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一所大樓曰含萬樓,取含萬物而化光之意,是園中主樓,四面開窗,氣宇宏敞。庭外一個石面平臺,三面石欄,中間是七重階級。前面是一帶梧桐樹,遮列如屏;再前又是重樓疊閣。東邊這一帶垂楊外,就是池水,連著那吟秋水榭。此時開滿了無數荷花,白白紅紅,翠幃羽葆,微風略吹,即香滿庭院。
當時子云接進文澤,到含萬樓下坐定,子云即問了些保定光景。文澤講了一遍,便問子云道:「今日除華公子之外,有何佳客?」子云道:「幾個年老紗帽頭,同華公子是說不來的。
平時來往那些人,繫有生有熟。席間若有一個道學先生,就使通席不快,所以止請了我們常敘的幾位,除高桌然沒有回來,此外是史、顏、田、王、梅,分作三席。那曉昨日一齊辭了,可可的這麼湊巧,竟一個都不能來。」文澤便問何故,子云道:「庾香舊病又發了。史竹君昨日醉壞了,竟至嘔血不能出房。
湘帆說是沒有會過華公子,不肯來。庸庵為是這兩天,他夫人要弄璋了,一步不離伺候。劍潭見諸人不來,也就辭了。昨日只得邀了張仲雨,倒是同華公子相識的。餘外就是靜宜,共有五人,只有兩席。他們沒有會過華公子,不曉得是怎麼一個富貴驕奢的氣概,所以不肯來。你也長見的,其實也不見怎樣,不過氣勢自高,侍從華美而已。文澤便問次賢在何處,子云道:「靜宜因今日新戲出場,內中有些關節,並聲律尚有些不諧處,親自在那裡一一指點,少停就來的。」正說之間,張仲雨到了,子云迎接進來,文澤起身相見。見仲雨的服飾,今日與平日不同,往常仲雨是個從九品銜,今日冠服,忽然是個六品,與他一樣,想必又加捐了。因問仲雨道:「恭喜!恭喜!幾時捐升的?連我都不給一個信,恐怕要吃你的喜酒麼!」仲雨笑道:「好,你遠遠的躲著,恐怕問你借錢。我這個算什麼,不害羞,還要告訴人呢。不過花幾兩銀子,少覺得好看一點兒,省得人家笑我是個磕頭蟲。」原來子云是知道的,前日還幫過他一千兩銀子,便對仲雨道:「好麻利,就成功了。你說是捐同知的。」仲雨道:「幸虧你二太爺,不然幾乎辦不成。原要想捐個同知,除了你二太爺之外,湊不上兩竿。偏偏劉老大又在保定,不然是五百兩,我斷不能饒過他的。如今這個正指揮,一總也花到四千頭,還是起盛的潘老三替我墊了五百兩才成的。」
文澤對子云道:「張老二實在算一把好手,各樣精明。出去不消說是個能員,將來必定名利雙收的。」子云笑道:「名利是一定雙收,上司一定歡喜,就是百姓吃苦些。」文澤大笑,仲雨也笑道:「這倒被你猜著,若說將來不要錢,就是我自己也不肯作此欺人之語。況且我這個官,原是花了本錢來的,比不得你們這些有福之人,一齣書房就得了官。我將來不過看什麼錢可要不可要就是了。」說得眾人皆笑。次賢即從屏後出來,大家見了,諸名旦也都隨著出來見過。大家又坐談了一會,只見家人上前稟道:「華公子快到門了。」子云吩咐速備椅轎,在園門伺候,即請次賢陪著文澤等,自己忙整理衣冠,迎出含萬樓來。
停了一回,聽得許多腳步聲音,只見一個六品服飾的人過假山來。又見四個也是冠帶的,扶著椅轎,中間坐著那彩去皓月、玉裹金裝的一位華公子,後頭一群人,大大小小,約有二十餘個人跟著。將近階前,子云降階而迎。華公子一見子云,即忙下轎,恭身上前,與子云相見,問了好,即攜著手同上了階,進了含萬樓,重新見禮。
原來華公爺與徐相國,已是二十年至好,又同在軍營兩年,有苔岑之誼,金石之交。徐子云與華公子,他們又訂金蘭,重修世好。子云比華公子長了五歲,華公子以長兄相待,甚是恭敬。當時子云即讓華公子坐了,家人獻過了茶,華公子道:「早幾日就要過來請安,因連日有隨駕差使,而且天氣又熱,恐防起居。今天稍為涼快,正可與吾兄快談半日。只可惜一城之隔,不能秉燭夜遊,尚難盡興。」子云道:「屢蒙移玉,榮及林泉。鄙人是蕭閒無事,疏懶成癖,常欲邀請仁弟一談,但恐從政少暇,不便相擾,且一城之阻,頗難暢意。今日欲屈大駕作一通宵之敘,不知可肯暫留草堂一宿否?」華公子笑道:「名園佳卉,思及夢寐,總希盡興一遊。遲日再擾尊齋,非特一宿,還要與仁兄作平原十日之歡,方消鄙吝。今日必須回去,且恐明日有欽派差使,實因塵俗有阻清興,且天方盛暑,明月未盈。俟中秋前後,與兄作一通宵良會何如?」子云笑道:「尊論極是,晚間無月,夜飲覺得無趣。亦不必中秋,七月即可以,下月下五為期罷?華公子道:「也好,天稍秋涼,就覺得人心爽快。無奈敝園限於基地,不及尊園之半。且從前造屋時,也非名手佈置,似覺無甚丘壑。夏日欠爽,惟秋冬尚可小憩。
吾兄如不嫌簡慢,弟當奉迓高軒。」子云道:「甚好!甚好!
