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間,他恍然大悟,那一晚,老人的所作所為,無非是要給他點明兩個字而已,那便是「責任」二字。「公卿將帥」們應負的「責任」於是,他惶惶然地把目光從廣場周圍那幾所巍峨高大的建築上降落下來,落到了在廣場中間悉悉蠕動著的那一群群灰濛濛的人堆身上。他知道,這裡一定有從k省來的「平民百姓」。他們來這裡融合,尋找。他作為他們的「一把手」,將帶給他們什麼呢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陣陣地緊縮……
也許就是從那一回開始,每一回離京前,貢開宸總要讓座車繞天安門轉上那麼一轉……慢慢地轉上那麼一轉……不同心情中,不同處境時,他總能從這「轉上一轉」中,獲取某種精神慰藉……
車子圍繞著巨大的天安門廣場慢慢地行駛著。車內光線很暗。神情沉重、愈顯疲乏的貢開宸深深地陷坐在寬大的後座裡,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凝望著廣場上的一切。
這時,張大康乘坐的那輛賓士車也開進了馬揚居住的那個住宅區。這是一幅陳舊的紅磚住宅樓。由於夫人黃群的工作緣故,她一直還在大山子職工醫院裡當她的主任大夫,馬揚調任省城經貿委副主任後,一直沒搬家。但今天張大康來敲他住宅門時,他卻正在為搬家事宜而忙碌著。不是往省城搬,而是要搬出k省,搬過長江,「五嶺逶迤騰一股細浪」,演一齣新時期「勝利大逃亡」。也就是說,他終於覺得自己必須調離k省了。
實施這次「調動」,當然跟他給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寫那份六七萬字的「材料」有直接的關係。落筆前,他就很清醒,該材料的每一個字,最終都會得罪一個人———貢開宸。而身在k省,卻把貢開宸得罪了,這一點究竟意味著什麼,馬揚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的。馬揚曾反覆考慮過,要不要寫這份「後果肯定嚴重」的材料。有一陣子,他很猶豫,很忐忑。他幾次找到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那兩位資深研究員,想請他們能允許他「不寫這樣的一份材料」,並希望他們能真切地理解、同情他的這個「不寫」……但幾次話到嘴邊,他都沒說出口,把它們一一咬碎了,咽回肚裡去了。他反覆問自己:有這個必要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這些資深研究員訴這種苦嗎他們什麼不清楚什麼不知道一切就看你自己到底想怎麼對待這個似乎充滿變數、似乎多災多難、卻又似乎讓人尚可寄於一線期望的時代……就看你究竟想做什麼
總要改變一點什麼吧總要付出一點什麼吧
已然四十六七歲了的他,和張大康是大學同窗。當時,張大康是學校團委的宣傳部長,校園裡一顆極耀眼的「政治新星」。他則是學生會的一般幹部。任何時候看到他,總是低著頭,斜挎著一隻裝滿了書的舊帆布書包,急匆匆去,急匆匆來,好像永遠行走在借書、還書的路上。需要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也總是默默地對你笑一笑,一副憨厚木訥,少言寡語的樣子。但誰都知道,他是張「部長」身邊最得力的「高參」,「搖鵝毛扇的狗頭軍師」,「倚馬千言的刀筆吏」。臨畢業前,張大康對他自己和馬揚曾有過一段極精闢和到位的分析。他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最佳的三人組合,如果有一天這三個人真能擰到一塊兒,那麼這世界上就沒有他們三人辦不到的事。這三人,一個當然就是他張大康,第二人就是馬揚,至於那第三位,「你們不認識,我就不說他了,暫時雪藏。」他說他張大康是憑著一股掖不住藏不住也堵不住閘不住、咕嘟咕嘟一個勁兒地從周身的骨節縫眼兒裡往外冒的「活力」在吸引和推動周圍人。「……而馬揚是用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不動聲色地在聚合人,支配人。假如有一天,他要願意出頭露面站到隊伍前邊去扛旗,那,比我厲害一百倍……」
十、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大康進門前,馬揚正坐在地上,捆紮一捆捆的書。為防灰土,他戴著一頂用舊報紙做的帽子,還穿著一件藍布工作大褂和一雙特大號的軍用翻毛皮靴,嘴裡還哼著孟德爾頌的一支什麼小夜曲。
張大康笑道:「勝利大逃亡啊勝利大逃亡……沒想到,精明如馬揚之流的,居然也會有今天那會兒我就跟你說,別呈能,別給中央寫什麼條陳。你小子就是不聽。嘩嘩譁,六七萬字,痛快,矛頭還直指k省主要領導。馬揚啊馬揚,你真以為你是誰呢」
馬揚端起酒杯,放到鼻尖前嗅了嗅,平靜地一笑:「我沒寫條陳。這種說法不準確。」
「那六七萬字的東西是什麼」
「看法。僅僅是一點個人看法而已。字數嘛,是多了點……但肯定不是呈給中央的‘條陳’……充其量也不過是應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員所約,寫的一篇學術討論性的文章而已。」
「個人的看法在歷史面前總是蒼白無力的,如果你不順從歷史的願望的話……」
「但歷史的真諦就是要讓每一個人詩意地存在。」
「哈哈。哈哈。好一個‘詩意’。」張大康扁扁嘴大聲笑道。
馬揚不說話了。他常常這樣,覺得自己已經把觀點闡述清楚了,便會及時地從爭論中撤出。保持適度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雄辯。他還認為,必須留出足夠的餘地,讓對方自己去思考。唇槍舌劍,只能把對方逼到無話可說的絕境,但問題最後的解決,還是要靠對方自己在思考中去完成。
「貢開宸很快就要被免職了。你知道嗎」張大康突然轉入「正題」。問。