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人非常有能力,有魄力,非常有經營頭腦,是個能獨擋一面,可以成大事的人,應該說,我非常佩服他。當然了,他也是一個非常有手段的人。但我一向認為,這一點沒什麼,要成就大事,就得會玩手段。當官是這樣,經商更得是這樣。只要符合遊戲規則就行。必要時,甚至還得下狠心,所謂‘無毒不丈夫’嘛。他就是這麼個人。如果您不是我嫂子,知道您跟他來往,除了祝福,我還真不會說任何話。但誰讓您偏偏是我的嫂子呢說實話,我現在真替您擔心,我真不願意您在他那坑裡陷得太深。我真的擔心他在您身上正玩著什麼手段……說破大天去,您畢竟是我的嫂子啊。退一萬步說,我不為您想,也得為我們的大哥想想,咱們得讓他在天之靈永得安寧啊。」

「他想讓您幹嗎」志英溫和地問。

「……他希望我到他新辦的一個公司裡去做事……今天他來就是跟我談這麼件事的……」修小眉也平靜了許多,能正面回答這幾個家人的問題了,只是語調顯得木訥。

「您答應了」貢志雄問。聽修小眉這麼說,志雄心裡挺不是滋味,頓時覺得張大康這哥兒們真不夠朋友,就當「經理」而言,他怎麼也要比修小眉強啊姓張的真他媽的「重色輕友」。

「他說,我應該鼓起這個勇氣,迎接生活的這種挑戰。他說,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主宰過自己的生活,也從沒主宰過自己的生命歷程。對於我這樣年齡的女人來說,這一回也可以說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修小眉沒直接回答志雄的問題。

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是貢開宸打來的。「爸……我們都在哩。」貢志英拿起電話,對貢開宸說道,然後忙捂住送話器,低聲地關照在場的那幾位:「爸馬上就到了。快別說張大康的事了。」然後又鬆開手,對電話裡的貢開宸說道:「爸,您快來吧。我們都在等著您哩。」等志英接完電話,貢志和拿起電話,遞給修小眉,對她說:「你馬上給張大康打電話,說你不能擔任這個經理……」對這個問題,貢志雄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從二哥手裡拿過電話,重新放回到機座上,說道:「別慌著回絕人家。我覺得,如果事情真的像嫂子說的那樣,我覺得也不是不可以幹嘛。嫂子怎麼就不能當經理」貢志和卻沒理會志雄的異議,只是斥責了一聲:「你懂什麼」然後又轉向修小眉說道:「嫂子,聽我的,你現在就告訴張大康,你不能當他這個經理」他再度把電話遞給修小眉,催逼道:「快打」

修小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過了電話,但沒馬上撥通張大康,只是瞠瞠地看著貢志和,遲遲疑疑地問:「……張大康這個人……真的有你感覺到的那麼壞」這個問題在修小眉心底,已翻來覆去地自問了千百遍。她沒法讓自己抗拒張大康身上那種總在灼燒的活力,包括他不時暴發的那點「粗魯」,也總讓她既懼怕、不知所措,卻又「新奇」……沒等貢志和回答她的疑問,從院門的方向,傳來了熟悉的汽車聲。「爸回來了。」貢志英一驚,說著,忙從修小眉手裡奪下電話,把它放回到機座上:「好了,都知趣些,別再說什麼張大康了……」

早晨,在楓林路十一號的花園裡,總是美好的。

貢開宸起得也早,穿一身睡衣睡褲,端著一應洗漱用具下樓洗漱,走過客廳門口,聽到客廳裡有聲音。推開客廳門看時,有人還在大沙發上躺著,身上蓋著厚厚一條毛毯。放在茶几上的那個煮咖啡用的電壺卻在嘶嘶作響,臉卻用一本大型的雜誌遮蓋住。他不能確定是志和呢,還是志雄,便走進客廳,揭開雜誌看,是志和。貢志和也就趕緊地跳起,叫了聲:「爸……」

「沒走啊怎麼睡這兒呢快上房間裡睡一會兒吧。」

貢志和揉揉眼睛,忙說:「不用了。我睡得挺好。」而後探頭到窗外,向樓上叫了聲:「志雄……」

貢志雄睡二樓的客房裡了。按平時的習慣,這鐘點應該是他睡得最香的時候,但昨晚跟二哥有約,一早還得趁老爸上班前那點短暫的十分寶貴的時間,跟老爸說點事兒,所以即便「十分痛苦」,他還是強迫自己從床上掙扎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敲了敲通隔壁一間房的門。在隔壁房間裡睡著的是貢志英,她很不情願地從被窩裡坐起,坐了一兩分鐘,還不願把眼睛睜開。你想啊,好不容易獨自睡一個安穩覺,不必為老公忙早飯,為閨女打理「紅妝」,不用收拾房間,更不用在燒開水、煮雞蛋、疊被子、取早報的同時,趕緊把昨晚換下的髒衣服扔進全自動洗衣機裡……很快,他們便在餐廳裡集合齊了。爸已經在那兒用早餐了。他們三人則圍坐在一旁。貢開宸的早餐很簡單,一杯牛奶,一個煎雞蛋,兩片用五合面玉米麵黃豆麵雲豆面黑豆麵,再加一點大麥面做的饅頭,一碟用切開的生菜、黃瓜、青椒和西紅柿,澆上一勺花生醬拌起來的「全家福冷盤」。他在家用餐機會不多。但一般情況下,早飯總是要在家裡用的。夫人病逝後,每個星期修小眉都為他精心制定一個早餐菜譜。