如遇不得出城之日,必來相擾。府上西園佈置極佳,若能通到東園,則更妙矣。」華公子道:「隔著中間多少正房,是通不來的;且東園為賓客聚居,雜人甚多,無從點綴。」正說之間,只聽後面鼓樂之聲。子云即讓華公子進內,過了穿堂,走到承蔭堂階前,堂上三人都到廊下款接,公子一一見了,皆系交好。
又對次賢作了一揖道:「靜宜先生費心了,排出這些戲,叫我們看戲的何以為報呢?今日大家只有多敬幾杯酒酬勞的了。」
次賢哈哈大笑道:「恐下里之音,不當清聽。如蒙頷賞,鄙人願代諸君浮一大白。」大家笑說:「很好。」酒筵已齊,家人即捧酒來,子云送酒安席。東邊是華公子首座,仲雨作陪。西邊文澤上座,次賢作陪。子云在華公子席上作主人。華公子道:「沒有客了,就是五人,何妨並作一席,隔遠了不好說話;再一開戲,講話更聽不見了。」文澤道:「既如此,並作一桌罷。」子云道:「也好,但是擠了,換個圓桌罷,只是不恭些。」
華公子道:「好說,兄弟亦算不得客,二哥這麼拘禮,以後就不敢奉擾了。」子云連聲答應,家人們即在中間擺了一張圓桌,重將杯盤擺好,撤了兩邊。戲臺上已打動鑼鼓,只見戲房內婷婷嫋嫋走出十枝花來,蓮步略移,香風已到,捧著牙笏,走到席前邊朝上叩了一個頭,站起來。先是寶珠、蕙芳、素蘭三人上來,又對華公子請了一安,將牙笏呈上。華公子知道這一班小旦都是子云得意人,袁寶珠更是寵愛,天天在園裡的,也就世故起來,便攙住寶珠手道:「你們這本戲共演了幾天了?」
寶珠道:「一個多月了,是各人分開演的,一個人不過三五齣戲。」華公子就隨意把各人的都點了一齣,其餘那七個都上來了請點。華公子且不點戲,先將諸旦打量一回,卻不認識,因問了姓名別號。七個之中,又獨賞識琴言,便問子云道:「這個像是新來的。」子云笑問道:「何以知之?」華公子道:「我見他舉止似乎沒熟練,然而秀外慧中,覺有出塵之致。」
就點了一齣,又將各人的戲也都點了。送到文澤面前,文澤、仲雨、次賢,大家公商點了幾齣。開了場,加官出來,獻上」世受國恩」,那林珊枝就走上來,拿出一個賞封望臺上一拋,文澤等亦各賞了。
衝場戲是《李陵返漢》、《明妃入關》。兩出後即是《儀郎奉詔》,是正生戲,賜以御酒金花,一路送迎祖錢,昂藏慷慨,跌宕多姿,把個李謫仙魂魄都做出來。及到唱完,已有一個時辰。華公子讚了幾聲,吩咐了一句話,珊枝出去了一回,就有十六個人,抬上八張桌子,賞了八十吊錢。主人照樣發賞,文澤也賞了八桌,仲雨、次賢各賞了四桌。
第二本是《楊妃入蜀》。先是國忠伏誅,陳元禮喻以君臣之義,六軍踴躍。明皇幸峨嵋山與妃登樓,自吹玉笛,妃子歌《清平》之章,命宮人紅桃作《迴風》之舞,供奉李龜年彈八琅之音,縹緲雲端中,飛下些綵鸞丹鳳。只見董雙成、段安香、許飛瓊、吳綵鸞、範成君、霍小玉、石公子、阮凌華等八位女仙,霞裳雲碧,金縷綃衣,御風而來;又有無數彩雲旋繞,扮些金童玉女,歌舞起來,峨嵋山是用架子紮成,那八位女仙一併站在山頂,底下雲彩盤旋,天花燦爛,又焚些百和、龍涎,香菸繚繞,人氣氤氳,把一座戲臺,直放在彩雲端裡。華公子喝采不住,大家亦齊聲相和,便暢飲了好幾杯。再看臺上共是十個,正是人間天上,色界香城。這個是國色天姿,那個是風鬟雲鬢。這個是靈蛇盤髻,那個是墮馬新妝。這個是捧心效鄰女之顰,那個是秀色忘君王之餐。這個是金梁卻月,嬋娟百寶之釵;那個是翠羽瑤,天女六銖之佩。嚴世蕃之美人雙陸,未必盡佳;楊國忠之姬妾屏風,恐非全美。當下把華公子竟看得眉飛色舞,豪興頓生,便要了大杯,先敬了次賢一杯。次賢自覺得逸興霞飛,十分得意,即連飲了三大觴。華公子亦陪了三杯。又命家人把酒送到臺上,命寶珠、素蘭、琴言、蕙芳,各飲三杯,並將席間果品賞了四碟,四旦遙遙叩謝。又勸合席各飲了三大杯。
這兩本戲卻做了多時,子云見華公子興致甚高,便命止了戲,叫上那十個仙女帶妝上前,一人各敬一大杯。華公子毫不推辭,笑而受之;也要眾人照樣,大家酒量皆不能及,只得換了小杯,也各飲了十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