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當初人家的一個廢園。
子云買了這塊空地,擴充起來,將些附近民房盡用重價買了。
他有個好友,是楚南湘潭縣人,姓蕭名次賢,號靜宜,年方三十二歲,是個名士,以優貢人京考眩他卻厭棄微名,無心進取,天文地理之書,諸子百家之學,無不精通。與子云八拜之交,費了三四年心血,替他監造了這個怡園。真有驅雲排嶽之勢,祟樓疊閣之觀,窈□□□之勝。一時花木遊覽之盛,甲於京都。成了二十四處樓臺四百餘間屋宇,其中大山連絡,曲水灣環,說不盡的妙處。子云聲氣既廣,四方名士,星從雲集。
但其秉性高華,用情懇摯,事無不應之求,心無不盡之力,最喜擇交取友,不在勢力之相併,而在道義之可交。雖然日日的座客常滿,樽酒不空,也不過幾個素心朝夕,其餘泛泛者,惟以禮相待,如願相償而已。史南湘《花遜中的八個名旦日夕來遊,子云盡皆珍愛,而尤寵異者惟袁寶珠。這一片鍾情愛色之心,卻與別人不同,視這些好相公與那奇珍異寶、好鳥名花一樣,只有愛惜之心,卻無褒狎之念,所以這些名旦,個個與他忘形略跡,視他為慈父恩母。甘雨祥雲,無話不可盡言,無情不可徑遂。那個蕭次賢更是清高恬淡,玩意不留。
故此兩人,不獨以道義文章交相砥礪,而且性情肝膽,無隔形海一日,子云在堂會中,見了新來的琴官、琪官兩個,十分讚賞,嘆為創見,正與那八個名旦一氣相孚,才生了物色的念頭。叫袁寶珠改日同他們到園來。又見他們的服飾未美,即連夜製造了幾套,賞給了他們,這兩個相公自然感激的了。但那個琴官,卻又不然。且先將他的出身略敘一敘。
這個琴官姓杜,父親叫做杜琴師,以制琴彈琴為業,江蘇紳子弟爭相延請教琴,因此都稱他為杜琴師。生了這個兒子就以琴字為名,叫為琴官。
琴官手掌有文,幼而即慧,父母愛如珍寶。到了十歲上,杜琴師忽為豪貴毆辱,氣忿碎琴而卒。其母一年之後,亦悲痛成病而死。遺下這個琴官無依無靠,賴其族叔收養。十三歲上叔叔又死,其嬸不能守節,即行改嫁,遂以琴官賣入梨園。適葉茂林見了,又從戲班中買出,同了進京。這琴官六歲上,即認字讀書,聰慧異常,過目成誦。到十三歲,也讀了好些書,以及詩詞雜覽、小說稗官,都能了了。心既好高,性復愛潔,有山雞舞鏡、丹風棲梧之志。當其失足梨園時,已投繯數次,皆不得死,所以班中厭棄已久,琴官藉以自完。及葉茂林帶了來京,頓為薰沐,視如奇珍,在人豈不安心?他卻又添了一件心事:以謂出了井底,又入海底。猶慮珊網難逢,明珠投暗,卞珍莫識,按劍徒遭,因此常自鬱郁。到京前一夕夜間,做了一夢,夢見一處地方,萬樹梅花,香雪如海。正在遊玩,忽然自己的身子,陷入一個坑內。
將已及頂,萬分危急,忽見一個美少年,玉貌如神,一手將他提了出來。琴官感激不盡,將要拜謝,那個少年翩翩的走入梅花林內不見了。琴官進去找時,見梅樹之上,結了一個大梅子,細看是玉的,便也醒了。明日進城,在路上擠了車,見了子玉,就是夢中救他之人,心裡十分詫異,所以呆呆看了他一回。但陌路相逢,也不知他姓名、居處,又無從訪問。如逢堂會、園子裡,四下留心,也沒見他。後來見了徐子云,十分賞識他,賞了他許多衣裳什物,心裡倒又疑疑惑惑。又知道是個貴公予,必有那富貴驕人之態,十分不願去親近他。無奈迫於師傅之命,只得要去謝一聲。
是日琪官感冒,不能起來,袁寶珠先到琴官寓裡。這個寶珠的容貌,《花遜中已經說過了,性陽柔,貌如處女。他也愛這琴官的相貌與己彷彿,雖是初交,倒與夙好一般。兩人已談心過幾回,琴官也重寶珠的人品,是個潔身自愛的人。寶珠又將字雲的好處,細細說給他聽,琴官便也放了好些心。二人同上了車,琴官在前,寶珠在後,正是天賜奇緣,到了南小街口,恰值子玉從史南湘處轉來,一車兩馬,劈面相逢,子玉恰不掛簾子,琴官卻掛了簾子,已從玻璃窗內,望得清清楚楚。
不覺把簾子一掀,露出一個絕代花容來。子玉瞥見,是前日所遇、聘才所說、朝思夕想的那個琴官,便覺喜動顏開,笑了一笑。見琴官也覺美目清揚,朱唇微綻,又把簾子放下,一轉瞬間,各自風馳電掣的離遠了。子玉見他今日車襲華美,已與前日不同,心裡暗暗讚歎:「果信夜光難掩,明月自華,自然遇了賞鑑家,但不知所遇為何等人。」又想:「聘才說他脾氣古怪,十分高傲,想必能擇所從,斷不至隨流揚波,以求一日之遇。」這邊琴官心裡想道:「看這公子其秀在骨,其美在神,其溫柔敦厚之情,粹然畢露,必是個有情有義的正人,絕無一點私心邪念的神色。我夢中承他提我出了泥塗,將來想是要賴藉著他提拔我。不然,何以夢見之後就遇見了他。但那日夢中,見他走到梅花之下就不見了,倒見了一個玉梅子,這又是何故呢?」只管在車裡思來想去,想得出神。
