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水路來,悶在艙底下,受了水氣,因此蛀了些。穿過這一冬,明年也要收拾了。」大家聽了,不曉他說些什麼。聘才曉得他聽錯了,說道:「王大哥是說你的詩做得多,不是說你的皮褂子。」大家方才省悟,見他臉上脹得通紅,一言不發,只得忍住了笑。
仲清問道:「尊作‘長馬’‘白人’,想是用的《孟子》,這‘雙目近’三字有所本麼?」元茂把仲清瞅了兩眼道:「我是從來沒有所本的。
我看古人詩裡也有把自己寫在裡面,就是這個意思。」王恂方才恍然。又說了一會閒話,仲清等告辭,子玉等送到門口,仲清道:「何不同出去看看雪景?」元茂聽了,就高興願去。
子玉道:「先生今日尚未全好,我們須在家伺候,改日再奉陪罷。」元茂撅了嘴不言語。仲清等告辭而去,子玉送出大門,進來與聘才、元茂又談了一會詩,忽又問起琴官來。聘才見他有點意思,便輕輕的挑他一句道:「改日何不偷個空兒,同去認認那個琴官。」元茂道:「明日就去,我只說去看路上同來的朋友。」指著子玉道:「你說到王家去回拜他們。只要出了這兩扇牢門,還怕什麼人?」子玉笑道:「過幾日再看。」且按下這邊。
再說仲清、王恂由南小街走到下窪子眺望,只見白茫茫一片,也辨不出田原路徑,遠遠望見徐子云的怡園,琪樹參差,煙嵐回合,重重的層樓耀目,隱隱的高閣凌雲。望了一會,只見對面一輛車來,車沿上坐的看見了,先跳了下來,隨後看是一個相公,也要下車。仲清等連忙止住,那相公便挪出身子,生得香雕粉捏,玉裹金妝,原來是《花遜上最小的那個林春喜。王恂問道:「你從那裡來?」春喜道:「我從怡園回來,你們也到恰園去麼?」仲清道:「我們是看雪景的,也就轉去了。」王恂道:「我們何不就上小街那個酒樓坐坐,也可望望野景。」春喜道:「如果你們高興,我也奉陪。」仲清說:「很好。」就轉回車來,到了小街,有個館子,內有兩座樓,系東西對面。仲清等上了東樓,今日天雖寒冷,樓上卻沒有風。
仲清索性叫把窗子開了,也望得好遠地方。點了菜,三人閒談了一會。春喜道:「這月裡我們八個人,在怡園三日一聚,作消寒會,今日是第五會了。每一會必有一樣頑意兒,或是行令,或是局戲。今日度香要叫我們做詩,出了個《冰床》題目,各人做七律一首,教蘇媚香考了第一。」仲清道:「你記得他的詩麼?」春喜道:「我只記得他中間四句。」即念道:舟揖竟成床第穩,風波得與坦途同。
誰言青海填難滿,不信蓬山路未通。
都說他運用靈妙,不著一死句,所以勝於他人。」王恂道:「你的呢?」春喜道」我的不好,也記不得了。」仲清道:「只怕你是第八了。」春喜嘻嘻的笑道:「被你一猜就猜著。」
王恂道:「這難怪他,他方十四歲,若教他學上兩年,怕趕不上他們?」春喜道:「我原不肯做的,他們定要我做。今日大家的詩,都也沒有什麼好,但就蕊香與我倒了平仄,因此蕊香定了第七,我定了第八,我已後再不做這不通詩了。等我學了一年,再與他們來。」又說道:「我們班裡來了兩個新腳色,一個叫琴官,一個叫琪官,你們見過沒有?」仲清道,「前日蕊香說起兩人來,剛說時就有人來打斷了,沒有說下去。」王恂問道:「這兩人怎樣?」春喜道:「好極了,那個琴官,與瑤卿不相上下。那個琪官,與蕊香難定高低。此刻都還沒有上臺,但一天已有三五處叫他。前日度香見了,也大加賞讚,即賞了好些東西,把他們的衣服通身重做了幾套。
這兩人是要大出名的。就是琴官脾氣冷些,不大好說話。」
這邊正在談心,忽聽對面樓上,窗子一響,也開了。仲清等舉目看時見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身穿肅鳥霜裘,頭戴紫貂冠,面如冠玉,唇若塗,目光眉彩覺有凌雲之氣,舉止大雅,氣象不凡。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的光景,帶了四個相公,倚著樓窗而望。仲清、王恂暗暗吃驚:看他這品貌,足可與庾香匹敵,真是人中鸞風。聽他口音,也像江寧人,卻又有些揚州話在裡頭。再看那四個相公,卻非名下青錢,不過花中凡豔。王恂認得一個是蓉官,那三個都不認得,因問春喜。
春喜道:「穿染貂的是玉美,穿倭刀的是四喜,穿水獺的是全福。都是劍春班的。」只見那位少年,將這邊樓上望了一望,也就背轉身子坐了。聽得那些相公,燕語鶯聲,光籌交錯,好也就背轉身子坐了。聽得那些相公,燕語鶯聲,光籌交錯,好不熱鬧。這邊三個人相形之下,頗自覺有些郊寒島瘦起來。聽得那美少年說道:「我聽人說,戲班以聯錦、聯珠為最。但我聽這兩班,盡是些老腳色,唱崑腔旦一個好相公也沒有。在園子裡串來串去的,都是那殘兵敗卒,我真不解人何以說好?」
