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文澤於絕早即在倚劍眠琴室中鋪設起來,因為題目是做生日,略須點綴:中間掛了一幅《群仙高會圖》。一切古玩鋪設,懼極精緻。長廊內,湘簾之外,擺列著十餘盆蕙花,趁著和風微漾,香氣襲人。文澤正在廊前獨立,見前面走進一人,遠遠望見,知是蕙芳華服而來,上了階沿,即恭恭敬敬的行起大禮來。文澤連忙扶起道:「媚香何故如此,應讓我先與你祝壽才是。」蕙芳道:「賤齒之辰,上邀諸貴人眷顧,使蕙芳何以克當。昨日本要到各處辭謝,又恐怪我不受抬舉;且今日大羅天上,眾仙齊集,使芳輩雞犬偕升,雖不得仙,亦可脫俗,故爾謹遵臺命,鞠跽前來。」文澤道:「此亦同人盛舉,瞻仰傾城,為借花獻佛耳。」說話間,陸素蘭、李玉林、金漱芳同到,隨後高、史、顏、王四人偕來,蕙勞一一都謝了。

諸人正在敘談,只見傳帖人引著子玉進來,蕙芳雖不認識,心中卻已猜著,上前叩謝。子玉攙住道:「這可是媚香麼?我庾香聞名久慕,覿面無緣,今幸仰企下風,已覺清芬竟體。」

蕙芳連稱不敢,看了子玉儀容,心中暗暗讚賞:真是天上日星,人間鸞鳳,有一段孚瑜和粹之情,皎皎乎有出群之致。

怪不得杜玉儂傾倒如此,與我田郎可謂瑜亮並生矣!」子玉又與陸素蘭等相見,忽聽外面說:「徐老爺同蕭老爺來了。」

眾人一齊出廳迎接,只見子云同了次賢翩翩的,儼似太原公子裼裘而來,後面隨著袁寶珠、王蘭保二人。再後還有八個清俊書童,拿著衣包、銅盆、漱盂等物。

蕙芳搶上幾步行了禮,子云、次賢兩邊扶起來道:「媚香一向灑脫,今日忽然拘禮,不是倒累了你了。」遂進室內,與諸人相見,群旦亦都見畢,敘齒坐下。子云道:「蒙庾香、前舟及諸兄折柬相招,今日之舉,可為極盛。昨已飽讀庾香珠玉,今日尚覺齒有餘芬。又復當此群花大會,使弟等附驥餐芳,實為快事。」次賢道:「丹山綵鳳,深巷烏衣,裙屐風流無過於此。而寒皋野鶴亦可翱翔其間乎?」文澤、王恂等同說道:「度香、靜宜兩先生,名士班頭,騷壇牛耳,弟等無刻不思雅範。

今不鄙凡陋,惠然肯來,足以快此生平矣!」南湘道:「朋友之交,隨分投合,以我鄙見,竟不必純作寒暄。」仲清道:「竹君快人,開口立見,今日之集,皆系至好,正可暢敘幽情,不拘形跡為妙。」只見高品笑道:「今日王母早來,只有南極仙翁,遲遲不到,難道半路上撞著了小行者的筋斗雲,碰傷了小壽星,因此行走不便麼;不然,或是又滑倒在車轍裡了。」

說得眾人大笑道:「卓然妙語,待壽翁來罰其三大觴。」蕙芳似覺臉紅,寶珠道:「今日的客,尚短幾人?」文澤道:「就止壽翁一人。花部中未到的尚有四人:琴言、琪官都有病,早來辭了,桂保、春喜是必來的。

等湘帆一到,就可坐了。」話言未完,春航已到,大家重新敘禮,群芳亦都見了,未免取笑的取笑,詼諧的詼諧。寶珠與素蘭拉過紅氈鋪地,擺了兩張交椅,要請春航、蕙芳並坐受拜。二人如何肯坐,急行收了。此時春航、蕙芳二人真覺口眾我寡,只好聽憑他們取笑;若回答兩句,又惹出許多話來。子玉頗敬春航儀容之灑落,與蕙芳正是冰壺秋月,相映生輝。又復品評諸花,各有佳妙,只不見琴言前來,殊覺怦怦欲動。

文澤即命家人擺起三桌席來,因問道:「今日之坐,還是敘齒,還是推壽翁壽母上坐?」春航、蕙芳同道:「這斷斷不敢,自然敘齒為妙。」眾人也說敘齒罷了。文澤送酒,先定中間一席。論齒是次賢為長,次賢自知不能推遜,只得依了,並坐者為高品,次是仲清;左首一席,子云為首,次南湘,次子玉;右首一席,田春航為首,次王恂,文澤作陪。是每席三位。

定完後,王桂保、林春喜來了,皆見過了。正席上令漱芳、玉林、春喜伺候;左席上令寶珠、蘭保、素蘭;右席上則蕙芳、桂保二人。分派已定,各人坐了,慢慢的淺斟緩酌起來,正是:瀛洲詞客,先聚龍門;瑤島群仙,同朝金闕。錦心繡口,九天之珠與紛紛;月貌花膚,四座之冠裳楚楚。不亞風羹麟脯,晉長生之酒,慧證三生;何須仙磬雲?h,歌難老之章,人思偕老。

玉京子、餐霞子、御風子、驂鸞子,紅塵碧落,今世前生;畫眉人、浣紗人,踏歌人、採蓮人,綵鳳文凰,幻形化相。抹煞山林高隱,託梅妻鶴子,便算風流;任憑鐵石心腸,逢眼角眉稍,也成冰釋。猜枚行令,將君心來印儂心。玉液金波,試郎口再沾妾口。隨意詼諧遊戲,顛倒雌黃:當筵短調長歌,窮工妃白。多是借名花以寄傲,無民社之攸關。藉此行樂無邊,少年有待。正覺西園之雅集,僅有家姬;曲水之流觴,尚無狎客也。

