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省委書記 陸天明 第1頁,共1頁

四輛車的十二扇門在同一刻緩緩地開啟。十二位中年人穿著清一色的深色名牌西服,雪白的襯衣和深色的領帶,鋥亮的高檔皮鞋,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高檔的硬殼公文皮包(全都是租來的借來的),由馬揚帶領著,緩緩地走下車(馬揚下令讓醫護人員把自己頭上的繃帶全部去掉),然後車門又逐一地被關上。鋥亮的皮鞋踩在幽暗的水泥甬道上,十二人排成二路縱隊緩緩地踏上外賓居住的一號樓臺階。

這時,最緊張的要數奉命在車裡待著的那兩位身穿白大褂的大夫。他們抱著急救箱,怔怔地注視著向樓門走去的馬揚。在經過連續一二十個小時的強腦力和強體力的刺激以後,他顯然已處在強弩之末的狀態下了。走路不穩。人略有些搖晃。在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發生了一個大的晃動。兩位大夫悚然一驚。只見一直緊跟在馬揚身後的丁秘書趕緊上前一步,暗中伸出一隻手去託了一把。又見我們這位馬領導微笑著回過頭來,擺脫開丁秘書的手,繼續向小樓裡走去。這時,讓兩位大夫更為擔心的是,他們看到了一股暗紅的血絲從馬領導後腦的頭髮根裡慢慢地流淌了下來。

好一個丁秘書,果然心細眼明,盡職盡守,血的暗流也沒逃過他時刻警惕著的觀察,忙湊近馬領導,悄悄提醒道:「擦一下。快擦一下。後脖梗處……」

馬領導不慌不忙掏出一塊雪白的手絹(這可不是借的),擦了一下後腦勺。手絹上立刻沾上一塊鮮紅溼潤的血跡。然後從從容容地把手絹褶起,重新放回褲子口袋裡。然後,臉上繼續保持平靜而得體的微笑,繼續一步步向門廳裡走去。然後一號樓底層大廳的門突然開啟了。一道輝煌的金黃色的光湧了出來。馬揚率領著他的人繼續著外表自信、內裡忐忑的步伐,走進這輝煌的光影之中。

晚上七點多鐘,貢志雄,貢志英約了貢志和一起回楓林路十一號參加一年一度的「11.14」聚會。貢志雄說:「順便去把嫂子叫上吧。今天是大哥犧牲後全家頭一回舉行‘11.14’聚會,別把她給拉了啊,不能讓她感到,大哥不在了,貢家的人情也不在了。」貢志英笑著啐道:「行啦!等你提醒,黃花菜早涼了!我早給她打過電話了。」貢志雄又說:「我總覺得……爸都這把年紀了,以後……是不是……就別再搞這種‘11.14’聚會了?每回,為這‘11.14’聚會,爸都特沉重,特難過……大夥心裡也特別不好受……」正開著車的貢志和說:「這事兒我跟爸都提過幾回了。他不同意。」

是的,十一月十四日這個日子,對貢開宸來說,的確是個沉重的日子。他不能忘懷,也不敢忘懷……二十多年前,他時任大山子礦務局副局長。局長在北京學習。由他全面主持礦上的工作。有一天,北京發表「最高指示」,礦上連夜舉行大遊行慶祝,他下令中止了正在進行通風裝置大修的工作,連夜恢復這幾個巷道的掘進和採煤,要以「全面高產穩產」的實際行動,慶祝「最高指示」的發表。他親自帶領一班幹部下到掌子面開鑽,由於通風不暢,幾個小時後,這個掌子面所在巷道里發生了瓦斯爆炸。死傷十多人。包括他帶下去的幾名幹部,包括他自己在內也受了重傷。這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十一月十四日。獲救傷愈後,他請求處分,被撤職下放到班組勞動了一年多。恢復工作的第一天,他帶著黑紗,以謝罪的心情,去看望幾位死者的家屬。誰知道,家屬中,有兩位攜家帶口搬離了大山子,有三位年輕的遺孀則遠走他鄉改嫁,把孩子留給了市屬福利院。她們是貢志和的生身母親,貢志英的生身母親和貢志雄的生身母親……當天晚上,他跟妻子商量以後,噙淚向組織打了個報告,請求由他來扶養這三個孩子,讓他們改姓貢,他要把他們當親生的孩子一樣,撫養成人,培養成材……

十一月十四日,讓他真切地懂得,一個為官者的手心裡,確確實實把攥著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危禍福」和「血汗前程」……每年的這一天,他都要和孩子們一起坐一坐,跟他們說說他們的生身父母,說說他一生最深重的教訓,說說他對他們的期望……但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對此已漸漸開始淡漠,也許是忙得有點顧不上了,連那個他一直珍藏著的黑紗也不知道丟到什麼地方去了。一直到去年,志成也在一次爆炸中犧牲,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暗自內疚,愧恧,自責,「懲罰啊……天意啊……」很短的一段時間裡,他幾乎不能自拔,甚至被一種他從不相信的宿命的念頭緊緊地糾纏住了,以至大病了一場……後來,修小眉在志成的一個小皮箱裡居然又找到了那塊黑紗(真不知道志成什麼時候,又為了什麼把它收藏到他那兒去的),他的內心才慢慢地又恢復了應該有的那種「平靜」——也許說「鎮靜」更為貼切一些……