不多一刻進了怡園,寶珠詢知子云今日在海棠春圃。這海棠春圃,平臺曲榭。密室洞房,接接連連共有二十餘間。寶珠引了進去,到了三間套房之內,子云正與次賢在那裡圍爐斗酒,見了這二人進來,都喜孜孜的笑面相迎。
琴官羞羞澀澀的上前請了兩個安,道了謝,俯首而立。子云、次賢見他今日容貌,華裝豔服,更加妍麗了些。但見他那生生怯怯、畏畏縮縮的神情。教人憐惜之心,隨感而發,便命他坐下。琴官挨著寶珠坐了,子云笑盈盈的問道:「前日我們乍見,未能深談,你將你的出身家業、怎樣入班的緣故,細細講給我聽。」琴官見問他的出身,便提動他的積恨,不知不覺的面泛桃花,眼含珠淚,定了一定神,但又不好不對,只得學著官話,撇去蘇音,把他的家世敘了一番。說到他父母雙亡,叔父收養,叔父又沒,嬸母再蘸等事,便如微風振簫,幽鳴欲泣。聽得子云、次賢,頗為傷感,便著實安慰了幾句。
又問了他所學的戲,是那幾出,琴官也回答了。次賢道:「我看他那裡像什麼唱戲的?可借天地間有這一種靈秀,不鍾於香閨秀閹,而鍾於舞謝歌樓,不釵而冠,不裙而履,真是恨事。」子云道:「他與瑤卿,真可謂享單雲瑞雪,方駕千里,使易冠履而裙釵,恐江東二喬猶難比數。想是造物之心,欲使此輩中出幾個傳人,一洗向來凡陋之習,也未可知。」即對琴官道:「我們這裡是比不得別處,你不必怕生,你各樣都照著瑤卿,他怎樣你也怎樣。要知我們的為人,你細細問他就知道了。
瑤卿在這裡,並不當他相公看待,一切稱呼。都不照外頭一樣,可以大家稱號,請安也可不用。你若高興,空閒時,可以常到這裡來,倒不必要存什麼規矩,存了規矩,就生疏了。」琴官也只得答應了,再將他們二人看看,都是骨格不凡,清和可近,已知不是尋常人了。次賢對子云道:「你這話說得最是,他此時還不曉得我們脾氣怎樣,當是富貴場中,必有驕奢之氣,誰知我們最厭的是那樣。你這個人材,是不用說了。但人之丰韻雅秀,皆從書本中來,若不認字讀書,粗通文理,一切語言舉止未免欠雅。你可曾念過書麼?」琴官尚未回答,寶殊笑道:「他肚子裡比我們強得多呢!我們如今考起來,只怕媚香還考不過他。」子云聽了,更加歡喜,便問琴官道:「你到底念過書沒有?」琴官道:「也念過五六年的書。」次賢道:「念過些什麼書呢?」琴官道:「《四書》之外,唸了一部《事類賦》,兩本唐詩。」子云道:「也夠了,你可會做詩?」琴官道:「不會做。」寶殊道:「那是他沒有學過,將來一學就會的。前日他與我講那些戲曲,那種好,那種不好,講得一點不錯。有這樣天分,豈有學不來的?」琴官低頭不語。子云道:「他這個名字不好,靜宜你與他改一個宇,將這官字換了罷,再與他起個號。」次賢想了一回道:「改為琴言,號玉儂,可好麼?」子云道:「很好,這琴言二字,又新又雅;玉儂之號,雅稱其人。」寶珠叫琴官道謝,琴官又起身請了兩個安。次賢道:「方才已說過的了,怎麼又請起安來?」子云道:「我們立下章程,凡遇年節慶賀大事,準你們請安,其餘常見一概不用。老爺二字,永遠不許出口。稱我竟是度香,稱他竟是靜宜。」琴言站起身來說道:「這個怎麼敢?」子云道:「你既不肯,便當我們也與俗人一樣,倒不是尊敬我們,倒是疏遠我們。且老爺二字何足為重。外面不論什麼人,無不稱為老爺,你稱呼他人,自然原要照樣,就是到這裡來,不必這樣稱呼。」
琴官尚不敢答應,寶珠笑道:「既是度香這樣吩咐,你就叫他度香就是了。」琴言見寶珠竟稱他的號,但自己到底初見。不好意思,便笑了一笑。子云見這一笑,唇似含櫻,齒如編貝,妍生香輔,秀活清波,真足眩目動情,驚心蕩魄,不覺心花大開。便命家人擺上酒來,四人坐了。席間,寶珠又將各樣教導他一番。琴言見蕭、徐二公並無戲謔之言,調笑之意,語言風雅,神色正派,真是可親可近之人,也漸漸的心安膽放,神定氣舒。寶珠又行了些小令與他看了,還與他講了好些當今名下士,將來見了,應該怎樣的。琴言一一聽教,心裡又想起車內那位公子,不知寶珠認得不認得,度香往來不往來;又不知道他的姓名,也難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