這一會觥籌交錯,履舄紛遺,極盡少年雅集之樂,內中有幾個已是玉山半頹,海棠欲睡的光景。席上人人心暢,個個情歡。只有子玉念著琴言臥病在床,知是懨懨神思,藥爐半燼,深閉綠窗,不知怎樣煩悶。又曉得我今日在此熱鬧之場,必思冷靜。此時怎能走到彼處,安慰他幾句,與他瀹茗添香,助起他的精神來。他又不要疑我樂即忘憂,當此群花大會,便就忘了他,那時更覺悶上加悶。偏偏素蘭又在此,不然他還可以過去排解排解。咳!眼前雖則如雲,其奈匪我思存何。此時子玉神色慘淡,只推醉出席,去倚炕而臥,眾人也不理會。且酒餚已多,不勝其量,亦各離席散坐。

家人們撤去殘餚,備上香茗鮮果。春喜與桂保到太湖石畔,同坐在芍藥欄邊閒話;玉林、漱芳已醉臥在海棠花下;蘭保在池畔釣魚;寶珠與惠芳對弈,素蘭觀局,南湘、高品在傍為寶珠指點。蕙芳道:「你們三人下我一個。

就贏了也不算稀奇。」寶珠道:「我偏不用人教也贏得你。」

文澤道:「今日我們亦算極樂了,可惜花部中少了兩人,那個還不要緊,第一是琴言不來,使庾香不能暢意。」子云道:「可不是!琴言的病頗為古怪,精神疲軟,飲食不思,已經十餘天了,不見好。」次賢道:「我昨日診他的脈,似積勞,兼之感憤憂鬱,昨日痰中竟有血點,非靜養數月不能痊癒。」子玉在炕上聽得清楚,不免更覺煩悶。仲清道:「今日之事,不可無文辭翰墨。靜宜先生可繪一圖,並作一序,以記雅集,我輩藉可附驥。」次賢道:「作圖呢,弟當效勞。至於高文典冊,自有群公大手筆在。山人寒瘦之語,不稱金谷繁華,反使名花減色。」眾人道:「太謙了。」子云道:「今日起意是因媚香,引得百花齊放,勝唐宮之剪綵。弟意欲仰觀諸兄珠玉,先作一聯句何如?」眾人道:「最好。」春航道:「古體呢,近體?」

次賢道:「近體發揮難透,人多恐易平直,不如古體罷。」

於是以年齒為先後,仍系次賢為首,次子云,次高品,次南湘,次文澤,次仲清,次春航,次王恂,次子玉,共是九人。王恂已將子玉叫醒,淨淨臉,素蘭取出一顆醒酒丸給子玉吃了。子玉不好意思,只得勉強扎掙。素蘭見子玉不語不言,似醉非醉,心上猜著是為琴言未來。一因人多不好解慰他,二因提起琴言反恐倒勾他的心事,非惟不能寬解,越增愁悶了,反倒走開,找別人說話。文澤命小廝於每位座前,列一小几,置放筆硯一副,花箋數張,研好了墨,大家就請次賢起句。次賢道:「把壽字撇開罷。」又說聲「僭了!」提起筆來寫了一句,便念道:「玉樹歌清曉鶯亂。」大家聽了,各寫出了,注了「靜」字。

應是子云,子云道:「底下應該各人兩句才是。」略躊躇了一會,也即寫道:「日日春風吹不散。散花天女好新奇,」眾人也寫了,註上「雲」字,齊說道:「接得很妙,第三句一開,使人便有生髮了。」應到高品,也不思索,即寫道:「剪綵為花撒天半。花情花貌越精神,」眾人皆道:「好!」一一寫了。

南湘道:「此句要轉韻了。這花到底與真花有別,若竟把他當做花,則西子、太真又是何等花呢?」遂寫道:「惟覺花心尚少真。蛺蝶有雄誰細辨,」眾人拍手道:「絕妙!著此句便分得清界限,不至籠統不分。竹君始終是個妙才。」南湘道:「不敢,不敢!認題還認得清楚。」輪到文澤了,文澤道:「此句對了才有關鍵,不然氣散了。這雄蛺蝶倒有些難對。」因細細的凝思,仲清道:「快交卷子,外邊吹打要開門了。」文澤道:「有了。鴛鴦雖小總相親。」次賢、子云道:「這卻對得好,又工又切。」南湘道:「也虧他。」文澤就放下筆,仲清道:「怎麼一句就算了?」提醒了文澤,笑道:「你催得緊,我忘了。」又想一想,寫道:「化工細選無瑕琢,」眾人道:「此句亦出得好,又轉韻了。」仲清接著寫道:「一一雕鐫設眉目。費盡龍宮十斛珠,」輪到春航了,接道:「截來碧海雙枝玉。小玉生嗔碧玉愁,」眾人又讚道:「好!又提得清楚。

「底下是王恂,略費思索,寫道:「玉人又恐佔幹秋。蟬娟疑竊嫦娥藥,」大家正要贊好,高品道:「這句忒罵得惡,難道個個都像月宮裡的兔子?」眾人大笑起來,王恂倒覺不安。眾旦便罵高品道:「惟有他,是生平不肯說好話的,將來罰他作個啞子。」高品道:「奇了,人家罵你們,我替你們不平,自然也有不像兔子的,你們倒罵我,真是好人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