志和、志英、志雄決定順道去約修小眉,沒料,車剛拐進小眉住的那個小區,他們幾個人幾乎同時看到了在小眉住的那幢樓門前,停著張大康那輛寶馬車。三個人心裡不約而同地都格登了一下。

張大康此刻確實在修小眉家裡。

張大康最近特地為修小眉申報了個新公司,讓她出任經理。今天專為這件事來跟修小眉商談,順便當然也想為那天在高爾夫俱樂部發生的不愉快,做一點彌補。修小眉卻看看手錶,愧恧地一笑道:「出任經理的事,容我再考慮考慮,行嗎?我真得走了。今晚,楓林路十一號有個聚會……」「這麼個事情你還考慮啥嘛?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兩方面的原因……大概都有吧……」修小眉如實地說道,「……另外,那張十五萬元存摺,你千萬要替我還給你那位朋友。」「你瞧你這個人,不就十五萬嗎?值得你那麼整天唸叨嗎?」張大康說。修小眉馬上嚴肅起來:「大康,別的事,咱們都可以商量,就這事,你要不替我還了,以後,咱們就別來往了。」張大康今天不想再悖逆小眉,再惹個不痛快,便趕緊說:「還。一定還。你這個人啊!」然後拿起修小眉的大衣,想獻一下殷勤,伺候她穿上。但修小眉沒讓他獻這份殷勤,她又怕出門時張大康會做什麼摟抱的動作,拿上大衣就先跑出門去了。一直到下了樓,走到兩人的車跟前,要各上各的車了,張大康又說了句什麼話,做了個親暱的動作,似乎又要去擁抱修小眉,被小眉委婉地推開——這一切,卻讓在不遠處這邊汽車裡的貢志和、貢志英、貢志雄三人全看在眼裡。貢志雄當場就要衝過去,好好地教訓一下張大康這個「無恥的貪嘴貓」,他也的確向那邊衝了一下,但卻被貢志英一把拉住。她主張暫時「按兵不動」,待張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後駕駛著他們各自的車離開以後,才讓志和啟動了車,隨後向楓林路駛去。

五十六、兄弟輪番詰問大嫂

一到楓林路十一號,貢志雄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等坐定,也不管志英如何對他使眼神、做手勢,發出什麼樣的暗示,希望他稍安勿躁,便直衝著修小眉去了:「張大康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怎麼回事’你們今天怎麼了,老是張大康張大康的……」修小眉的臉微微一紅,強撐著反問。貢志英怕事鬧大了,不可收拾,忙上前,推開志雄,又把修小眉拉到一旁坐下,微笑著溫和地說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剛才我們去您家,原想約您一塊過來的,沒想在您家的樓前看到那個張大康了。」修小眉心一慌,嘴上卻依然強硬:「看到了,又怎麼了」貢志雄冷冷一笑:「我們看到他想擁抱您。」修小眉臉一下大紅,忙說:「胡說」志雄正要大發作一下,志和上前干預了。他往後拽了一下志雄,用力很大,差一點把志雄拽倒,然後瞪大了眼睛,一聲不吭地狠狠看住他,那意思是:「你想幹什麼,傻小子一會兒爸就回來了,這是你胡來的時候和地方嗎再怎麼說,她還是我們的嫂子,大哥的遺孀。請講點分寸,好不好」

靜場。

貢志雄掙脫開二哥那只有力的手,自嘲般地對修小眉說道:「其實,有人想擁抱您,也沒什麼……」修小眉極其難堪,又極其痛苦地叫道:「志雄」又是一個短暫的靜場。然後,貢志和緩緩地開口說話了:「嫂子,我相信,志雄跟我們家其他人一樣,都沒那個意思要來干預您的私生活。在這方面,您有充分的自由,也有充分的權利。你應該瞭解,我本人就是張大康的朋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甚至可以說是很好的朋友……」修小眉無所適從地攤開雙手說道:「今天晚上我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不會是召開張大康專題討論會的吧如果今晚就這麼一個話題,我不想再跟你們談下去了。」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在私生活方面,您擁有完全的自由。將來不管您跟誰好,您永遠是我們的大嫂。如果您堅持要跟張大康來往,我們可以向您提供某些方面的建議。因為我也罷,志雄也罷,都比較瞭解他。比如說,據我瞭解,他要擁抱一個女人,尤其是像您這樣身份的,除了情感和性這兩方面的常規因素外,他一定還會有別的方面的考慮和打算……」貢志和一邊說著,一邊向修小眉遞過去一支菸。修小眉沒接。

貢志雄站起來也走到修小眉面前爽爽地說道:「嫂子,我不會說那種拐彎抹角的話。坦白地說,對張大康這個人的看法,我和二哥不一樣。他瞧張大康,基本上是一堆臭狗屎。我呢,也不能說他在我眼裡就是一朵花,但我對他,確確實實是持基本肯定的態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