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開宸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臉上突然呈現出一種即便是馬揚也很少見過的神情———那是一種異常中肯,異常為難,異常急切,又異常超脫的神情。他挺直了上身,雙肘擱在靠背椅的兩隻扶手上,十個手指則在自己的腹前交叉握起,兩眼直瞠瞠地看著馬揚,從他眼神的深處甚至還能感受到一種少有的期待……甚至還可能是對這一點,馬揚不敢確定一種不安……他為什麼要不安呢我不管怎樣,畢竟還是他的下級啊貢開宸就這樣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終於開口說話了:「作為k省父親們的兒子,k省爺爺們的孫子,怎麼能讓這份家當敗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呢……馬揚,你這句話說得很好啊。能這麼真心實意地、掏心掏肺地自責、自問、主動地把自己逼到那麼一條絕路上去的人,的確越來越少了……」
一瞬間,馬揚突然明白,貢書記要跟他說的是怎麼一回事了。他也微微挺直了上身,並略略地向貢開宸坐的方向傾斜了過去,直直地問:「您……您……是想讓我跟中組部的領導請求,讓他們允許我繼續留在k省幹下去」
貢開宸的眼眶突然有一點點溼潤了:「我……我不會強求你……」
馬揚的心也一酸,忙說:「貢書記,您高看我了。」
貢開宸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我是老了,這兩年,對於那些跟自己處熟了的同志,不管是年輕的,還是上了年紀的,總是依依不捨……」
馬揚忙說:「您別說了,我去跟中組部的領導請求,讓他們允許我留在您身邊……」
貢開宸輕輕地搖了搖頭說:「不是留在我身邊。貢開宸總是要死的……總是要從這個崗位上退下來的……我只想為k省多挽留幾個人才……假如能讓你們這些算起來還應該說是比較年輕的同志留在k省,讓我提前退休都行……」
馬揚心裡一熱:「貢書記,您千萬別這麼說……」
貢開宸的眼眶裡越發晶晶地閃爍起溼潤的光澤,然後他長嘆一聲道:「萬事難以求全啊……」
馬揚不說話了。貢開宸也不說話了。只有風在窗外輕輕地掠過,產生一種比安靜還要安靜的「噪聲」。過了一會兒。貢開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說道:「就是把那個坑口電廠建起來了,把你說的那些個地熱電廠也建起來了,搞成了一個能源基地,也不能說問題就徹底解決了。還有幾步重要的棋要走……」
馬揚怔怔地等著貢開宸繼續往下說。
「我最近有些考慮。」
馬揚迫不及待地問:「您怎麼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