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令人十分尷尬,十分難堪啊……教訓在哪裡
我們的用人制度有需要進一步改進的地方嗎黨內,尤其是常委會的生活會需要進一步加強嗎少數人少數機構的監督,包括幹部之間的相互制約、相互幫助當然是十分必要的,但是,怎麼有效地減少黨政幹部手中過大過「濫」的審批權,讓他們不能干預不該由他們來干預的那些事情,集中精力做好必須由他們來規範統籌的事情,並且在這個「規範統籌」的過程中,怎麼讓他們能有效地得到人民群眾和新聞媒體的監督制約還有一點也許也並非不重要,那就是黨的高階幹部之間的思想溝通……思想換防……思想「軟體」的及時升級……僅僅靠一生一次或幾次的「黨校培訓」,就夠用了嗎況且有些同志一生中可能還得不到這種無比珍貴的一兩次的「換防」和「軟體升級」的機會……人民日報是按規定訂閱了,但訂而不閱的現象存在嗎黨的檔案是下發了,但在用它積極地規範他人的行為的同時,我們這些高階幹部們是否也同樣地用那種積極的姿態,在用它認真規範自己的行為我們在幹部中始終強調在政治上要保持高度統一,我們也十分注意更新他們各方面的知識,但我們是否同時關注到,在長期紛繁複雜,有時甚至是相當尖銳沉重的政治生活程式裡,在缺乏必要的及時的監督制約的情況下,在個別高階幹部身上潛伏著某種人格危機和人格變異的可能嗎我們是否注意到幹部,特別是高階幹部人格的進一步完善和心理的持續健康的重要性我們能否承認這一點,一旦人格發生了變異,一切都會跟著變———雖然他們原先都是比較優秀的,起碼在我們選拔他們的時候,他們曾經是「優秀」的,或者說在某些方面,當時的確是優秀的,甚至可以說是很優秀的……等等等等……
面對歷史的種種追問,我們還應該說些什麼更重要的是,我們還應該立即行動起來,做一些什麼,使同樣的事情不再發生,最起碼在自己負總責的領導班子裡,不再出現「被吞噬」的事……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一把手,怎麼很明確地讓中央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內心的沉重,讓中央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對自己的評價:發生了這樣的事,說明我作為k省一把手,是不稱職的,是辜負了中央的期望的。想到這裡,他毅然拿起早就放在躺椅旁邊那個矮腿茶几上的一摞公文紙和那支鉛筆,用他一慣使用的那種粗放的字型,在紙上寫下了這樣一個標題:《我的辭職報告》。
這時,電話鈴聲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沉思中的貢開宸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嚇了一跳,遲疑了一下,本能地把已寫上標題的那頁公文紙,反扣在茶几上,然後去接電話。「哪位」他問。對方居然沒有回答。「哪位」他又問,對方還是不回答,但卻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細微聲和同樣細微的喘息聲。「怎麼回事說話」他火了。
「啪」地一聲,對方居然結束通話了電話。
八十二、修小眉只覺得前路茫茫
電話是修小眉打的。她在她自己的家裡。她顯得緊張,不安,惶恐。雖然撥通了楓林路十一號的電話,但忽然間,她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對公公說些什麼了。腦子裡並不空白。自從宋海峰專案組和省公安廳專案組分別找她談過話,瞭解情況以後,她已經有三天沒去上班了。三天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了。單位裡也不來催她,甚至都沒人來問她為什麼不上班。當前的情況應該是:全省城的人都知道貢書記的兒媳出事了。但我做錯什麼了她想找人說說心裡的委屈。但,這時候誰會相信,從她嘴裡蹦出來的還可能是真話呢頭很脹……心跳的頻率也很快,而且也不齊……她沒有想到找自己的父母去說一說。她知道,本本份份一個腳踏車廠的退休老技工和廠託兒所的退休阿姨,從沒與聞過那樣一種層次的人生糾葛,一旦聽說自己女兒陷入這樣的「困境」,一定會被嚇壞了的……她覺得,以公公的睿智,人生閱歷和政治判斷力,一定能理解她目前的遭遇的,一定能為她指出一條正確的解脫之路。她並不是要藉助公公的權力開脫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在當前這個狀況下,對於她來說,最應該做的一件事到底是什麼。她知道,公公能為她指出這一點。但是,當電話裡猛然傳來公公「嚴厲」的聲音後,她卻顫慄了,慌亂了。她知道公公曆來都這樣,拿起電話,第一聲問話的語氣,總是顯得很嚴厲,很簡捷,很乾脆。這很正常。從前,她還在別人面前為公公做過辯解:他需要快刀斬亂麻,因為他很清楚,「千軍萬馬」等著他去排程,「千難萬險」等著他去決策。但這時的這個「嚴厲」,卻讓她自愧,心虛,出冷汗,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嘴邊,居然一句都說不上來了……就在她責備自己如此優柔寡斷,把事情攪得越發複雜難辦時,一個她此時絕對不希望接到的電話卻偏偏打了進來。她先是被這刺耳的鈴聲驚嚇。第一時間作出的內心反應,她以為是公公打過來,責詢她剛才的「不禮貌」。接不接遲疑。遲疑了好長時間,電話卻一直在頑強地響著。最後,她嗦嗦地拿起電話。她聽到的是張大康的聲音:「小眉,我是大康……」