昨晚聚會結束後,這三人跟修小眉一起離開了這裡。當時修小眉就覺得,這三人可能要搞什麼「鬼」。因為按過去的慣例,志英總是乘坐她的車走,志和則開車送志雄。但昨晚卻不,志英死活要擠在志和的車裡。她說要讓志和到她一個女朋友家裡去給女朋友的女兒講一講學歷史的重要性。但昨晚離開楓林路十一號時都幾點了,還去什麼女朋友家講歷史鬼哦她當然不便多問。三個人沒走多遠,果然就又回到了楓林路十一號,悄悄開了個小會。一致認為,嫂子和張大康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必須過問和干預的地步了,其嚴重性也已經發展到了必須讓老爸知情的程度了。

五十七、「打我是為震懾知情人」

志和代表這三人把所要講的簡要地敘述了一遍。貢志英說:「我們本來不想拿這事來打擾您……」貢志雄說:「可我們又覺得這件事發生在這個當口,有點蹊蹺。」貢開宸不動聲色地看看貢志和,又看看貢志雄和貢志英,問:「還有什麼事?」貢志和說:「還有兩件事想跟爸商量一下。第一,每年我們家這個十一月十四日的聚會,是不是從明年起,就別再搞了……」貢開宸眉毛一聳道:「為什麼?」「我們覺得,‘十一月十四’這個話題對您、對我們全家來說實在是顯得太沉重了。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嘛,還有這個必要每年再搞這麼一次‘生死祭’,再來揭這麼一次傷疤,往早已癒合的傷口裡再紮上一刀、再撒一把鹽嗎?」貢志和不無有些激動地說道。貢開宸說:「這麼做,於你們,是對自己生身父母的紀念,於我……則是重溫一個絕對不能忘掉的教訓……」貢志英忙說:「爸,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們也都長這麼大了。我們絕對不會忘記我們的生身父母。您呢,就別老這麼責備自己了。」

貢開宸定定地看了一眼志英,沉默了一會兒,便問:「……第二件事?」

貢志和說:「媽走了快一年了,您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您個人的問題了?您這麼忙,總得有個人照顧您的生活。您這樣,媽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的。」

貢開宸輕輕地嘆了口氣,問:「還有別的什麼事嗎?」貢志英知道爸要結束這場談話了,忙叫聲:「爸……」她想再爭取幾分鐘時間,把話說透。但貢開宸堅持問:「還有別的什麼事要說嗎?!」貢志和苦笑笑,說:「沒了……大概……就是這些了……」貢開宸推開眼前的杯盤碗碟,站了起來:「好。我知道了。」貢志和等忙也站了起來,說了聲:「那……我們走了……」這是告辭的話,也是請示的話,如果同意他們走,爸爸會點一下頭,或「嗯」上一聲。但貢開宸卻只是站著,沒表態。這讓貢志和等兄妹三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乾站著,等著。但他們隱隱地覺出,爸爸或許還有話要跟他們說。

果然,沒過多大一會兒,貢開宸問貢志和:「上一回我跟你說過的什麼話,還記得嗎?」貢志和忙說:「您讓我不要擅自過問那些不該由我去過問的事情,尤其是不要搞那些非組織活動,去探查那些不該由我去探查的事情。」

「這個約束,現在對你仍然有效。」

貢志和忙應道:「是。」

「社科院是個非常重要的地方,好好地利用那兒提供給你的條件,靜下心來,認真深入地研究一下當代的中國,當下的世界,爭取拿出一些真正有價值的研究成果,為中國當代的發展起一點作用。這不也是你大哥對你的希望嗎?」

貢志和忙說:「我一定這樣去努力。」「你們可以走了。志雄,你再留一會兒。」

貢志雄一愣,忙答道:「好的……好的……」

對他們費那麼大的勁所報告的張大康和嫂子的事,父親居然不置一詞,重申了一遍對貢志和的約束後,又單獨把志雄留下。「老頭在搞啥名堂呢?」上了車,貢志和沒馬上發動車,只是悶悶地坐著。他所能揆度到的,父親的這「不置一詞」,絕不表明他對此事「漠不關心」。老謀深算的父親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和安排,總有什麼微妙和為難之處,讓他不便這時候就跟他們直白地說明他的態度和想法。

幾天後,貢開宸找馬揚。馬揚自然不敢怠慢,早早來到省委大樓,輕輕地敲了敲貢開宸辦公室的門。出來開門的是焦來年。馬揚略感意外,下意識地用眼角的餘光去瞟了一下門楣上釘著的房號小銅牌,想確認一下,自己是否走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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