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聘才想道:「他問庾香就高高興興的,對我就是這樣冰冷,實在可惡。

橫豎他們不常見面,待我捏造些事哄他,且看他如何?」問琴言道:「這月內見過庾香沒有?」琴言道:「還是新年在怡園一敘後,直到如今沒有會見。」聘才笑了一笑,又說道:「我曉得近來庾香是不記得你了。」琴言聽了這句,著實詫異,便怔了一回,問道:「你說什麼不記得了?」聘才故作沉吟道:「沒有說什麼,我說庾香近來有事,自然也就記不得你了。」

琴言忙道:「他有什麼事呢?」聘才道:「他有什麼事,不過三朋四友,總在一塊兒聽戲吃酒的事,沒有別的事。」琴言想了一想,覺得這話有些蹊蹺,因又問道:「我聞庾香有病,又聽得他到過怡園幾次,我沒有遇著。」聘才故意冷笑一聲,不言語。琴言心上更動了疑:「難道庾香近來真不記得我了,難道他與別人又相好麼?」因又想道:「那日玉齡這麼引他,他卻如此發氣,斷無與別人相好之理。聘才的話支支吾吾,半吞半吐,似乎又有些隱情在內。他說進城住了,是已不在庾香處,怎麼又曉得庾香的事呢,苦庾香竟沒一毫的事,他又何必來誑我呢。」便怔怔的低了頭想,又想道:「這聘才也不是什麼好人,他向來的話,是信不得的。我看庾香就是無心於我,也斷不致在外胡鬧。」心上雖如此想,卻又忍不住不問,問道:「我看庾香是個正人君子,不像愛鬧的人。」聘才想道:「我若說他認得的人,他會訪問,便對出謊來。若說個與他不來往的人,就沒對證了。」因慢慢的講道:「人的情慾是不定的。沒有引誘他的朋友,自然也想不起來。沒有嘗過這味兒,自然是不曉得。從來說‘近朱者赤,過黑者黑’,有那一班混賬人,引他上這條路,又吃了些甜頭,自然也就往裡鑽了。」說到此,又嘆了一口氣道:「我倒可惜庾香,起初倒是個正經人,講究些情致,不肯胡鬧的。始而我聽得人家講,我還不信。及至今日我去看他,我進去是向來不用通報的,一直到他書房外間,就聽見笑聲。他的雲兒就忙的了不得,高高的喊一聲:‘有客來了!’及到我進去,庾香卻是臥在床上,臉上發紅,有些謊張的樣子。我看屋子裡又沒人,笑聲也不像他,也不理會了。

與他講些話,他支支吾吾,所問都非所答。忽聽床帳後有些響動,似乎藏著個人似的,我又不好問他,如可以見得我,也不用躲了。我就在他床上坐了一坐,後面帳子又動了一動,偏偏我的扇子又落下地來,我就留心了。藉著撿扇子,將他帳子揭開些兒,低頭一看,看見後面一雙靴子及衫子邊兒,是件白花縐綢的,我明白是個相公,倒猜著是你的。又想起你現病著,未必出來。又想道,是你,決不躲的。再看庾香滿臉飛紅,裝起瞌睡來,我怕他不好意思,只好辭了出來。走到門房門口,見跟那聯珠班內蓉官的得子與那些三爺們講話,我知道是蓉官了。玉儂,你想蓉官這種東西,交他做什麼?就叫個相公,也不用瞞人。我真不懂我們這個兄弟的脾氣。我也知道你為了他,很有一番情。他起初卻很惦記你。又聽得人說,他找你幾回,你不見他,他所以心就冷了。你不問我,我不便說,你既問我,我就不忍瞞你。好頑相公,也是常事,我就恨他撇了你,倒愛這個蓉官,不但糟蹋了這片情,也玷汙了自己的乾淨身子。」

琴言一面呆呆的聽,一面暗暗的想。心中雖是似信非信的,聽到此話不知不覺的一陣心酸,便淌了幾點眼淚下來。卻又極意忍住,把這話又想了一回,身子斜靠了琴臺,把一個指頭慢慢兒捺那琴上的金徽。因又問道:「你見庾香就是這麼樣,也沒有說些別的話?」聘才道:「我出房門時,他才說了一句,說:‘你想必去聽戲,聽什麼班子?’我也沒有答應他,我就走了。」琴言道:「你這些話,都是真的?」聘才冷笑一聲,道:「我是說過謊的嗎?信不信由你。」琴言又道:「不是我不信,難道你坐了這半天,就這一句話嗎?」聘才道:「我本來沒有久坐,我又見他心上有事,也就不便多說。」琴言道:「庾香當真只說這一句話?」聘才道:「真沒有兩句,若有兩句來,我就賭咒。」琴言心上覺得十分難過,又不便再問,只得忍住了。聘才道:「我聽你們在怡園見面,彼此很好,又見你送他一張琴,後來怎麼樣疏的?聽說這琴也轉送人了。」琴言聽了,更覺傷心,低了頭,一句話回答不出來。聘才又道:「或者因你常到怡園,他因此動了疑。你既與他相好,就不該常在度香處了,也要分個親疏出來,這也難怪他有點醋意。」琴言心上一團酸楚,正難發洩,聽到此便生了氣,似乎要哭出來,說道:「你講些什麼話?什麼叫相好,什麼叫醋意,我倒不曉得。」便借這氣又哭起來,聘才心中暗暗的喜歡,便陪著笑道:「我說錯了,我知你是講不得頑笑的,不要惱我,與你陪禮。

