賽,又會巴結差使,只怕還等不到秋天呢!」寶珠用手一推,把花珠跌了一交,兩腳一叉,踢著了吊子,幾乎打翻,爬起來,按住了寶珠的肩頭,要想搬倒他,兩人笑做一團。
又見愛珠提了一盞絳紗燈走出來道:「差不多要定更了,此刻還要傳林珊枝進來呢!」寶珠問道:「叫林珊枝做什麼?」
愛珠道:「我知道什麼事?自然是有要緊事了。」愛珠穿了木底小弓鞋,走快了,覺得咭咭咯咯的響。走到角門口,找著了管事的老婆子說了。老婆子又找了內管門,才到外間跟班房來,找著了林珊枝,便說:「爺叫你呢。」林珊枝正在院子乘涼,旁邊也站著兩個小麼兒,裝煙打扇。珊枝只得穿上了長衫,拴了帶子,找個小明角燈點上,即隨了內管門的進來,直走到八角琉璃亭邊站住,見了愛珠等招呼了,問:「爺有什麼事?」
愛珠把絳紗燈提起,在珊枝臉上一照,笑了一笑,道:「你把臉喝得紅紅兒的,上去準要碰釘子。」珊枝笑道:「我幾時喝酒?你那燈籠是紅的,映到人家臉上來,倒說我醉了。」愛珠也笑了一笑,就領了珊枝慢慢而行,進了內室,聽得公子正在與那些丫鬟說笑。愛珠先進去。說:「珊枝來了!」公子即傳上來,珊枝在窗前站著,見公子盤腿坐在醉翁床上,旁邊站著四珠。華公子見了珊枝便道:「你去請魏師爺到留青精舍裡來,我從這邊過去有話說。」珊枝回道:「已定過更了,東園門早上了鎖,就是三掌的總門了鎖了,沒有什麼要緊話,請爺明早講罷。況要開兩三重門,從東園去請來,差不多就二更了,只怕師爺們也要安歇了。」林珊枝知道找魏聘才定是件不要緊事,不過講今天看戲的話,便阻擋起來。華公子想了一想,果然沒有什麼要緊,也只得依了,便道:「既鎖了門,到明日也還不遲。」停了一停,又對珊枝道:「那個寶珠的戲,我倒是初見,倒不料他如此之妙,怎麼他們總不進府來?」珊枝道:「每逢朔望,他們總清早來的,門上只道爺沒有起身,便擋住不叫進來。班子裡的人來請安,號簿上是不掛的。就是那個琴言,從前他師傅也領他來過,不過沒有進來。」華公子道:「那琴言是誰的徒弟?」珊枝道:「是長慶的徒弟。」公子道:「長慶,你的師傅也不是叫長慶嗎?」珊枝答應:「是。奴才本在聯錦班,後進登春的。」公子道:「為什麼要進登春呢?」
珊枝道:「那長慶的脾氣不好,奴才傷觸了他,他因把奴才挑換了登春的繡芳。繡芳出了師,才買這琴言,不過半年多呢。」
公子道:「你瞧這琴言怎樣?」珊枝不言語。華公子又問了一遍,珊枝說道:「好是好的,也是徐二老爺鐘愛的,聽說外邊不肯應酬。」華公子道:「徐二老爺鐘愛的是袁寶珠,不愛他。」珊枝道:「聽見徐二老爺愛他與袁寶珠差不多。又聽得說,徐二老爺在他身上已花過好幾千銀子了。」華公子不語,少頃又說道:「前日我聽得魏師爺說起那琴言好得很,我卻今日才見。有個什麼梅少爺和他最好,徐二爺倒是假的。」珊枝道:「其中的細底,奴才也不知道,就是琴言也是今日才見的。」
華公子又道:「你也是門內出身,你瞧今日合唱這一齣《尋夢》,到底是那個好?」珊枝想了一想,回道:「據奴才論戲,是要講神情做態。這兩個人相貌卻差不多,若論戲還是寶珠的唱得熟。琴言第一回尚有些夾生,第二回略好一點。」華公子點點頭,道:「那是他初學,寶珠是唱過兩三年,自然是熟極的了。據我看來,相貌還算琴言,身上像有仙骨,似乎與人不同。」珊枝低了頭不言語。
掌珠一面打扇,一面看著公子與珊枝講話,便心不在扇,一扇子扇脫了手,掉下地來,明珠嗤的一笑,掌珠紅了臉,慌忙撿起。華公子倒笑了,道:「你們難道沒有聽過戲,聽說到戲連心都沒有了。歇天我就叫那一班人進來唱一天,請奶奶聽,你們大家都託託福。」愛珠多嘴說道:「什麼好班子?難道比咱們府裡的還好嗎?」華公子笑道:「你們也是十個,叫你們扮生,他們扮旦,合串一齣,就知道人家的好處了。」愛珠等聽了紅了臉,低了頭說道:「我們是不會串的,要串戲有八齡班。」華公子笑道:「學就會了,女戲子也是常有的。」珊枝也笑了一笑,又站了一會,見公子沒有話說,也就出去,見那三四個,尚自圍在爐邊。珊枝又說了幾句話,出去了。這邊把那香粥熬好,又送上幾樣自制點心給公子吃了。乘了一回涼,華公子安寢,十珠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