蓉官道:「我們這二聯班,是堂會戲多,幾個唱崑腔的好相公總在堂會里,園子裡是不大來的。你這麼一個雅人,倒怎麼不愛聽崑腔,倒愛聽亂彈?」那少年笑道:「我是講究人,不講究戲,與其戲雅而人俗,不如人雅而戲俗。」又聽得那玉美講道:「都是唱戲,分什麼崑腔亂彈。就算崑腔曲文好些,也是古人做的,又不是你們自己編的。亂彈戲不過粗些,於神情總是一理。最可笑那些人,只講崑腔不愛二簧。你們二聯班內,將來那幾個出了班子,不唱戲時,班裡就沒有支得住的人,只怕聽的人就少。這班子還要散呢。」四喜道:「依我說,總是一樣,二簧也是戲,崑腔也是戲,學了什麼就唱什麼。」蓉官笑道:「是了,不必論戲,咱們喝酒。」又聽得他們猜拳行令的喝了一會酒。那少年又說道:「我聽戲卻不聽曲文,盡聽音調。非不知崑腔之志和音雅,但如讀宋人詩,聲調和平,而情少激越。聽箏琵絃索之聲,繁音促節,綽有餘情,能使人慷慨激昂,四肢蹈厲,七情發揚。即如那梆子腔固非正聲,倒覺有些抑揚頓挫之致,俯仰流連,思今懷古,如馬周之過新豐,衛之渡江表,一腔惋憤,感慨纏綿,尤足動騷客羈人之感。人說那胡琴之聲,是極淫蕩的。我聽了悽楚萬狀,每為落淚,若東坡之賦洞蕭,說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逐臣萬里之悲,嫠婦孤舟之泣,聲聲聽入心坎。我不解人何以說是淫聲?抑豈我之耳異於人耳,我之情不合人情?若絃索鼓板之聲,聽得心平氣和,全無感觸。
我聽是這樣,不知你們聽了也是這樣不是?」那四個相公,皆不能答。
仲清低低對王恂說道:「此人議論雖偏,但他別有會心,不肯隨人俯仰之意已見。且其胸中必多積忿,故不喜和平而喜激越。絲聲本哀,說胡琴非淫聲,此卻破俗之論,從沒有人聽得出來的。我看此人恰是我輩,決非庸庸碌碌的人,幾時倒要訪他一訪。」王恂道:「聽其語言,觀其氣度,已可得其大概了。」只見那少年問居人要了筆硯,在粉牆之上寫了幾句,便帶著四個相公下樓去了。仲清等也不喝了,吩咐跟班的去算了賬,帶了春喜走到西樓來,只見墨瀋淋漓,字型豐勁,一筆好草書,寫了一首《浪淘沙》,其詞曰:紅日已西斜,笑看雲霞。
玉龍鱗散滿天涯。我盼春風來萬里,吹盡瑤花。世事莫爭誇,無念非差。蓬萊仙子挽雲車。醉問大羅天上客,綵鳳誰家?
仲清、王恂看了都點頭稱讚。春喜道:「這首詞倒像神仙做的,有些仙氣。」仲清道:「此人是個清狂絕俗,瀟灑不羈的人。
為何賞識的又是那一班相公,真令人不解。」再看落款是:「湘帆醉筆。」也不知其姓名,因叫店家上來,問他可認得這人。
店家答道:「這位老爺是頭一回來,方才算賬,他們二爺交了現錢去的,倒沒有問他姓名住處。」仲清道:「這首詞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使你蓬蓽生輝,你千萬留了他,不要塗颳了。」
店家答應了下去。春喜道:「這人來歷,蓉官總應曉得,待我見他時一問,便知此人是何等樣人了。」三人說著,亦即下樓各散。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袁寶珠引進杜琴言富三爺細述華公子
前回說林春喜與仲清等,講起在怡園作消寒賦詩之會。我今要將怡園之事序起來:有個公子班頭,文人領袖,姓徐名子云,號度香,是浙江山陰縣人。說他家世,真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七世簪纓之內,是祖孫宰相,父子尚書,兄弟督撫。單講這位徐子云的本支,其父名震,由翰林出身,現做了大學士,總督兩廣。其兄名子容,也是翰林出身,由御史放了淮揚巡道。
其太夫人隨任廣東去了,單是於雲在京。這子云生得溫文俊雅,卓犖不群,度量過人,博通經史,現年二十五歲。由一品萌生,得了員外郎在部行走。二十二歲,又中了一個舉人。夫人袁氏,年方二十三歲,是現任雲南巡撫袁浩之女。生得花容絕代,賢淑無雙,而且蕙質蘭心,頌椒詠絮,正與子云是瑤琴玉瑟,才子佳人,夫妻相敬如賓,十分和愛,已生了一子一女。
這子云雖在繁華富貴之中,卻無淫佚驕奢之事,厭冠裳之拘謹,願丘壑以自娛。雖二十幾歲人,已有謝東山絲竹之情,孔北海琴樽之樂。他住宅之前,有一塊大空地,周圍有五六里大,天然的崇丘窪澤,古樹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