「便走攏來,想要替他拭淚。琴言嬌嗔滿面,立起身便進內房去了。聘才覺得無趣,意欲跟進去,只聽琴言叫那小使進去吩咐道:「你請魏少爺回府罷,我身子睏乏,不能陪了。」說罷,已上床臥了。

這邊魏聘才聽了心中大怒,意欲發作,忽又轉念道:「他是庾香心上人,糟蹋了他,又怕庾香見怪,權且忍耐,慢慢的收拾他。屢次遭他白眼,竟把我看得一錢不值,實在可恨。我不能擺佈他,也枉做了華公府的朋友了。只得忿忿而出,坐上了熱車,風馳電掣的去了。

再說琴言在床臥了,覺得陣陣心酸,淌了許多眼淚,左思右想,不能明白。忽想起素蘭那日之言,說同庾香前來,因為師傅請客,不得進內,說到此又被人打斷。這幾天又尋不著他,何不再尋他來一問,便知庾香的光景了。即著人去尋素蘭,素蘭回家即換了便服過來,這邊琴言接著,就在房裡坐下。素蘭道:「你尋我有什麼事?莫非又要我做庾香的替身麼?」琴言笑道:「我有一件好難明白的事,要問你。」素蘭道:「什麼難明白的事,你且說。」琴言道:「你方才說起庾香,你近來見他麼?」素蘭一笑道:「果然,果然!你除卻庾香,是沒有事尋我的。我們前日在怡園看龍舟,度香請庾香,他因病了沒有來。度香說起他的病,有一個多月了,臉上清瘦了好些,十天前到過度香處。並有一個笑話,說來人家真好笑,只怕你又要哭壞了,我不說罷。」琴言聽了,心上已覺迴轉,便道:「什麼笑話?你快快說罷。」素蘭道:「媚香的生日,田湘帆做了一篇小序,大家說做得好,度香便抄了。那一天,庾香來,靜宜便將小序給庾香看,庾香也讚了幾聲。度香在旁說道:‘湘帆好一個濃豔文心,愈豔愈好,愈濃愈好。’度香正贊湘帆的文章,庾香忽說道:‘玉儂自然在玉豔之上,玉豔雖好,尚遜瑤卿、媚香一籌,而玉儂則玉樹瓊花,似非人間花譜中可以位置。’靜宜、度香初聽了不知他說些什麼,後來想了出來:他誤聽‘愈濃、愈豔’,當是問你與琪官那個好?他就所以說出這兩句來,惹得靜宜、度香笑個不了。庾香也想出錯來,便著實不好意思,又支吾遮飾了幾句。這麼看起來,他是一刻不忘你的,將來就要入起魔來,這病倒有些難好呢,你聽了不要哭嗎?」琴言聽到此,便再忍不住,不覺嗚咽起來,淚珠便是線穿的一樣,把一個藍紗半臂胸前淹透了一大塊。素蘭安慰道:「哭什麼?你病還沒有好些,就這麼傷心,正是雪上加霜了,所以我不肯對你講,知道你要傷心的」。琴言忽又蹬足道:「這魏聘才真不是個東西,無緣無故的糟蹋人,玷汙人,造言生事。」素蘭問道:「那個魏聘才?你因甚罵他?」琴言便將帕子掩了臉,索性哭個不止。素蘭只得再三解勸,勸得住了哭,把前日寶珠、蕙芳行的酒令說給琴言聽。說瑤卿還罷了,第一媚香尖利不肯吃虧的,偏偏吃了這悶虧;又聽得他為潘三纏不清楚,媚香卻不肯告訴人,人都傳說出來,說媚香也怕他,到湘帆處躲了好幾天,如今是交代下人:若是潘三來,總回不在家,又說他床後開了一個門,通得廚房,為避潘三之計。

琴言聽了這些話,略有笑容。素蘭便問魏聘才是何人,琴言略把去年搭船進京,及住在梅宅的話,說了幾句,即對素蘭道:「細聽起來,這魏聘才真是個小人,你問他怎的,不如不提他為妙。」素蘭道:「不為別的,我昨日在春陽樓吃飯,聽得說,掌櫃的鬧了一件事,得罪了華公府一個師爺,便送到兵馬司,打了二十個嘴巴,還出脫了幾十吊錢,又是兩桌酒席。

聽得人說那個人也姓魏,叫什麼才,卻是華公府裡的。」琴言道:「我卻聽得他說,如今住在城裡,不在庾香處了,我也沒有問他在那裡。」素蘭道:「我聽走堂的說起來,卻說得原原委委。新年上,這姓魏的同了幾個人,帶著保珠、二喜,吃了五十幾吊錢,掌櫃的因不認識,寫賬的時候,想必說了什麼話。

後來姓魏的還錢又零零碎碎的,此刻還沒有清楚。前日聽說同了兩個人,倒帶了五個相公,從已初進館,到申正才散,算賬有七十餘吊。掌櫃的不曉得他是華公府出來的,便支支吾吾的不肯寫,又說前賬未清的話。那姓魏的酒也醉了,就把筆摔了,又把大硯臺一推,推下櫃去,可可裡頭放著一桌傢伙,砸得粉碎。掌櫃的不依,喧嚷起來,經眾人幼散了。只得仍就寫了票子,票子上寫的上華公府師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