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就著了忙,一面招陪他出了門,只道沒有事了。誰曉得第二天一早,兵馬司就是一支火籤,一條煉子,拿掌櫃的套了就走。還是求了張仲雨,花了幾十吊錢,去講了情,只打了二十,才放出來;又送了兩桌酒席與張二爺。他們說是魏什麼才,方才聽你罵他,想必就是這個魏聘才了。」琴言道:「管他是不是,橫豎叫魏聘才的總不是東西就是了。」因又問道:「那日你同庾香來,遇見我師傅請客。那一回的說話,還沒有說完,到底講什麼?」素蘭就把那一天子玉的光景,細細述了一遍,又道:「我也為你說得口渴了,你茶都沒有一碗。」琴言笑道:「說話說得要緊,忘了吩咐,快沏茶來。」素蘭吃了兩口茶,便笑道:「庾香與你倒是一樣的心腸,竟是一副板印出來的。」琴言道:「怎麼一樣呢?」素蘭道:「我看你屋子裡及身上,處處都是梅花,是因他姓梅,所以借這梅花,是睹物懷人的意思。庾香近來這上身都是琴。」琴言笑道:「我不信,怪重的東西,況這麼長的怎樣帶在身上?你別哄我!」素蘭便大笑起來道:「呸!你這個傻子,難道你身上種著梅花嗎?」琴言也笑了,素蘭道:「我聽度香說,庚香身上荷包、扇絡等物,無一不是琴的樣式,連扇子上畫的也是兩張琴,一張是正的,一張是反的,你說這心腸不是與你一樣麼。」說得琴言又哭了,素蘭道:「你要哭,我以後再不說了。」琴言又只得忍住道:「你再說,我不哭就是了。」素蘭笑道:「我也沒得說了,你方才恨這魏聘才,到底是什麼緣故?」琴言就把聘才方才說子玉的話,一一細說了一遍。素蘭沉吟了一回道:「據我看,庾香是斷無此事的,你斷不必信他。」琴言道:「我起初見他說的光景倒像真的一樣,倒有幾分疑心,今聽你講起庾香來,是斷斷沒有的事。只不曉得魏聘才這個雜種,定要造言生事,糟蹋庾香做什麼,真是人心都沒有了。」素蘭道:「想必是庾香得罪了他,也未可知。
或者他要離間你們,他也有什麼想頭,也未可知。」琴言冷笑道:「他有想頭,難道他進了華公府,我就肯巴結他麼?」素蘭想一想道:「我倒囑咐你,這東西既然進了華公府,自然便小人得志起來,要作些威福,我們也不可得罪他。從來說惡人有造禍之才,譬如防賊盜一樣,不可不留一點神。」琴言道:「我是不管,我是不理他,他能拿我怎樣?」當下與素蘭說話,又問了些外間的事,直到二更之後,素蘭方自回去。臨走時又對琴言道:「歇幾天我想個法兒,請庾香來會會你。」說罷也自去了。不知魏聘才受了琴言這些冷淡,未必就此甘休,想要生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遇災星素琴雙痛哭逛運河梅杜再聯情
話說前回書中,陸素蘭應許了琴言約子玉出來相會,話便說了這一句,明日恰好是端午,是沒有工夫的。偏又接連唱了三天堂會戲,素蘭身子也乏了,又靜養幾天。這邊琴言是度日如年,天天使人來問他,把個素蘭弄得沒有主意。又因自己寓中來往人多,也不甚便。若借人地方,或是酒樓飯館,一發不好說話,又不便請陪客,使他們有懷難吐。想來想去,只得借逛運河為名,靜遊一天,倒也清靜。主意定了,便叫人到大東門外,僱了一個精緻的船。又把自家的玩器陳設,筆硯花卉等物,搬些下船安置。便知會琴言明日早晨下船,盡一日之興,也不約別人。因想起子玉處,怎樣去請呢,只好借度香名,遂將請他的緣故,細細寫明封了口,著人送了去;並吩咐對他門上,只說怡園徐老爺請他逛運河便了。
送信人照著吩咐,一徑到梅宅來,投了書信。子玉正在悶悶不樂,將子云所贈之瑤琴,翻著琴譜,撿那容易的在那裡學彈。忽又將琴翻轉,將那琴銘誦了幾遍。只覺綠陰滿院,長日如年,想不出什麼解悶的事來。正在情緒煩悶之時,忽見雲兒拿了一封信進來,放在桌上,說怡園徐老爺送來的,明日請逛運河,並要回信呢。子玉取過書來一看,覺得封面上字跡,寫著梅少爺手啟,端端正正,不像子云、次賢筆跡,因想道:「或是叫書童寫的也未可知。即拆開一看,第一行是陸素蘭謹啟,庾香公子吟壇云云。」心中倒覺跳了一跳,香畹何故作札來,莫非玉儂有什麼緣故麼?遂即一字字的細看,看完了又看,至兩三遍,臉上便自然發出笑來,便對雲兒道:「你去叫來人候一候,我即寫回信。」雲兒出去了,子玉又看了一遍,便覺心花大開,病已去了九分,遂即忙研墨伸紙。前半寫的是感激的話,後半寫的是必到的話,準於明日辰刻赴約。寫完了,又看了一回,也將信封了口,再寫籤,忽又想道:「怎樣寫呢?」