修小眉一驚,忙扔下電話。「小眉、小眉……」張大康急速地呼叫了兩聲。修小眉慌慌地拿起大衣和手包,向外走去。她怕他因此會找上門來。直覺告訴她,他會找上門來的。但這時,她不想見他。她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趕快……走到門口,她發覺電話只是摞在了茶几上,並沒有掛上,於是,她又迴轉身去掛電話。拿起電話,卻聽到,張大康還在電話裡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小眉,我知道你不願見我。更多的話,我就不說了。也不方便說,你我的電話可能都已經被人監聽了。你能讓我當面再跟你說句話嗎……我馬上到你那兒去。咱們當面談。你一定等著我。別走開……一定別走開……請你相信我……我只是希望你能過上另一種生活,那種不再壓抑自己……能敞開地釋放你內心全部能量的生活……我可以告訴你,那六十五萬,根本不是什麼人給的佣金,而是我的錢……是我給你的。我想讓你過得寬裕一點……我一直想替你換一輛新車,但你一直也不願讓我為你花錢。我只能用這個辦法……找了這麼一個名堂……請你相信我……我沒有別的目的,可以非常坦蕩地跟你說,我就是想得到你。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清楚,當某一時刻,你充分表現出是你自己,你不再壓抑你自己的時候,你知道你有多麼動人嗎……小眉……小眉……你怎麼不說話小眉……小眉……你在聽著嗎」
修小眉撂下電話,慌慌衝出家門。她不敢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會繼續生髮出那種總會讓自己心動的「軟弱」,她更怕自己一直在嚴防的「情感潰堤事件」驟然會發生在這時刻。她聽張大康說過無數次,擔任過大學團委書記的他,鼓動過無數學子去為某種虛幻的極抽象的理想敷展人生。但他終於明白,人是一種極自我的動物。讓自己感到滿足就是最大的人性責職,就是人類應該追求的惟一終極目標。「體會其中的幸福和快樂或者乾脆就說成‘快感’吧。讓自己感到滿足吧。」他說得如此直率,激烈。直率得讓她感到害怕,那種激烈又讓她感到心跳不已,興奮不已,就像一隻熟悉而又陌生的手在肆無忌憚地遊走在她富於彈性的肉體上,讓她心驚膽顫,又期待著最後「崩潰」的發生……她總是拿他和志成相比。理智讓她愧疚。但那種無法平息的騷動,又讓她心靈判別的天平時時向張大康那邊傾斜。她知道張大康在她心裡觸發的是貢志成一直不願意,或者說不屑於去觸發的那點東西。但它們真的不應該被觸動如果要觸動、「開發」,又應該怎麼健康正確地觸動它們開發它們哦,「聖潔」的楓林路十一號,您真是那麼的十全十美嗎……修小眉走到自己那輛白色普桑車跟前,掏出車鑰匙開啟車門,上了車,已經發動著車了,突然又把發動機關上了。她慌慌地想了想,拔出車鑰匙,下了車,關好車門,便向樓後的街心花園裡快快地走去。穿過街心花園,走到另一邊的馬路旁,招手叫計程車。但過了一輛,不停,又過了一輛還是不停。這時,開始下雨了。而且,越下越大。最後來了一輛公交車。已經久久沒坐過公交車的她,甚至都沒問一下這究竟是幾路車,是到什麼地方去的,就慌慌地上了車。
碩大的一輛公共車裡,只有兩三個乘客。車裡自然很暗。馬路兩旁店面上的各種燈光透過骯髒的車窗,透過閃爍晶瑩的雨掛,折射進車裡,變成恍惚的光幕,片片斷斷地從乘客們的臉上掠過。頭髮和大衣都淋溼了的修小眉畏縮在車後一個角落裡。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劈哩啪啦地擊打在車窗和車棚頂上。畏縮著的修小眉猛地打了一個寒戰。這時,車正好停了下來,她便慌慌地下了車。其實,這時車已經進了總站。大約是末班車吧,其它的車都已回來,偌大個車場裡黑壓壓地排滿了這種大型的公交車。周圍居民樓樓群的窗戶,絕大多數也都黑了。只有車場值班室裡還有一點點燈光。一時間,修小眉不知上哪兒去才好。她在龐大的車場裡轉了一圈兒,又回到剛才下車的地方。她不敢往外走。因為大多數公交車的總站,都設在比較偏遠的地方,這兒已然遠離城市中心。街道的狹窄,房屋的陳舊,氣息的陌生,夜晚的深重,都使她無所適從。此時,她身上已經完全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