略一躊躇,便悟道:自然也寫徐老爺了。寫完用上圖章,命雲兒交與來人,說明日必來。來人得了回信即回,呈與素蘭看了,見他寫得勤勤懇懇,感激不盡,便也喜歡,就拿了信,高高興興走到琴言處來。
才進二門,就聽得一片嚷鬧之聲。素蘭吃了一驚,便輕了腳步,走到東邊一間客房,從窗縫裡望去:只見有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在中間捶臺拍桌子的罵人。素蘭看了,著實害怕。只見那坐著的穿一件青綢衫子,有三十來歲,黑油油一臉的橫肉,手裡拿著兩個鐵球,冷言冷語,半鬧半勸;那一個也有三十餘歲,生得短項挺胸,粗腰闊膀,頭上盤起一條大辮,身上穿著一件青綢短衫,腿上穿著青綢套褲,拖著青緞扣花的撒鞋,掄起了膀子,口中罵道:「什麼東西,小旦罷了,那一個不是你的老斗。有錢便叫你,偏你這小雞巴羔的,裝妖作怪,裝病不見人。比你紅的相公,老爺們也常叫,好呢賞幾吊錢,不好滾你媽的蛋。小忘八蛋,你不滾出來,三太爺就毀你這小雜種的狗窩,還要揍你那老忘八蛋師傅呢。」那一個坐著的說道:「老三,且別生氣,你候著。我瞧他,今兒咱們來了,他不敢不出來。」琴言家裡的幾個人,盡著招陪軟央,說道:「琴官實在有病,好不好都拿不定。這幾天如果好了,總叫他師傅領著到兩位太爺府上磕頭。今兒求你能高高手,實在他病勢沉得很,你就罵他,他也斷不能出來。他師傅又進城去了,總求你能施點恩。過了今天,明日再說,我們替你能陪個禮,消消氣罷。」便請了一安,拍著那人的背請他坐下。那人只是氣哄哄的不肯坐,那穿青衫的又說道:「老三,你聽這個說話不錯,咱們饒了他這一次,到明後日再來,如再不出來,咱們就拿鞭子抽他,他敢怎麼樣呢?」那琴官的人,即向那穿青衫的道:「求你能勸勸這位爺,索性候他病好了再來,明日瞧著是不能好的,你能總得寬幾天限。明日先叫他師傅到府上陪罪,候琴官好了,再同過來說罷。」又作了一揖,又送上兩鍾茶,將他的水菸袋裝好了煙,送給他。那人也只好收篷,便道:「不是我性子不好,實在情理不堪,就是六十二斤半,我也見過,倒沒有見過這樣大相公。你們打聽打聽,春林、鳳林這麼紅的人,你三太爺點一點頭,馬上就跟了來,從沒有上門不見人,叫人擋住,又撒謊說病著呢。猴兒崽子,躲著作什麼,又不是少隻眼睛,短條腿兒,見不得人。」那青衣的站起來說道:「老三算了,咱們也要吃飯去了。」那人道:「到那裡去吃飯?
就叫他們預備飯,咱們吃了再說。」兩人仍又坐下了。琴言的人看這光景,似有訛詐之意,便想了一想,既碰著了瘟神,不燒紙是退不去的。只得進內問了琴言,提出兩吊錢來,陪著笑道:「本要留太爺們吃頓飯,今日廚子又不在家,恐作得不好,反輕慢了太爺們。琴官預備個小東,請你能各人上館去吃罷。」
便雙手將錢送上來。那青衫子的倒要接了,那短衫子的一看,只有兩吊錢,便又罵道:「他媽的巴子,兩吊錢叫太爺們吃什麼?告訴你,太爺們是不上白肉館、扁食樓的,一頓飯那一回不花十吊八吊,就這兩吊錢?」說著凸出了眼珠看著。琴言的人,倒也心靈,便又陪笑道:「不要忙,這原是孝敬一位太爺的,還有兩吊,再送出來。」即轉身又拿出兩吊錢,作了一個揖,再三求他們收了。那短衫子的尚作出怒容,那穿青衫子的便提了錢,搭上肩頭,一手拉了那人出來。
素蘭正在窗縫裡偷瞧,已驚呆了,不提防他們出來,急走時,已被那短衫子的看見了,便道:「你這個小雜種,又是誰,往那裡跑,快過來,你爺爺正要找你呢。」素蘭急得沒有命的跑了出來,那人也趕出大門,幸虧素蘭跑的快已回去了。這條衚衕卻是短的,兩家斜對門,都在衚衕口邊。那個人當是跑出衚衕,也不來追趕,便問琴言的人道:「方才這個小兔子,在那個班子裡,在什麼地方?他見三太爺就跑,三太爺偏要找他。」
琴言的人道:「這是登春班的,名字我倒想不起來,他住得遠,在石頭衚衕呢。」兩人還是胡言亂道,一路歪歪斜斜的去了。裡邊琴言聽得罵他,已經氣得發昏。
你猜著這兩人是誰?無緣無故來鬧?原來一個是華府中的車伕,那個青衫子是跟官廚的三小子,魏聘才花了八吊錢買出來的。
這邊陸素蘭跑了回去,嚇得心頭亂跳,兩額飛紅,幾乎哭出來了。急到房中坐了,定了定神。好一回心上又惦記著琴官,受了這一場辱罵,不知氣得怎麼樣子。欲要過去看他,恐又遇見那兩個,躊躇了半響,到底放心不下,只得叫人先去看了,沒有人,方才三步兩步忙忙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